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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暖的有些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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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底已经没了知觉,只记得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寒酸的布鞋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里,光着的脚踩在柏油路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去了,但不疼。
什么都不疼了。
或者说,什么疼都分不清了。
“真他妈恶心。”
王磊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唱片,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岁,有次饿得实在受不了了,翻垃圾桶找吃的。被一个阿姨看到了,她拉着自己的孩子绕开我走,嘴里说了同样的话。
“真恶心,离他远点。”
那时候我以为,是翻垃圾桶恶心。
后来我才明白,是我恶心。
是活着的我,是呼吸的我,是满身伤疤的我,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让人想绕道走的气味。
我停下来,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不算高,但下面的水很黑,看不清深浅。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我趴在护栏上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我整个人都在晃,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跌下去。
其实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
走了这么久,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指引我——去一个能结束的地方。
桥下的水很安静,不像我,连站着都在发抖。
我想起王磊推开我的那个动作。
他不是慢慢的推,是弹开的,像碰到什么滚烫的、肮脏的东西,整个人往后弹了两步,脸上的表情甚至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怕我。
怕我身上的那些疤。
那些疤有什么好怕的呢?它们只是趴在我皮肤上,不说话,不咬人,安安静静地提醒我,我不是完整的、干净的、值得被爱的人。
可是王磊看到它们的表情,像看到了鬼。
也对,我本来就是一个鬼。
一个假装正常人的鬼。
伪装了这么久,终于被拆穿了。
我翻过护栏,坐在沿上。
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啊晃。
风吹得我头发全糊在脸上,我也懒得去拨。
我想最后再感受一下这个世界,哪怕只是刺骨冰冷的风。
“温心洄。”
有人在叫我。
我愣了一下,回头。
没有人。
桥上空荡荡的,连车都没有。路灯昏黄地照着,光晕里有几只飞虫在绕圈。
我的幻听又开始了。
以前也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人说话,有时候是骂我的,有时候是指责我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挤在一起,像菜市场。
但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的声音很安静,很低,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的。
不是那种嘈杂的唾骂声。
我以为是听错了,又转回去看水面。
“心洄。”
又叫了一声。
这次我确定了,是有人在叫我,而且叫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真恶心”,不是“离他远点”,是我的名字。
我慢慢转过头。
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男人。
隔着有一段距离,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衣角被风吹起来。他的身形……和我很像。
不,不是像。
一模一样。
一样的肩膀宽度,一样的走路姿态,一样的——
他朝我走过来,路灯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脸。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张脸,和我的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像,是每一个细节都一样。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线,连左边眉毛尾端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但他和我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常年日积月累下来的灰暗,很亮,像是被人擦过的玻璃。他的表情也不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疲惫和麻木,是坚定的,甚至是有点生气的。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你在干什么?”他问。
声音也和我的很像,但更低一点,更稳一点。
我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要说“我在准备自杀”吗?对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问你,”他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你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凶,甚至算得上温柔,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没法撒谎的力量。
“……我想结束。”我说。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结束什么?”
“结束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桥沿上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
在这个冷得要死的夜里,在我全身冻得没有知觉的时候,他的手是暖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握住我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我的一模一样,却比我的大一点,把我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但我的是冰的,他的是暖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我摇头。
“我是温意溯。”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我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梦里,或者在前世的某个瞬间。
“我不认识你。”我说。
“你当然认识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我一模一样,但比我好看一百倍,“因为我就是你。”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他衬衫领口翻飞。
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来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在骗我。”我说。
“我没有。”
“你是我的幻觉。”
“就算是,”他说,握着我的手收紧了,“那又怎样?”
我没法反驳。
确实是幻觉。
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我太清楚了。当一个人的情绪崩溃到极致,大脑会制造出一些东西来保护他。一个声音,一个画面,或者一个完整的人。
温意溯就是我的大脑制造出来的。
他不是真实的。
他是我在坠落之前,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个梦。
“你冷吗?”他问。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身体是冷的,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是暖的。
“心洄,”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很特别,像在念一首很短的诗,“你不是真的想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这里跟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一个真的想死的人,”他说,“不会在死之前,回头看谁在叫他。”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是眼眶一热,然后视线就模糊了。
他抬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他说,“我来了。”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我是温意溯。”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长着和我一样的脸?”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怎么救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我忽然想起来一些事。
想起小时候每次被欺负,我都会在脑子里创造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他会陪我说话,会抱着我告诉我不要怕。
想起每次进医院,每次被绑在床上,每次被灌那些苦得要命的药,那个人都在。
想起无数个崩溃的夜晚,无数个想死的瞬间,那个声音都在。
“你一直都在,”我说,“对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一直在。”
“嗯,”他终于开口,“我一直在。”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因为以前你只是痛,”他说,“但今天,你真的要死了。”
我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握着我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我,就那样握着我的手,安静地等我哭完。
等我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你还要跳吗?”
我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水。
很黑,很深,看起来很冷。
“我不知道。”我说。
“那我们先回去。”
“回哪里?”
“回家。”
“我没有家。”
他站起来,顺带把我从桥沿拉起来。“那就回你租的那个地方,”他说,“那也算一个住的地方。”
我站在桥上,他站在桥面上,我们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护栏。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衬衫染成暖黄色。
“意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嗯?”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不会离开你。”
我看着他握着我的那只手。
暖的有些不太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