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聿山晚风不识人 聿山晚风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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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聿山的风就凉得很安分。
傍晚总是落得很快，天色一层层温柔压暗，不会骤然黑透。别墅区道路两侧没有烂大街的梧桐，栽的是整片本地山枫。风掠过枝叶，叶缘积攒的暗红轻轻晃动，影子落在落地玻璃上，细碎、缓慢，安安静静的压着整栋别墅的氛围。
鹿曦手里捏着一只厚底玻璃杯，半杯温水。
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顺着弧度慢慢滑落，滴在她米白色针织裙边，晕开一小块浅浅的湿痕。
她没擦。
只是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布料，习惯性把所有细碎情绪都压得干干净净。
今天是鹿家固定的家庭晚餐。
也是她在聿山墅，安分度过的第十四个年头。
八岁那年的生日，她被接进这里。
从此拥有了外人眼里“一跃登天”的人生——从无依无靠的小孩，变成聿山墅名义上的二小姐。人人都说她乖巧有福，被鹿家捡来享福。
只有鹿曦自己清楚。
她是领养的。
是这个圆满和睦、光鲜体面的豪门家里，唯一多余、唯一格格不入的人。
宽大的实木长桌摆开，足够容纳一大家人，此刻却只坐了寥寥三位。
鹿父鹿廷坐在主位，西装平整，眉眼锋利冷静，话很少，视线落点永远偏向右侧，留给亲生女儿。
鹿母苏薇蓉气质温软，妆容素雅，是自带温柔气场的女人。她会细心留意餐桌上每个人的口味，偶尔给鹿曦夹一筷子清淡菜色。
只是那份温柔太得体、太客气。
像对待一位长久寄宿、需要善待的客人，而非家人。
长桌最靠里的位置，一直空着。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鹿茸还没回来。
整栋别墅安静得过分，佣人走动、收拾餐具，动作都轻得近乎屏息。
仿佛这个家所有松弛的氛围，都要等那位真正的主人归来，才敢落地。
鹿曦垂着眼，唇角挂着常年不变的、温顺浅浅的笑意。
她吃得很慢，小动作轻柔，存在感压得极低。
甜美、乖巧、懂事、不争不抢。
这是她十四年来，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外壳。
所有人都信。
没人深究，这层温顺皮囊底下，藏着多少年的隐忍、疏离与习惯性防备。
玄关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重，很稳，踩在冰凉大理石地面上，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填满整间餐厅。
鹿曦指尖微收，没有抬头。
逆光走来的女人身形高挑挺拔，黑色正装衬得肩线冷冽利落。一米七二的身高，单单站在那里，就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鹿茸。
鹿家真正的千金，南聿大博士在读，聿盛集团最年轻的总经理。
在外人眼里，她冷静、自持、理智强悍，是完美到挑不出瑕疵的天之骄女。
只有鹿曦见过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的情绪没有稳定的边界。
有时候可以沉默静坐一整天，安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水。可往往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让她骤然沉下心绪，阴郁、烦躁、戾气翻涌。
她会失控，会冲动，会被心底翻涌的黑暗彻底裹挟。
等那股极端情绪褪去，又会坠入漫长死寂的低落。
这些破碎、阴暗、不受控的瞬间，她从不展露在外人面前。
唯独只留给鹿曦。
鹿茸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落座时动作冷淡干脆，没有多余寒暄。
苏薇蓉率先轻声开口，试着缓和凝滞的空气：“阿茸，最近研究院很忙吗？回来得越来越晚。”
鹿茸视线淡淡掠过桌面，应声极淡：“项目收尾。”
惜字如金，疏离冷漠。
鹿廷抬眼，语气平稳严肃：“工作别太拼，学业也稳住。”
“嗯。”
餐桌上再度陷入安静。
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鹿茸握着银质餐刀，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光滑的刀背。动作很慢，漫不经心，却隐隐透着一种压抑的、潜藏的锋利。
她没怎么吃东西。
目光时不时落向斜对面的鹿曦。
那眼神不激烈，不暴怒，只是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排斥、厌烦、深深的不认同。
像是在盯着一处不该存在的瑕疵。
从八岁鹿曦踏入这栋别墅那天开始，这份敌意，就从未消散。
年少时更直白、更尖锐。鹿茸会打翻她的东西，会冷冷警告她别妄想僭越，会直白告诉她——这里的一切，轮不到她觊觎。
长大之后，争吵变少了。
可隔阂、抵触、那根深蒂固的排斥，半点没减少。
晚饭结束。
佣人上前收拾餐具，鹿曦习惯性起身搭手，温顺又懂事。
“不用忙了，曦曦。”苏薇蓉轻轻拦住她，“上楼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好。”
鹿曦温顺点头，笑意浅浅，听话得无可挑剔。
她转身准备上楼。
两步不到，身后骤然落下一句冷淡的声音。
“站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死死扣住她的脚步。
鹿曦身形微顿。
客厅暖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软甜，看着无害又温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根常年紧绷的弦，瞬间绷到极致。
她缓缓回头。
鹿茸抬眸看着她，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字字清晰、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嘲弄：
“鹿曦。”
“你凭什么，能在这个家里，过得这么心安理得？”
空气安静一瞬。
鹿曦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低声回应：“我没有争抢任何东西。”
“是吗？”
鹿茸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骤然袭来。
她目光锁死鹿曦，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混沌又偏执的暗流。
“你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待在角落，装得无欲无求。”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抢。”
一旁的鹿廷皱起眉，出声制止：“鹿茸，别胡言乱语。”
鹿茸像是没听见。
她看着鹿曦，唇角扯出一点极淡、极冷的弧度，算不上笑，只剩漠然的警告。
“既然占了不属于你的位置。”
“就永远安分一点。”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转身离开，背影冷硬决绝，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屋内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缓下来。
苏薇蓉无奈轻叹，看向鹿曦，语气带着歉意：“别往心里去，她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的，阿姨。”
鹿曦乖乖应声，眉眼温顺，看不出半点情绪。
她礼貌道别，转身踏上旋转木楼梯。
台阶微凉，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
一路往上。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悄悄抵住掌心，轻轻掐了一下。
细微的痛感清醒着她纷乱的思绪。
十四年。
从八岁到二十二岁。
她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里，温顺扮演了十四年的“乖巧养女”。
和鹿茸之间的对立、冰冷、针锋相对，早已是刻进日常的东西。
只是这一刻，鹿曦心底隐隐清晰察觉到——
她们之间不只是简单的不和、排斥、姐妹对立。冰层底下，藏着太危险、太混沌、太未知的暗流。
那是她暂时看不懂，却终有一天，会彻底吞噬彼此的劫难。
风从二楼落地窗缝隙溜进来，拂过她发梢。
聿山的晚风很轻。
却从来，不识人心。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聿山晚风不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