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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建元元年春 建元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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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元年,春。
河东郡平阳县的汾水刚刚解冻,冰裂之声彻夜不绝,像是大地在沉睡了一冬之后终于伸了个懒腰。河岸两侧的柳树还没有抽芽,远远望去是一片灰蒙蒙的烟色,可凑近了看,枝条上已经鼓起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像一粒粒藏不住的希望。
平阳侯府就坐落在汾水之畔。
这是一座传承了四代的侯府。初代平阳侯曹参,是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萧何之后的第二任相国,"萧规曹随"说的就是他。传到如今这一代曹寿,已经是第四代了。曹寿娶了当今天子刘彻的同胞姐姐阳信长公主——人们更习惯叫她平阳公主。侯府因此更加显赫,门庭若市,车马如龙。
但侯府的后院,和前院的喧嚣是两个世界。
后院最偏的一角,有一排低矮的瓦房,是府中奴婢们的住处。瓦房的尽头,一间不足三丈见方的小屋,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年轻的女子正蜷缩在土炕上,额头上全是汗,咬着一块麻布,发出压抑的呻吟。
她叫卫少儿,今年十八岁,是平阳侯府的侍女。
卫少儿的母亲卫媪,是侯府的老仆,在府里当差了大半辈子。卫媪生了三女三男——长女卫君孺,次女卫少儿,三女卫子夫;长子卫长君,次子卫青,三子卫步广。这六个孩子,都不是一个父亲生的。卫君孺、卫长君是卫媪和前夫卫氏生的;卫少儿、卫子夫、卫青、卫步广,是卫媪和不同的男人私通所生。在侯府里,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奴婢们的命,本就像草芥,谁会在意草芥上的露水是谁洒下的呢?
但卫少儿这一次,不一样。
她怀上的,是平阳县吏霍仲孺的孩子。
霍仲孺是平阳县派到平阳侯府当差的小吏,年纪轻轻,生得眉目清秀,能写会算,在侯府里当差已有两年。卫少儿在灶上帮厨,霍仲孺来库房核账,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就好上了。侯府里的奴婢和小吏私通,本是常事,可卫少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霍仲孺是有家室的人。他在平阳县里有妻子,有田地,有他的正经营生。他和卫少儿的那点情分,不过是当差寂寞时的一点慰藉,从没想过要负责任。卫少儿的肚子显了形,他就开始躲着她,后来索性以"公务繁忙"为由,不再到侯府里来。
卫少儿找过他两次。第一次,他躲在县衙里不见;第二次,他托人带话,说"各自安好吧"。
那第二次,是个雪后初晴的日子。卫少儿挺着已经显形的肚子,踩着泥泞的积雪,从侯府走到平阳县衙。三里地,她走了一个多时辰,每走一步,肚子里的孩子就踢她一下,像是在催她,又像是在怨她。
县衙的门房是个尖嘴猴腮的老吏,见了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一撇:"找霍吏员?霍吏员忙着呢,哪有空见你这种人。"
卫少儿忍着气,低声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卫氏求见。"
"卫氏?"门房嗤笑一声,"哪个卫氏?霍吏员认识的卫氏多了去了。"
旁边几个当差的衙役哄笑起来。卫少儿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她想转身走,可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她不能走。
"我怀了他的孩子。"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见他。"
笑声戛然而止。门房的脸色变了变,嘟囔了一句"真是晦气",转身进去通报。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霍仲孺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衣,腰间系着青绶,看上去文质彬彬。可他看见卫少儿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不是让人带话了吗?各自安好,各自安好!你这样闹到县衙来,成何体统?"
卫少儿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月下对她说"待我禀明父母,便来娶你"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碎了。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要你娶我。我只是来告诉你,孩子我会生下来,我自己养。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干。"
霍仲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很快掩饰住:"你能想通就好。这样吧,我这里有几百钱,你拿去补补身子——"
"不必了。"卫少儿打断他,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快到霍仲孺伸到半空的手僵在那里,快到那些衙役的哄笑声再次响起时她已经走出了县衙大门。雪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到嘴里,咸涩的,像她此刻的命。
卫少儿没有哭。她把那四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回到侯府,继续当她的差。她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会用手轻轻抚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低声说一句:"孩儿,娘对不住你。"
今夜,她要生了。
接生的是府里的老仆妇赵妈,一个手脚麻利、心肠却不算软的老女人。她一边烧着热水,一边嘟囔:"作孽哦,好好的姑娘家,偏要跟那个霍吏员……这下好了,生个没爹的娃,将来可怎么办哟。"
卫少儿不说话,只是咬着麻布,一声不吭地忍着疼。
阵痛一阵紧似一阵。那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腹腔里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揉成一团。卫少儿的身子弓成了一只虾,双手死死抓住土炕的边沿,指节泛白,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麻布已经被她咬穿了,牙齿硌在舌头上,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可她不敢松口,不敢叫出声——前院的贵人还在安睡,她一个奴婢的呻吟,若是惊扰了主人,那便是天大的罪过。赵妈说过,侯府的规矩,奴婢生产,不许大声叫嚷,"免得冲撞了府里的喜气"。
汗水把她的头发全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想抬手擦,可胳膊像是灌了铅,抬不起来。土炕冰凉,她的身子却像着了火,冷热交攻,让她浑身发抖。
"用力!再用力!"赵妈在她腿间喊着,粗糙的手掌按着她的膝盖,"头已经露出来了!再加把劲!"
卫少儿闭上眼,把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下腹。她想起了霍仲孺,想起了他的背弃,想起了那些衙役的哄笑,想起了自己这十八年来像草芥一样的命——然后,她把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嘶吼,冲破了喉咙,冲破了麻布,冲破了春夜的寂静。
赵妈见她不吭声,又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犟。这娃生下来,要是个小子,还能留在府里当个小厮;要是个丫头,将来跟你一样当使唤丫头。命都是天定的,怨不得谁。"
窗外,汾水的冰裂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这一声喊叫像是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卫少儿瘫倒在土炕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听见赵妈在喊什么,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不好!"赵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脐带绕颈了!这娃要憋死!"
卫少儿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用尽全力睁开眼,看见赵妈满手是血,手忙脚乱地在她腿间操作着。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把赵妈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娃不动了!"赵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娃……这娃怕是保不住了!"
卫少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赵妈的手腕。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像是两簇燃烧的鬼火。
"救他!"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必须救他!他是我的命!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赵妈被她的眼神吓住了。她接生了三十年,见过无数难产的妇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母兽,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放弃自己的幼崽。
"好……好!"赵妈连声应着,重新俯下身去,"你躺下,你躺下!我来想办法!"
卫少儿重新躺回炕上,死死咬着已经破烂的麻布。她在心里默念着:"孩子,你要活下来。娘还没来得及看你一眼,你不能走。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你了……"
忽然,卫少儿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喊叫,然后——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刺破了春夜的寂静。
那哭声格外响亮,格外有力,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倒像是一匹小马驹在嘶鸣。赵妈手忙脚乱地把婴儿接过来,擦干净血污,用旧布裹好,抱到油灯下一看——
赵妈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加快了动作。她干了三十年接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婴孩——方才明明已经没了气息,脐带绕颈三圈,小脸憋得青紫,她都已经准备放弃了,可这孩子像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喊,忽然间猛地一挣,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脚乱蹬,竟自己把脐带挣松了半圈!
赵妈趁势将脐带解开,托住婴儿的头,轻轻一拉——整个身子滑了出来,带着血水和胎脂,落在她粗糙的手掌里。那孩子一离开母体,便张开小嘴,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啼哭。
这哭声太响了,震得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跳。隔壁屋里住着的几个仆妇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过来敲门:"赵妈?怎么了?生了?"
"生了生了!"赵妈应着,手里却没停,用温水快速清洗着婴儿的身体。那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盯着赵妈看,像是在审视这个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的老女人。
赵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她干了三十年接生,见过的婴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见过哪个刚出生的孩子,眼神里有这样的东西——那不是婴儿的懵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像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刀,虽然还钝,却已经有了锋芒。
"这娃……"赵妈喃喃自语,"这娃的眼睛,不像是个刚出生的娃。"
是个男孩。
瘦巴巴的,皱巴巴的,像一只褪了毛的小猫。可那双眼睛,虽然还睁不太开,却骨碌碌地转着,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最奇的是那哭声,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把隔壁屋里的人都吵醒了。
"是个小子,"赵妈把婴儿放到卫少儿身边,"命硬,哭声响,将来怕是个不安分的。"
卫少儿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触摸,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嘴一张一合,找到了母亲的□□,用力地吮吸起来。
卫少儿的眼泪,这才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给孩子取名叫"去病"。
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愿望——希望这孩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大。在这个瘟疫横行、夭折率极高的年代,"去病"两个字,比任何富贵荣华都来得实在。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响彻整个大汉的天空。
她更不知道,这个在平阳侯府偏房里出生的私生子,二十四年后会以"祁连山"的形状长眠在汉武帝的茂陵之侧,成为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年轻的战神。
此刻,她只是一个疲惫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在春寒料峭的夜里,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窗外,汾水的冰终于全部化开了。春水滔滔,向东流去,带着一冬的沉寂,也带着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建元元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