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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审稿人二号 我恨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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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个工作日,我收到了一篇稿子的拒信。唯一的幸运是拒稿重投。
投的是一个中上等的期刊,八月份跟小杜合写的,1983年复现工作的扩展版。数据全,代码开源,实验扎实,我以为十拿九稳。
拒信附了三页评审意见。审稿人一:小修后重投,意见温和。审稿人二:拒稿,三条意见,每条都像手术刀。
第三条骂我实验做得糙,我不服,代码挂在github上,star过百。第二条说:收敛性不是靠祈祷得到的。作者声称改进了收敛性,但定理三的证明在边界情形不成立,第几页,第几行。
我打开稿子,翻到那一页,那一行。
他是对的。
边界情形确实不成立。这个错从我推第一版就躺在那儿,小杜复现的时候运气好,没踩到。审稿人一没看出来,我自己看了三遍也没看出来。
我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审稿人二的三条意见打印出来,钉在工位隔板上。
我恨他。我恨得很有技术含量。
修订稿十二月初投回去。定理三加了一个条件,多了半页证明。投稿之前,我给审稿人二写了两页半的回复信,逐条反驳他的第三条,恭恭敬敬承认他的第二条。
一边恭恭敬敬,一边记仇。
十二月中旬,运筹学年会,广州。
我报告了新东西,2025年面上方向的初步结果。十五分钟报告加五分钟问答。
最后一个问题从会场中间升起来。一个男的,看着估计三十多岁,名牌上写着:祁放,南湾大学。
他问:你在第十四页用的那个停止准则,理论上界是不是松的?松到什么程度,你测过没有?
这个问题问到了重点。我确实没测过。因为试测结果不好看。
我说:没有。这是下一步的工作。
他点点头,坐下,没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
"许可老师?"他伸出手,"我是祁放。报告很好。尤其那个停止准则,问的人少。做这个方向的人,都假装它不存在。"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掌很干燥。
晚宴在酒店宴会厅,圆桌,十几个人,我们排在同一桌,隔了四个人。
宴席过半,邻桌一个行业里的老总过来敬酒,五十多岁,喝得满面红光,端着杯子一个一个碰。碰到我,说:女老师,来一个,红的白的都行,给个面子。
我说我不会喝。
他说:哎呀,女老师就是女老师,那就啤的!
我正要再推,祁放从他侧后方探过手来,把我面前的杯子拿走了。
"她真不喝,"他朝老总笑,"我替她。我干了,您随意。"
他真干了。老总哈哈大笑,拍他肩膀,说年轻人够意思,走了。
全程不到二十秒。他的手背在我手肘上碰了一下,轻的,像一次校准。
第二天中午,小组讨论,二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吃自助餐。话题从基金评审聊到期刊审稿,有人抱怨审稿人越来越不像话。
祁放端着盘子笑:我也审。上个月还拒了一篇,退火复现方向的。写得挺用功,但是定理三有硬伤。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
他说:作者对第三条反驳得挺有性格。第二条认了,认得很痛快。我第一次收到承认得那么干脆的回复。
有人问:你写的意见是不是特别毒?
他说:我有个口头禅。收敛性不是靠祈祷得到的。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毒是毒了点,但是省事。
就是钉在我工位隔板上那一条的开头。一个字不差。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祁老师,你的口头禅,我背下来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一点都不心虚:那篇是你投的?
我说:嗯。
他笑:那我欠你一顿饭。
满桌人都笑,以为这是个学术圈美谈。只有我知道,这一刻我的心脏在干什么。
下午他有报告,随机优化,我没怎么听进去。散场之后他加我微信,我通过了。
晚上十点,航班延误,我在机场候机。他发来一条消息:一个论文链接。附言:你说的那个停止准则,这篇里有半个答案。作者是你同门,别谢我,谢你师门。
我点开链接,看了眼作者。大师兄。我博导的开山大弟子,毕业去了澳洲,我们断了好几年联系。他去年发的这篇,我没读过。
祁放没问过我导师是谁。他听了十五分钟报告,可能是顺着我的手法、也可能是查了我的简历,认出了我的师门,把我大师兄的论文翻出来,空投到了我的候机厅。
我回:谢谢。第二条谢谢你,第三条我还在生气。
他回了一个大笑:应该的。好意见都长在伤口上。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复盘了那二十秒。替酒的时机,那句"她真不喝",手背上那一下。样本量一,结论不具备显著性。
然后是第二遍复盘,第三遍。
我见过这病的临床病例,研究对象是我自己。被准确地看见,是我戒不掉的药。程叙开过这个方子,我以为我戒了。原来只是暂时停药了。
落地之前,我把截图存进备忘录,新建文档,命名栏空了很久。
最后打进去两个字:待定。
不是已结案。
我还不想结案。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