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7、踏秋 崔

　　崔瀚站在洒满阳光的走廊上，看着苏予均泛红的耳尖，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指尖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廊柱，落在脚边，苏予均伸出手指，轻轻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腕间的银镯子撞出一声轻响，顺着风飘到崔瀚耳边。
　　崔瀚喉结动了动，攥着炭笔的手松了松，指腹蹭过笔身磨得光滑的纹路。他看着苏予均弯起来的眼睛，那些堵在胸口好几年的冰，像是被这秋天的太阳晒化了，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暖得他鼻尖都泛起酸。从北方破碎的家里逃出来，转学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小城，他一直把自己缩在画纸围成的壳里，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坦坦荡荡站在他身边，把他的手牵起来，把他藏在暗处的心意摊开在太阳底下。
　　“今天是秋分，学校放一天假，组织去湿地公园踏秋，你去吗？”苏予均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银镯子又轻轻撞了一下，清响落在崔瀚心上，“我跟老师说我身体不舒服，不想去大部队凑热闹，想自己在江边走走。”
　　崔瀚看着她，阳光把她白色校服的领口染成了浅金色，领口别着的校徽闪着光，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哑，只吐出一个字：“去。”
　　苏予均眼睛一下子亮了，梨涡陷得更深，她又轻轻捋了捋碎发，指尖蹭过自己发烫的脸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湿地公园门票，塞到崔瀚手里：“我给你留了一张，就在西门木栈道那里等你，早上九点，好不好？”
　　门票纸带着她手心的温度，落在崔瀚掌心，薄薄一张，却重得像揣了一块暖玉。他攥紧门票，看着苏予均转身跑回教室，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银镯子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发出细碎的轻响，一路飘进崔瀚耳朵里，甜得发醉。
　　秋分当天清晨六点，天刚亮透，老城区的平房小院里就响起了远房舅妈扫地的哗哗声。崔瀚住的偏房窗户对着院子，冷丝丝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把他摊在桌上的速写纸吹得翻了一页。他早早醒了，听见舅妈在院子里喊他，声音隔着木门飘进来，带着点不客气的生硬：“崔瀚，起来了没？今天我跟你舅舅要去你表哥家帮忙，家里大扫除，你留在家把客厅厨房都扫了，玻璃擦干净，再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
　　崔瀚掀开被子下床，拉开木门，晨露的潮气扑过来，带着老墙根青苔的湿腥气。舅妈拿着竹扫帚站在院子中央，身上套着沾了油污的围裙，扫到他脚边，顿了顿，斜着眼看他：“听说你们学校今天组织什么踏秋？你一个男孩子，跟一群人出去瞎晃什么？又费鞋又费水，还不如在家帮我干点活，我供你吃住，也不能让你白闲着是不是？”
　　崔瀚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补了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舅妈，我会打扫干净的。”
　　舅妈满意了，挥了挥扫帚：“这才对，你爸在北方供你弟弟读书，不容易，我们收留你，也不图你什么，就是盼着你懂事点。快点扫，我们十点就回来检查。”说完挎着菜篮子出门，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锁孔转了半圈，留下崔瀚一个人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树开了，细碎的黄色小花落了一地，空气里满是甜香，混着青苔的腥气，是南方秋天特有的味道。崔瀚拿了扫帚，先把院子扫干净，又拔了墙根的杂草，草汁染绿了他的指尖，带着青草的涩味。然后拎了抹布擦玻璃，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尘，擦干净之后，外面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偏房都照得亮堂堂的。最后打扫客厅，瓷砖地面拖了两遍，拖布的冷水浸得他手指发僵，他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旧挂钟，时针已经指到了八点半。
　　舅妈说十点回来，从表哥家回来要转两趟公交，最少也要一个半小时，足够他去湿地公园走一圈再赶回来。崔瀚换了干净的校服，把速写本和炭笔塞进帆布画夹，从墙角推出那辆借来的旧自行车，车胎有点漏气，骑起来颠颠的，他打开院门，锁好，把钥匙放在门缝里藏好，跨上车，顺着老城区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往江边骑。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路边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冒着白汽，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肚子咕咕叫。崔瀚摸了摸口袋，摸出三块零钱，咬了咬牙，买了一根油条，油条刚炸出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咬一口，酥脆的外皮掉了一身渣，香得很，他一边骑一边吃，江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心里却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出了老城区，就是江边的滨江路，路两边种满了木棉树，现在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江风变大了，带着江水的咸腥味，吹得校服衣角鼓鼓的，崔瀚骑着车，远远就能看见湿地公园的绿色围栏，门口停着好多辆大巴，南江三中的校旗插在门口，随风飘着，大部队已经进去了，门口只剩几个老师在清点人数。
　　崔瀚绕到西门，远远就看见苏予均站在门口的大榕树下，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没有穿校服，长发松松挽了一半，剩下的披在肩上，脚边放着一个浅棕色的写生箱，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看着什么。他把自行车停在榕树根旁边，锁好，走过去，脚步声落在草地上，苏予均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一下子笑了，梨涡又露出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舅妈留了家务，刚做完才过来。”崔瀚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就能看见她发顶旋儿，那里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自然的卷度，鼻尖又飘来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和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予均点点头，拿起脚边的写生箱：“我跟大部队说了我不舒服，想自己在这边写生，他们就先走了，我们往里面走吧，江堤那边人少，芦苇都黄了，特别好看。”
　　两人顺着木栈道往里走，木栈道是松木做的，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咯吱声，栈道两边长着齐膝高的荻花，白色的花絮随风晃，偶尔有花絮飘过来，擦过崔瀚的手背，软乎乎的，像羽毛。空气里满是江水的潮气，还有荻花和野草的清香味，远处传来大部队说笑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走到木栈道尽头，就是江堤，江堤铺着青石板，沿着江面弯弯曲曲延伸出去，看不到头。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浪头卷上来，打湿了最下面一层石板，留下湿乎乎的水痕，阳光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苏予均找了一块背靠芦苇丛的地方，放下写生箱，拿出画架支起来，她转过头问崔瀚：“你要不要一起坐？我带了野餐垫。”
　　崔瀚点点头，跟着她坐下，野餐垫是格子纹的，带着洗干净的棉麻布香味，他把自己的画夹放在腿上，打开，拿出速写本和炭笔。江风从江面吹过来，把苏予均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几缕发丝扫过崔瀚的胳膊，痒痒的，他侧过头看她，她正对着江面调颜料，侧脸上的轮廓柔和得像用水墨晕开的，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落在眼下，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我生在秋分，所以我妈给我起名字叫予均，”苏予均没回头，看着江面，声音轻轻的，顺着江风飘过来，“予就是给予，均就是均分，秋分昼夜均分，她说我生在这一天，天生就带着平衡的福气。”
　　崔瀚捏着炭笔，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每年秋分，我家里都会来这里拍全家福，从我小时候开始，一直到去年，”苏予均的声音顿了顿，调色盘上的颜料笔顿了一下，蓝色颜料晕开一小片，“我奶奶去年秋天走的，肺癌，治了三年，还是走了。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要考南江大学的医学院，就在本地，以后当了医生，就能早点发现家里人的病，不会再像那时候一样，看着她疼，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发颤，崔瀚能听见她呼吸里轻轻的滞涩，他转过头，看见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从小就是这样，温润通透，连悲伤都藏得好好的，不会把负面情绪撒给别人。
　　“我家里一直都希望我留在本地，毕业之后进医院，以后慢慢接手家里的企业，”苏予均放下颜料笔，转过头看向崔瀚，眼睛很亮，带着点坦然，“我爸说，女孩子不用跑那么远，安安稳稳留在家里就好。我也觉得挺好的，这里是我的家乡，奶奶葬在江对面的公墓，我留在这，也能常去看看她。”
　　崔瀚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炭笔在速写本上顿出一个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慢慢把它晕成头发的轮廓。他想起自己手里那张还没寄到的北方美院合格证，想起北方家里天天催钱的电话，想起爸爸在电话里说的，“你毕业了就回北方找个工作，帮你弟弟攒买房钱”，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沉在他心底，今天被苏予均这番话搅得翻了上来，硌得心口发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慢慢画着苏予均的侧影。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挺翘的鼻尖，还有微扬的嘴角，旁边就是晃荡的芦苇，远处是浩浩荡荡的江水，阳光落在她发梢，他用浅灰色轻轻晕开，那片浅灰就像此刻他心里的情绪，软乎乎的，又带着点化不开的沉。
　　苏予均没催他，只是安静坐在他身边，看着江水，偶尔伸手拨开吹到脸上的头发，江浪拍着堤岸，节奏稳稳的，像时间在慢慢往前走。空气里混着她颜料的松节油香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崔瀚的鼻尖一直萦绕着这个味道，画着画着，心跳就慢慢快了起来，炭笔的节奏也乱了一点，他赶紧稳住呼吸，把最后一块阴影补完。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刚想说好了，一阵江风卷着芦苇絮吹过来，苏予均被吹得偏了偏头，一束没挽住的长发顺着风飘过来，发尾正好扫过崔瀚放在膝盖上的手腕，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痒痒的，像细小的羽毛轻轻蹭过皮肤，顺着血管一直痒到心底。
　　崔瀚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紧接着就快得像要跳出胸口，炭笔从指尖滑下来，落在野餐垫上，滚了两圈，停在苏予均的脚边。腕间那片痒意久久不散，他甚至能感觉到发丝蹭过皮肤的弧度，软乎乎的，带着温度，把他整个心神都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