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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校考千里行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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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卷着细碎的雨丝落在通知单上,烫金的“北方美院”四个字被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崔瀚把通知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和苏予均的那张桂香纸条放在一起。他转身往学校走,鞋底蹭着湿漉漉的青砖路,一步一步踏得稳稳的。他知道,那扇改变命运的门,已经就在眼前了,只等他跨过去。
雨停在惊蛰过后,南江的空气里开始飘着木棉花苞的清香气,江风变得柔软,吹过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的枝条扫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崔瀚算了算路费,校考报名费,来回火车票,加上三天的食宿,大概要三千块。他把枕头底下攒的零钱倒出来,毛票和钢镚堆了半张床铺,数了三遍,总共只有两百七十三块六毛。
他早料到父亲不会给一分钱,离家那天摔碎速写本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父亲说你要是敢去考那个破美院,就别认我这个爹。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没有回头,早就断了回家要钱的念头。他想起母亲生前说过,远房表叔在南江市区开建材店,前些年还托人捎过话,说要是有难处可以找他。他换了唯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校考通知单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衬衫口袋,坐了四十分钟的城郊公交,找到了表叔的建材店。
建材店开在建材批发市场门口,空气里飘着水泥灰和木屑的味道,混杂着油漆的刺鼻气味,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瓷砖包装箱,表叔光着膀子坐在门口躺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脸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看见崔瀚进来,他眯着眼睛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听说崔瀚要借钱考美院,蒲扇摇得慢了下来,嘴角往下撇。
“我说你这个娃,咋就这么不开窍呢?”表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茶渍在缸口结了厚厚的一圈黄,“你一个转学生,好好读个本地专科,毕业找个班上,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得瞎折腾什么画画?你家里那个情况,你爹能同意?我看你就是被那些城里娃带歪了。”
崔瀚捏着口袋里通知单的边角,硬邦邦的纸顶得指尖发疼,他放低声音说:“表叔,我已经拿到联考合格证了,只要去参加校考,考上的可能性很大,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改变命运?”表叔笑出了声,露出一口黄牙,“我看你是想攀着城里的富家小姐改变命运吧?我都听人说了,你跟苏老板家的闺女走得近,人姑娘保送名牌大学,能看得上你一个穷画画的?你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欠我一屁股债。”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崔瀚的肩膀,“不是叔不借你,我这店里进货也要钱,实在腾不出来。你回去吧,啊。”
水泥灰飘进喉咙,崔瀚咳了一声,喉咙里干得发疼,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出建材店,公交站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粘了一层融化的沥青,走一步粘一下。他摸了摸口袋,出门的时候苏予均塞给他三块钱坐公交,他留了一块钱,捏着那块皱巴巴的纸币走到桥头,桥头拐角有个卖馒头的老阿婆,竹编蒸笼冒着白汽,麦香混着酵母的甜气飘出来,勾得肚子咕咕叫。
他走过去,把一块钱递给阿婆,阿婆给了他一个温热的白面馒头,他坐在桥头石阶上,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贴身口袋留着晚上吃,一半小口小口啃着。馒头的麦香在嘴里散开,淡甜的味道,他嚼得很慢,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拂过发烫的脸颊,远远能看见江面上飘着的渔舟,鸥鹭贴着水面飞,鸣叫声清越,落在波浪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用指尖蹭了蹭纸面,没拿出炭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母亲当年病重时蹲在医院走廊啃冷馒头的样子,只是那时候还有母亲的手摸着他的头,说小瀚你要坚持,你的画一定能出息。现在只剩下他自己,握着半个冷馒头,坐在异乡的桥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理想,却连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都买不起。
南江三中的晨读课上,苏予均坐在座位上,翻着英语单词本,笔尖在“distance”这个词上圈了三次。林哲抱着学生会的报名表走进教室,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下来,斜着眼睛笑:“苏予均,你还帮那小子占位置呢?我昨天去建材市场买涂料,看见他找远房亲戚借钱被赶出来了,穷得连一块钱馒头都要掰两半吃,还想去北京考美院?我看他就是做梦。”
苏予均笔尖一顿,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黑点,她合上书,抬头看着林哲,眼神冷得像江面上的冰:“我的事,不用你管。”林哲耸耸肩,吹了声口哨,抱着报名表走了,留在教室里的细碎议论声像蚊子叫,飘进苏予均耳朵里,她攥着笔,指节泛白,把单词本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回家打开自己卧室里的樟木箱,樟木的香气涌出来,箱子最底下放着一个印花蓝布包,她把蓝布包抱出来,解开系着的布绳,里面全是攒了五年的压岁钱,一块一块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还有她每年拿奖学金剩下的结余,都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她算了算,正好三千两百多块,够他来回路费还有食宿,还有富余买两盒新炭笔。
妈妈敲了敲门,走进来看见她蹲在箱子边,皱起眉:“你拿这笔钱干什么?这是给你留着买新车的钱。”苏予均把银行卡塞进书包,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睛亮得像浸了秋水:“妈,他要去考北方美院,凑不齐路费,我得帮他。他的理想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真的有天赋。”
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爸知道了会生气的。你明明已经保送了南江大学医学院,毕业就留在家里帮忙,你跟他,本来就不是一条路的人。你现在帮他,到最后分开的时候,你更难受。”苏予均靠在妈妈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啊,可是我不能看着他困在这里,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最后分开,我也想让他去,他该有更好的前途。”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她拿起书包,转身走出家门,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桥头走,江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发梢扫过脸颊,带着桂花洗发水的香气。她远远就看见崔瀚坐在石阶上,背影瘦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垂着肩,手里捏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她放慢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石阶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干燥气息。
崔瀚看见她过来,赶紧把半个馒头往口袋里塞,耳根一下子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苏予均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银行卡带着她体温的温度,软乎乎的,崔瀚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这里面有三千五百块,够你交报名费,买火车票,还有住旅馆。你明天就走,别耽误了校考时间。”
崔瀚把银行卡往回塞,塞回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我不能要你的钱,”他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我已经欠你太多了,炭笔,笔记本,还有上次的饺子,我不能再拿你的钱。这是你的压岁钱,你攒了这么多年。”
“我不用这笔钱,我爸妈每个月都给我生活费,我攒着也是攒着。”苏予均又把银行卡塞回去,用力按在他掌心,“你的理想不能耽误,你为了这一天准备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几千块钱就放弃。钱我不用你还,只要你能考上,我就开心了。”
崔瀚握着那张小小的银行卡,温度从卡面传到掌心,一直烧到心口,他眼睛发涩,抬头看着苏予均,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江面上的阳光,全是他的影子。“我真的不能要,”他后退一步,把银行卡递过去,“我们家里那个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还得上你。我不能拖累你。”
苏予均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她知道他的骄傲,像长在骨头里的刺,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尤其是她的。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拿出随身带的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借苏予均三千五百元整,待崔瀚成名之日,以亲手所绘肖像画一幅抵偿,利息加倍。
她把纸撕下来,递给崔瀚,“你看,这样就算是借我的了,不是白给你的。”她指着纸上的字,指尖轻轻点了点“肖像画”三个字,“以后你当了大画家,你的画几十万几百万一幅,我拿你这一幅,赚大了,你不亏,我也不亏。”
崔瀚接过那张纸,钢笔字清隽秀丽,带着她的笔迹,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江风刮过,把眼泪吹得凉冰冰的,落在颧骨上。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我借,我一定还你。以后我一定给你画一幅最好的肖像画,比这张好多了。”
苏予均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碰到他的锁骨,崔瀚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我帮你买了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票,”她从书包里拿出叠好的火车票,递给他,浅蓝色的票面上印着“南江—北京”,黑色的字体清清楚楚,“我明天早上送你去火车站,你把东西收拾好,早点睡,别紧张。”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街面上只有早点铺开了门,豆浆的香气飘在冷凉的空气里,苏予均骑着自行车,带崔瀚去火车站,崔瀚坐在后座,抱着他的帆布画夹,鼻尖贴着苏予均的后背,能闻见她发梢的桂香,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转得稳稳的,他多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火车站检票口,天刚蒙蒙亮,东方露出一点鱼肚白,空气里飘着柴油机车的煤烟味,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崔瀚背着画夹,手里捏着火车票和那张银行卡,站在检票口,回头看着苏予均。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站在栅栏外面,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他写的借条,对着他笑,眼睛弯得像秋分那天的月亮。
崔瀚检票走进站台,火车头冒着白汽,发出呜呜的鸣笛声,震得站台微微发颤,他找到自己的车厢,靠窗的位置,他放下画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苏予均走到车窗外面,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他,手指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崔瀚也伸出手,隔着玻璃贴上去,两个人的手掌隔着一层玻璃,温度传不过去,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火车鸣笛,车身慢慢动了起来,越来越快,风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掀起崔瀚的头发,他挥着手,苏予均也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米白色的一个小点,消失在站台尽头。
崔瀚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还留着玻璃的凉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南江景色,江面上的雾慢慢散开,朝阳升起来,把江面染成金色。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银行卡,还有那张借条,硬邦邦的触感,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隔的不仅仅是这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还有从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跨不过去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