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38、燕云百姓流离失所 天福元

　　天福元年春，燕云诸州。
　　雁门关交割完成之后，卫望岑离开雁门，一路向东，遍历云、应、寰、朔，再向东前往幽、蓟诸州。十六州广袤土地，一州一州，陆续归入契丹。各州之间，景象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遍地流离的百姓。
　　一部分州县守将主动献城，城中变动尚算平缓；如瀛州、莫州，官吏百姓激烈抗拒，契丹以武力镇压，城池几经动荡，战火过后，屋舍焚毁，街巷满是残迹。
　　大量不愿归属契丹的燕云百姓，拖家带口向南逃亡。
　　官道之上，流民队伍连绵数十里。老人拄拐，妇人怀抱襁褓孩童，青壮年推着简陋木车，装载仅存的被褥干粮。一路上缺衣少食，疫病蔓延，老弱不断倒在路途。
　　卫望岑在路上遇见一支从蓟州出逃的流民队伍。队伍领头的是一位教书先生，带着村中数十户乡亲南下。
　　“契丹入主之后，要我们改从他们习俗，还要抽丁从军，征重税。”先生面色憔悴，边走边说，“我辈汉人，不愿世代屈居异族之下。哪怕南迁之后无田无房，沦为流民，也不愿留在故土受苛政。”
　　逃亡路途凶险。契丹游骑会沿路拦截流民，抓捕青壮，掠走妇女。不少流民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穿行荒山野岭。山中缺粮，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充饥。
　　卫望岑拿出随身携带干粮分给孩童，一路倾听他们的故事，将见闻记录简牍。他看见母子失散、夫妻别离。有流民半路支撑不住，自知活不到中原，嘱托同行之人，若能南逃成功，告知后人，燕云故土，尚有无数心向中原之人。
　　也有百姓选择留下。故土难离，祖坟田园都在此处，无法舍弃。留下之人，处境艰难。契丹贵族抢占肥沃良田，汉人农户只能耕种贫瘠山地。赋税繁重，还要服徭役，修建契丹城寨。胡汉杂居，冲突频发，汉人百姓往往无处申诉。
　　幽州城，是燕云重镇，城池宏大，市井繁华。契丹接管幽州之后，将其定为南京，作为治理汉地的核心城池。城中胡汉混居，契丹贵族入城，抢占宅院，集市之上，胡语与汉声交错。
　　卫望岑入幽州城，走访市井茶肆。茶肆之中，百姓不敢高声议论国事，只能压低声音闲谈。
　　“新主子法度严苛。稍有不慎，便要获罪。”一名老商户低声说道，“昔日中原官吏虽有苛税，终究是同文同种。如今法令风俗两样，行事步步惊心。”
　　有年轻后生愤懑，想要暗中联络乡勇，伺机反抗，被年长族人劝阻。无兵无甲，一旦起事，全城百姓都会被牵连屠戮。
　　卫望岑在幽州城盘桓数日，观察契丹治理汉地的手段。耶律德光任用部分愿意归降的汉臣，沿用中原州县体制管理汉人百姓，以此安抚人心。一面怀柔，一面以重兵震慑。
　　可隔阂难以消弭。胡汉之间，土地、牲畜、财物争端不断，底层矛盾暗流涌动。
　　卫望岑继续东行，抵达蓟州。蓟州城郊，村落大半残破。当初抗拒契丹入城，城破之后，不少民宅被焚毁。幸存百姓，在废墟之上草草搭建草屋苟活。
　　一名老农坐在烧毁的屋基上，望着焦黑房梁，久久不语。卫望岑上前问话。
　　“我家三代在此耕作。田地沃土，被契丹贵族拿走，分给契丹部众。”老农声音沙哑，“我等汉人，只能去贫瘠山地开荒。收成大半上缴赋税，一年到头，不得温饱。”
　　卫望岑走遍燕云东部数州，所见大同小异。十六州之内，人心撕裂，两种命运并行：逃亡南下者，前路茫茫；留守故土者，忍辱求生。
　　这一场大规模人口迁徙，悄悄改变河朔格局。大批燕云流民涌入后晋河北诸州。河北地方官府压力陡增，粮仓不足，安置流民的土地匮乏。地方官吏大多消极应对，任由流民自生自灭。
　　卫望岑一路向南，随流民队伍进入后晋河北地界。抵达赵州境内，看见流民露宿城外，搭建简陋草棚，饥寒交迫。晋朝官府仅偶尔发放少量粮食，杯水车薪。
　　卫望岑站在草棚之间，心中怅然。石敬瑭割下燕云，换取帝位，可对于南迁的燕云百姓，后晋朝廷并不打算妥善安置。在帝王眼中，这些塞上生民，本就是割地盟约之中一并送出去的附属。
　　简牍之上，卫望岑写下：燕云百姓，不愿臣服契丹，举家南奔，号泣于道。中原新朝，视之如累赘，不加抚恤。故土已失，南国难安，流民进退两难。
　　春日渐暖，冰雪消融。燕云大地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南北隔绝的局面，就此拉开漫长岁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