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27、寒秋流民，薄粥难续 开平二

　　开平二年深秋，中原寒意再度降临。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吹过汴梁河滩。数万流民挤在连片草棚之中，提前开始筹备过冬。可府衙承诺的柴薪、粮食迟迟没有下发，存粮日渐枯竭，每日供给流民的薄粥，一再减量。
　　往日每日尚能分到一碗稀薄粟粥，如今大半时日，粥锅之中粮少水多，一碗粥里米粒寥寥，只能勉强吊住性命。老弱孩童，最先承受不住饥饿，日渐虚弱。疫病虽比盛夏稍有缓解，可饥寒交迫之下，染病之人再度增多。
　　顾行川几乎将全部精力放在河滩。他一次次去往府衙，面见长官，恳求调拨粮米。上官反复推脱，国库钱粮优先供给北境大军，赈灾粮饷，没有富余。几次陈情，只争取到少量杂粮，杯水车薪。
　　“府衙长官直言，流民本是四方逃来，朝廷没有义务长久供养。若是粮食耗尽，最终只能驱逐一部分人。”顾行川和卫望岑坐在河滩枯树下，神色疲惫，“我能拖延一时，拖不过寒冬。一旦大雪落下，缺粮少柴，河滩会迎来大量死伤。”
　　卫望岑近日在汴梁城内走访，看到城内粮铺粮价持续上涨。连年征粮，乡间粮食被大量征往军营，市面存粮变少，粮商趁机抬价。普通市井小民购买粮食，负担沉重，更不要说一无所有的流民。
　　“城内富户囤积粮食，等待粮价继续上涨牟利。”卫望岑缓缓说道，“一边是仓廪积粮，一边是河滩饥民无食。贫富相隔，即便同在一座都城，境遇天差地别。”
　　二人交谈间，草棚方向传来争执之声。几名流民因为争抢少量草根，互相推搡。饥饿磨去人的耐心，绝境之中，人性的挣扎显露无遗。顾行川连忙上前劝解，拿出仅剩的一点杂粮，勉强平息冲突。
　　卫望岑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感慨。太平岁月，百姓尚能安稳相守；一旦落入乱世饥寒，生存便是第一难事。不是流民本性凶狠，是无边苦难，逼迫人挣扎求生。
　　这日，卫望岑离开汴梁，去往南方颍州边境，探访秋收之后乡野境况，查看民间存粮。一路向南，秋田收割完毕，可大部分粮食被官吏征收，运送前线。农户家中，所剩无几。
　　沿途村落，处处可见饥寒之色。不少人家收割结束，便收拾行囊，预备向南迁徙。本地赋税沉重，来年还要继续征丁征粮，难以支撑。
　　卫望岑停留数日，走访乡野。一名乡间里正与他闲谈，满心忧虑：“年年征粮，农户不敢深耕，不敢多蓄粮。辛苦劳作，大半上缴。长此以往，百姓没有积蓄，一旦遇灾，立刻大规模逃荒。户籍流失，田地荒芜，州县根基便空了。”
　　里正还说，不少村落，农户藏匿少量粮食，不敢上报，只为留存口粮活命。官吏下乡搜查私粮，一旦查获，粮食尽数没收，还要责罚户主。
　　卫望岑静静聆听，一一记录。竭泽而渔，便是大梁当下的治民之策。为供给北伐战事，不断搜刮民间存粮，不留给百姓喘息余地。短期能获取军资，长久则耗尽中原元气。
　　返程路上，卫望岑遇见一支向南逃亡的流民队伍，拖家带口，连绵数里。他们本是颍州农户，秋收粮食被征之后，家中不足以过冬，只能舍弃故土，一路漂泊，寻找可以活命之地。
　　“天下之大，何处能安身？”队伍里一名中年汉子边走边苦笑，“往北是战场，往东有黄河水患，往西藩镇割据。只能一路向南，碰碰运气。”
　　卫望岑分给队伍一点干粮，目送他们继续前行。乱世逃亡，前路渺茫，没有目的地，只为活下去。
　　回到汴梁水门，顾行川告知卫望岑，府衙已经定下底线，若入冬粮食耗尽，将分批驱赶老弱流民出城。文书已经草拟，只待上官批复。
　　“我还在尽力周旋，寻找办法。”顾行川低声道，“可我手中没有粮，没有权，能做的实在有限。”
　　卫望岑沉默片刻，开口道：“都城权贵仓中积粮无数，富商囤积居奇。只是没有人愿意将粮食分给流民。庙堂眼中，争霸大业为重，数万流民的生死，只是细枝末节。”
　　深秋白日越来越短，暮色早早笼罩河滩。草棚之中，孩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汴梁城内，酒肆灯火亮起，权贵富商依旧宴饮，不受城外饥寒影响。
　　卫望岑在灯下整理颍州见闻，落笔写下乡野秋收、征粮、流民南迁诸事。他知道，寒冬将至，河滩的苦难，只会愈发深重。
　　大河奔流，带走落叶，也带走无数生民的希望。大梁的霸业之路，依旧在向前推进，可中原大地的生机，正在饥寒、征敛、战火之中持续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