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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墙之隔 开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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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二年仲夏,汴梁宫城举办庆功宴。前线传来小胜捷报,大梁军队攻破河东边境一处堡寨,俘获晋军数百人。朱温大喜,于宫中设宴,宴请文武勋贵、军中大将,庆贺边功。
消息很快传遍汴梁市井。茶肆商铺之间,百姓议论宫宴之事,传言宴席珍宝美酒无数,歌舞伎乐相伴,通宵宴饮。宫墙之内,一派凯歌欢腾。
宫墙之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水门河滩,暑气熏蒸,疫病蔓延。每日都有数名流民染病离世。顾行川带着两名杂役,趁着白日,草草收敛遗体,运到城郊荒地掩埋。暑天尸身极易腐坏,一旦疫病大规模爆发,整座汴梁都将受牵连。府衙对此,只催促尽快掩埋,不肯增拨药材、粮食。
卫望岑陪着顾行川在河滩忙碌,帮忙照看染病孩童。一名年幼女童高热不退,面色潮红,气息微弱。顾行川手中草药已经用尽,只能用清水降温,束手无策。女童母亲跪在一旁,低声哭泣,却无计可施。
“府衙药库之中尚有药材,可尽数优先供给城内官吏、戍卒。河滩流民,不在供给之列。”顾行川声音疲惫,“我数次上书求取药材,都被驳回。上官言道,流民本是外来之人,不必耗费官中物资。”
卫望岑坐在草棚边,看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心中寒凉。宫城之内,宴席之上,美酒佳肴堆积如山;一墙之外,流民贫病交加,无药无粮,悄无声息死去。同一片土地,同一个夏日,两重天地,云泥之别。
入夜,宫城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乐声随风飘出高墙,隐约传入外城。勋贵将相举杯庆贺,谈论北伐功绩,畅想平定河东、一统九州的宏图大业。没有人在宴席之上,提起城外河滩不断死去的流民,没有人提及中原乡野被征粮压垮的农户,更没有人想起黄河沿岸悬而未决的河患。
卫望岑与顾行川站在河滩高地,遥遥望向宫城璀璨灯火。晚风裹挟着乐声,和河滩微弱的哀哭交织在一起,荒诞而悲凉。
“他们在殿内举杯,庆祝战场小胜,可胜利的代价,由千万百姓承担。”顾行川低声开口,“征战夺得堡寨,史书会记下将帅功绩。那些为战事缴纳粮食、被强征服役、流离病死的百姓,不会留下名字。”
卫望岑缓缓道:“自古帝王功业,多以生民白骨堆砌而成。盛世的颂歌之下,往往藏着无数无声枯骨。大梁今日庆功的欢歌,根基便是中原百姓的血汗。”
第二日,卫望岑入城,走访街市。城内依旧繁华,酒楼喧闹,富商显贵依旧宴饮游乐。市井百姓听闻大捷,有人心生期盼,盼望早日平定战乱,重归安宁;更多底层小民,只是沉默,他们知晓,大捷之后,新一轮征粮征丁便会接踵而至。
卫望岑偶遇一名随军返乡休整的小兵。小兵身上带着战伤,面色憔悴,在街边买粗饼充饥。卫望岑寻机会与他闲谈,询问前线实况。
“仗打得苦。晋军善战,山林之间,难以追剿。”小兵啃着麦饼,低声说道,“军中粮草转运艰难,常常补给不足。士卒死伤不少,可朝廷依旧催促进军。家乡田地,家中父兄被征,不知妻儿能否撑住。”
小兵言语之间,满是疲惫。从军征战,为国征伐,可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家中亲人是否尚在人世。将士在沙场流血,后方百姓承受征敛,上下皆苦,唯有庙堂权贵,在宫宴之上享受凯歌。
卫望岑辞别小兵,去往州桥,取出简牍,记下这番对话。
午后,府衙传出政令。因前线大捷,需要增兵扩大战果,河南诸州再加征夏税。消息传出,乡野百姓一片哀声。刚刚熬过春汛的农户,本就收成微薄,新增赋税,无疑雪上加霜。
顾行川接到文书,神色沉重地告知卫望岑:“又要加征。本就濒临绝境的沿河州县,这下更多百姓只能弃田逃亡,涌入汴梁城外。河滩,会越来越拥挤。”
卫望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场小胜,便助长朝堂征伐之心。他们只看见眼前战果,看不见中原民力已经濒临枯竭。”
数日之后,河滩的女童最终没能熬过疫病,在夜里离世。她母亲抱着小小的遗体,无声落泪。顾行川安排杂役,将女童安葬在城郊荒丘,没有棺木,只有一层薄土。
卫望岑站在荒丘之上,望向汴梁高大的城墙。宫城的欢宴早已落幕,可征伐不会停下,百姓的苦难,依旧延续。
他翻开简牍,落笔记录宫宴、新增赋税、河滩疫病。他写下,凯歌起于宫墙,枯骨埋于郊野;一墙相隔,悲欢两重。
大河依旧东流,浊浪滚滚,默默见证这一幕人间悬殊。大梁君臣沉浸在征伐功业的幻梦之中,看不见中原大地正在一点点耗尽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