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22、曹州於沙 开平二

　　开平二年二月，卫望岑一路东行，抵达曹州。
　　曹州，地处黄河下游，正是数年前朱温为阻挡李克用大军，下令掘开河堤的地方。当年滔天洪水席卷州县，大水退去之后，厚厚的黄沙淤泥覆盖万顷良田，数十村落埋于泥沙之下。数年过去，大地之上依旧留着那场人祸的深重印记。
　　冻土慢慢解冻，道路泥泞湿滑，马蹄与人足踏上去，便陷进黄泥。沿途放眼望去，大片田地覆盖黄沙，土层贫瘠，难以耕作。少数尚能耕种的土地，农户趁着春回，勉强播撒种子，心中却满是忐忑。
　　卫望岑走入一处临近黄河旧溃口的村落。村子规模很小，十余户人家，屋舍都建在高地，土墙低矮，屋顶简陋。村中男子大半被征调北上运粮或是戍边，留守的只有妇人、老人与孩童。
　　一名白发老者坐在村口石头上，望着脚下黄沙田地，神色落寞。卫望岑上前，温声问询，自说是行路游历之人，探访河滨风土。
　　老者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悲凉：“当年大水冲过来，一夜之间，房屋、庄稼尽数被吞没。我家两个儿子，一个被洪水卷走，另一个前年被征去服役，至今没有音讯。这片地，沙土太厚，种下谷物收成微薄，可田税，一分都不能少。”
　　老者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黄河大堤。大堤以黄土夯筑，远远看去高大厚重，走近细看，堤身遍布裂缝，多处地段土质疏松。冬日冻土融化，渗水从缝隙慢慢渗出，若是遇上持续春雨，水位暴涨，大堤极容易再次崩决。
　　“官府只催粮征丁，无人认真修堤。”老者摇头，“青壮年都被调去北方，剩下我们老弱，就算想守堤，也没有力气。一旦大水再来，我们无处可逃。”
　　卫望岑独自走上大堤，仔细勘察堤身。脚下黄土松软，多处坑洼，修补只是草草填埋，治标不治本。整条大堤，靠仓促夯土堆砌，没有石块加固，抵御大水能力极差。黄河河床逐年抬高，悬河之势越来越明显，一旦溃口，曹州、濮州数县会再度化为泽国。
　　他取出简牍与炭笔，细细绘制河道与堤岸简图，标注薄弱堤段，记录土质隐患。父亲早年教他辨识河防，他清楚知晓，下游河患，根源在于上游泥沙不断冲刷堆积。只修补堤面，不疏浚河道，隐患只会一年年加重。
　　沿堤前行，遇见几名被临时征调的老弱百姓，正在修补堤身。大多是年过五旬的老人，还有十几岁少年，扛着小筐黄土，艰难劳作。监兵寥寥，只是催促进度，没有提供粮食补给。
　　一名少年停下休息，擦去脸上黄泥，对卫望岑低声诉苦：“家中父亲被征往北疆，只剩祖母和我。官府传命，每家必须出一人守堤，不来便要罚粮。我只能来此做工，可力气微薄，填一点泥土，杯水车薪。”
　　卫望岑心中沉重。大梁朝廷知晓春汛将至，下令沿河州县加固堤防，却抽调走所有青壮年劳力，只剩下老弱少年勉强应付。河防之事，形同虚设。
　　卫望岑在曹州停留十余日，走访沿河数个村落，观察河道变化，倾听百姓诉说。不少农户为躲避赋税与河患，收拾行囊，举家逃亡。村庄一户户空置，院墙坍塌，荒草长满院落。
　　一日，春雨连绵落下，一连数日不停。雨水冲刷大堤，渗水愈发明显，堤上泥土不断剥落。沿河百姓人心惶惶，夜夜不敢安眠，轮流派人在堤上守望，提防河水暴涨。
　　大雨之中，卫望岑跟随几名村民巡堤。河水水位缓缓抬升，浑浊黄水翻滚，裹挟大量泥沙向东奔流。雨雾茫茫，一眼望不到河水尽头。
　　“再下几日大雨，恐怕就要出事。”带队的老农望着河面，声音颤抖。
　　万幸，数日后雨势渐渐变小，水位停止暴涨，一场危机暂时平息。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侥幸。汛期尚未完全过去，风险依旧悬在头顶。
　　卫望岑在曹州收集到不少州县文书传闻。曹州官吏数次上书州府，请求减免本地赋税，调拨人力物资加固河堤。上书文书层层递上去，最后得到回复，只有一句：北境战事为重，河防自行筹措。
　　朝廷所有财力人力优先供给前线大军，沿河民生安危，只能往后搁置。
　　卫望岑在曹州的最后一日，去往当年洪水淹没的旧村落遗址。大片黄沙之下，隐约露出旧时屋基、破碎陶瓦，深埋在泥土之中。当年数千百姓葬身洪水，村庄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荒芜沙地。史书寥寥一笔掘河阻敌，背后便是这般人间惨剧。
　　他站在黄沙之上，望着滚滚黄河，久久沉默。大河滔滔，泥沙无尽，年年堆积堤下。帝王将大河当作征战利器，却不知大河的怒火，终有一日会席卷一切，不分权贵，不分兵卒，不分平民。
　　收拾行囊，卫望岑告别曹州百姓，启程西返汴梁。归途春雨绵绵，道路泥泞。沿途不断遇见向西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躲避即将到来的汛期。
　　一路西行，卫望岑心中已有决断。大梁只顾争霸，漠视河防，中原大地，悬河危局，随时可能爆发。
　　待回到汴梁，他要将曹州所见的堤岸隐患，尽数告知顾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