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太平：五代山河残记》37y

19、征梁之苦 开平元

　　开平元年深秋，卫望岑离开汴梁，去往河南乡间，实地探访秋征实况。
　　河东边境战事迫在眉睫，大梁朝廷下令河南各州府，加紧征收秋粮，输送北境大营。州府层层下压，郡县官吏奔赴乡野，挨村催缴田赋、军粮。卫望岑打算深入村落，看一看战时征粮之下，乡野百姓的处境。
　　离开汴梁，向南去往陈州地界。离开都城辐射范围，乡野愈发凋敝。秋日田野，庄稼收割完毕，田地里只剩枯黄秸秆。农户收获微薄，却要面对严苛的秋粮征收。
　　沿途村落，随处可见下乡催粮的吏卒。吏卒手持账册，挨家核算粮食，按照定额征缴。家中粮食不足，便搜取家中财物抵税，或是拘拿家中男丁，抵充徭役。
　　卫望岑走入一处村落。村子不大，数十户人家，屋舍低矮简陋。村口老树下，几名农户聚在一起，愁容满面，低声商议秋粮之事。
　　“今年收成本就薄，大半粮食，都要上交官府。缴完军粮，家中所剩无几，冬日难以度日。”一名中年农户长叹。
　　旁边另一人苦笑：“若是拖欠，吏卒便锁拿人去州县牢狱。或是征丁，去往北方运粮。”
　　卫望岑缓步上前，自称为行路旅人，询问秋收征粮情形。众人起初戒备，交谈许久，才慢慢放下提防，诉说苦楚。
　　本村田地大半遭受今夏旱灾，秋粮减产。可州府下达的征粮数额，没有减免。官吏说，北境战事紧急，军粮不可短缺，灾荒州县，也必须足额上缴。
　　“官吏说，保大梁江山，是百姓本分。江山不保，百姓无家。道理是这般道理，可我们缴完粮食，冬日全家挨饿，又该如何？”一名老农摇头叹息。
　　卫望岑走入一户农家。土屋狭小昏暗，屋内粮缸空空，仅有少量杂粮。妇人抱着年幼孩童，面带忧色。家中男子，已经被征调，随军向北运送粮草，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生死难料。
　　“男人一走，家中无劳力。若是来年春耕无人耕作，田地便彻底荒芜。”妇人低声说道。
　　卫望岑心中了然。战时征粮、征丁，短期筹集军资，可长久来看，抽走乡野劳力，耗尽百姓存粮，来年春耕荒废，田地绝收，民生根基彻底毁坏。杀鸡取卵，便是这般模样。
　　村落之外，几名吏卒正在一户人家催粮。农户家中实在无粮，苦苦哀求，恳请宽限时日。吏卒不听，闯入屋中搜寻，没有找到粮食，便将农户家中仅有的几件木器搬走，抵充粮税。农户跪地哀求，泪流满面，依旧无力阻拦。
　　卫望岑远远看着，心头沉重。盛世征赋，尚有灾年减免；乱世争霸，一切以军务为先，百姓疾苦，排在最末。
　　在村落停留两日，卫望岑走访多户人家，一一记录。不少农户，为足额缴纳军粮，变卖耕牛、农具。耕牛是农耕根本，卖掉耕牛，来年无法耕种，只能弃田逃荒。
　　村中一名私塾老儒，与卫望岑闲谈。老儒历经唐末，看透王朝更迭。
　　“朱温以武力夺得天下，依靠大军巩固江山。大军要粮、要兵，只能取自民间。”老儒缓缓说道，“立国之初，不与民休养生息，反而连年征敛，根基难以长久。李克用在河东虎视眈眈，一旦战事持久，中原州县不堪重负，大乱再起。”
　　老儒又言，唐末数十年战乱，中原人口锐减，田地大片荒芜。大梁立国，本该安抚流民，劝课农桑，慢慢恢复元气。可新朝急于平定四方，不停征伐，百姓没有喘息之机。
　　卫望岑深以为然。王朝的根基，不在城池甲兵，而在生民。生民疲敝，再强盛的军队，也难以长久支撑。
　　离开这个村落，卫望岑继续向南，去往临近另一乡。此地遭遇去年黄河漫溢，田地沙土厚重，收成更低。可征粮命令同样下达，不少农户，只能弃田逃亡，举家向南迁徙。
　　沿途路上，遇见逃亡的流民队伍，拖家带口，肩挑行囊，一路向南。他们本是乡间农户，无力缴纳秋粮，惧怕被拘拿，只能舍弃家园逃亡。
　　“不是愿意弃田，实在活不下去。”队伍里一名汉子边走边说，“留在家中，缴不出粮，要么坐牢，要么被征去运粮当兵，九死一生。只能逃，寻一处能活命的地方。”
　　逃亡路上，缺衣少食，孩童啼哭不断，老弱步履艰难。乱世逃亡，前路未知，不知道何处可以容身。
　　卫望岑一路跟随流民队伍一段路程，记录逃亡缘由、沿途见闻。越来越多农户弃田逃亡，乡野人口流失，田地荒芜，来年赋税更加难以征收，形成恶性循环。
　　数日乡野探访结束，卫望岑启程返回汴梁。归途之上，秋风吹过旷野，枯黄草木随风起伏。广袤中原田野，收割之后，看不到丰收的喜悦，只剩无尽疲惫与悲凉。
　　回到汴梁水门，卫望岑将乡野征粮见闻，告知顾行川。顾行川听完，久久无言。
　　“朝廷一心备战，看不见乡野离殇。”顾行川低声道，“大量农户弃田逃亡，州县户籍流失，长此以往，中原腹地，田地尽荒。”
　　“大河有溃堤之险，民间有流离之苦，北境有强敌对峙。大梁三重隐患，叠加一处。”卫望岑平静开口，“繁华东都，如同建在沙土之上。”
　　夜色降临，河滩篝火点点。顾行川还要继续整理流民簿册，卫望岑返回客舍，伏案书写乡野见闻。
　　秋征席卷中原，乡野百姓的血泪，无声汇入黄河浊浪。大梁争霸的征途，踏着万千生民的苦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