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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盛唐倾覆,初见黄河 天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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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四年冬,太行风雪初歇,中原山河彻底改色。
历时二百八十九年的李唐王朝,终在权臣朱温的步步蚕食、层层架空、步步逼宫之中,轰然倾覆。
四月禅位,冬月定国,朱温废唐哀帝、建国号梁、定都汴梁,史称后梁。
五代乱世,自此正式开篇。
江山易主,于朝堂权贵、藩镇诸侯、世家大族而言,不过是一次改朝换代、一场权力更迭、一回君臣易位。旧朝勋贵换服新朝,乱世枭雄裂土封侯,有人升官、有人割据、有人称王,乱世棋局重新洗牌。
可于天下万民而言,王朝倾覆从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一笔纪年。
是天塌地陷、是山河换骨、是生路断绝、是人间炼狱彻底降临。
唐室末年,虽王权衰微、藩镇割据、苛政连年,尚且残留一丝王朝规制、一点人间底线、一份君臣礼法。
及至后梁开国,礼法彻底崩塌、公道彻底覆灭、人心彻底溃烂。
朱温起家草莽、杀伐立身、狡诈夺权,半生征战从不以苍生为念。他视万民为草芥、视百姓为耗材、视土地为私产、视人命为铺路砖石。
乱世第一朝,便开五代最暴戾、最凉薄、最无底线的乱世先河。
太行群山之外,千里中原,早已沦为浊河覆野、兵戈遍地、税骨剥皮的绝境。
卫望岑孤身走出太行,已是年末深冬。
十八岁少年一身素布旧衣、行囊单薄、身形清挺,自苍茫群山深处缓步走出,身后是覆灭的固州、殉城的父亲、燃尽的故土、落幕的盛唐余烬。
身前,是全新开启的、更烈、更浊、更无解的五代乱世。
寒风旷野,满目荒芜。
太行以东,再无群山险隘可遮风雪、可避兵戈、可容流民苟活。
千里平原一望无际,田亩荒芜、村舍焚毁、道路残破、人烟寥落。往日中原沃土、千里良田、烟火村落,历经唐末连年征战、重税盘剥、藩镇厮杀,早已荒废成一片死寂荒土。
寒风吹过旷野,卷起满地枯草残灰,天地苍茫萧瑟,无半分人间暖意。
卫望岑缓步独行,步履沉稳、神色沉静。
自固州城破、父亲殉国、家园成烬之后,他一夜褪去少年稚气,眼底只剩山河沉郁、人间寒凉、心底执念。
父亲临终那句遗愿,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成了他余生行路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方向、唯一的执念。
替我,看一眼太平盛世。
太平。
走出太行的这些时日,他一路东行、一路观世、一路见苦,愈发明白这二字在五代乱世之中,何其虚妄、何其遥远、何其奢侈。
盛唐已死,大梁初立。
山河破碎未止,离乱方兴未艾。
白日独行荒道,四野无人,唯有寒风伴身;夜色露宿破庙残屋,听旷野风声呜咽,似是万千亡魂泣诉乱世悲凉。
沿路所见,尽是流离奔逃、无家可归的中原百姓。
相较于太行山下的北地流民,中原百姓的绝境,更惨烈、更彻底、更无处可逃。
北地尚有群山可躲、险隘可藏、边城可栖。
中原千里坦荡,无山可依、无险可守、无路可避。
后梁新立,为稳固政权、充盈军备、支撑争霸,立刻在全境推行重税苛役。新朝立国不加抚恤、不免税赋、不安流民、不修民生,反而层层加码、步步压榨,将王朝建立的所有代价,尽数压在底层百姓身上。
耕田者无粮可食,养蚕者无衣可穿,建房者无屋可居,奉公者无路可活。
一路东行渐近黄河流域,天地气息愈发浑浊压抑。
风里不再只是霜雪寒凉,更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湿腥土气、浊河淤泥的荒腐之气。
越靠近黄河,荒芜越甚、悲凉越重、绝境越深。
沿途偶遇残存乡民,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空洞。历经唐末暴政、梁初重税、连年兵戈、河患频发,中原百姓早已被乱世磨尽希望、磨灭鲜活、磨平心性,只剩苟延残喘的麻木求生。
有年迈老者倚坐残墙,望着荒芜田野,喃喃低语:“唐时虽乱,尚能苟活。梁国一开,人间无生路了……”
一语道尽五代开端,万民最深的绝望。
卫望岑静静路过,默然听着,心底寒凉层层沉淀。
世人只知朱温代唐建梁,开启新朝,是枭雄定鼎、中原易主。
无人看见,新朝脚下,累累白骨、遍地血泪、万家流离。
行至日暮,旷野尽头,终于望见横贯中原的滔滔黄河。
冬日黄河,水势浩大、浊浪翻滚、泥沙汹涌,浑黄河水奔腾不息,卷着上游冲刷的土石枯枝、人畜残骸,滚滚向东奔涌。
这条滋养华夏千年、孕育中原文明的母亲河,在五代乱世之中,彻底沦为吞噬万民、倾覆土地、制造绝境的乱世凶河。
唐末连年失修河堤、疏于治理,藩镇争霸之时,更是屡屡以水代兵、掘堤阻敌。
自乾宁三年起,朱温为保一己城池、阻敌军攻势,数次擅自掘开黄河堤坝,放任河水漫流泛滥,淹没乡野村镇、吞没良田沃土、逼死万千百姓。
兵家之争、帝王之弈,以万里生民家园为战场,以千里沃土为代价,以无数凡人性命为筹码。
河水漫过之处,村舍尽毁、良田尽淹、生灵尽亡。
河患,从来不是天灾。
是五代乱世,最惨烈、最无人追责、最习以为常的人祸。
浊河滚滚、暮色沉沉、天地苍茫。
卫望岑立在黄河古道边,静静望着奔腾不休的浑浊河水,望着河两岸一望无际的泽国荒土、残破村落、死寂旷野。
太行乱世,是兵戈围城、藩镇压民、外敌寇边。
黄河乱世,是浊河吞世、水土覆民、人为造灾。
一山一河,一北一中,尽是苍生绝境。
他终于彻底明白,父亲守尽半生的太行安稳,不过是乱世一隅微弱泡影。
真正的五代人间,是这般千里荒芜、浊河覆野、万民无依、无处可逃的彻底溃烂。
夜色缓缓笼罩中原大地,黄河晚风凛冽刺骨,卷起漫天寒雾。
前路不远,便是大梁都城——汴梁。
那是新朝帝都、王权中心、天下繁华之最。
是朱温篡唐之后,倾力营建、依托汴河水运崛起的中原第一城。
世人皆说,大梁定都汴梁,繁华鼎盛、舟楫不绝、商贾云集、权贵风流,是乱世之中唯一的盛世烟火。
可卫望岑立于浊河之畔,望着两岸遍野疮痍、满地流离、无尽悲凉,心底已然预见。
一河之隔,一边帝都奢靡无尽,一边万民沉河赴死。
一都之距,城内王侯宴乐不休,城外苍生无一线生路。
唐鼎倾覆,大梁新立。
浊河滔滔,吞尽乱世苍生。
他的黄河汴梁长路,自此开启。
他要走入那座最繁华的乱世帝都,亲眼看一看,这五代第一朝的盛世假面之下,究竟埋着多少无名枯骨、多少人间血泪、多少被王权碾压殆尽的万民悲欢。
暮色尽沉,浊河滔滔,前路茫茫。
少年孤身向汴梁,一身初心,阅尽乱世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