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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鹭落雪 风雪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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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风雪最是磨人,风在脸上刮着,像刀子似的,恨不得将人剜下一块肉来。
渡墟在这盘山雪道上已经走了三日,肩上旧伤未愈,此时好似又裂开,一动作就扯着肉嘶嘶的疼。她本不想在这时候赶路,可身后那几条尾巴已经追了她三日,逼着她不得不往深山里走。
三日前,她路过山下的小镇,撞见一伙山匪劫道。她顺手把被劫的人救了,也顺手折了那伙山匪的颜面。那伙人在本地横行多年,几时吃过这种亏。为首的头头更是记仇,他放了狠话,非要卸了她的一条胳膊不可。
过去,渡墟从不会怕这些匪类纠缠,可这次旧伤复发,身上的止血药也耗尽,贸然和他们硬碰硬只会死在这深山雪地里。
她只能弃了官道,扎进这茫茫雪原深处,借着风雪掩去踪迹。
翻过一道漫长的陡坡,一座破败的庙宇进入渡墟的视野。但她并没有因为寻到栖身之所而松口气,反而在坡顶处站定,回过身仔细听着身后风雪声中是否还有其他动静。
白茫茫的天地,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着。
看样子是没跟上来。
渡墟按了下左肩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触手温热,怕是伤口的血又渗出来了。再拖下去伤势更重,眼下只能躲进那座破庙,熬过这漫漫长夜。
可就在她转身迈步的刹那,远处几声细弱的惊呼穿透风雪撞进耳中。紧接着传来几声刀剑出鞘的响动伴,随着几个男人的粗野笑声,在这雪原中格外刺耳。
是在过来之前经过的枯林方向,听声音应不是追自己的那伙人。
渡墟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第一念头是——不管。
西山墨门已被灭十年,这十年间她孤身在江湖漂着,见惯了弱肉强食,见过了冤屈无处申。她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也见过太多该死的人活着。在这乱世,曾经墨门教授的道义,比不上那百姓们苦苦追寻的几两碎银,更比不上老皇帝梦寐以求的长生仙丹。
如今明哲保身才是唯一准则,她并没有那么多善心去布施。
可那声呼救太轻,带着濒死的微弱,像极了当年被埋在同门尸身中,自己咬牙咽下去的呜咽。
她握住刀柄,转身消散在漫天风雪中。
枯林中,火把上摇曳的火焰破开了浓稠的雪雾。
四名手持刀棍的中年大汉,正团团围堵着一名跌坐在雪地里的女子。这些人看着像落草的匪类,身上的衣衫虽然残破,但是却依稀能辨出是军袄的样式,身上还零散地挂着一些破烂的盔甲。
那女子穿着单薄的粗布白袍,赤着脚,墨发披散着,整个人缩在雪地里抖得厉害。
“*的,真是晦气,碰上个这么个穷鬼。”其中一人翻摸她的衣襟周身,可半分财物也没寻到。
失望之下,这些山匪的目光便尽数落在她那张苍白姣好的脸上。
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扯开女子的衣领,女子本就不合身的衣袍被拉扯着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微微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再往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半隐在褶皱的衣料间,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山匪有些看直了眼,另外三人也围堵过来,哄笑的声音混在风里,粗鄙刺耳。
女子的身体本能向后缩,脊背绷得很紧,却没有放声嘶喊,也没有拼命扑打反抗。只是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逼近的几人,眼底是一片空洞的死寂,仿佛早已预见过这般境遇。
渡墟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哈,大哥,这小娘子莫不是个傻的吧,还是说被我们吓傻了?哈哈哈哈哈!”
被叫做大哥的山匪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黑洞:“管她的,傻的更好,我们享受完再卖掉。最近京城那边不是还在民间广招年轻女子进宫吗,她这模样肯定能换不少银子......额!”
为首的匪徒猛地身形一滞,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一截利刃,血顺着刃尖滴在雪里,像朵朵红梅。他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其余匪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了原地。
渡墟没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机。
她利落地拔出刀,反手就砍向旁边山匪的脖子。她的刀很快,只见刀光在火把下一晃,旁边的山匪像是被切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余下两人终是回过神来,惊叫一声,连滚带爬,仓皇遁去。
渡墟收刀归鞘,未追上去。火光余烬旁,落着一块半埋在雪里的旧军牌,边角锈蚀,刻着早已模糊的边军番号。
她沉默了一瞬。
这些人原是戍边的兵卒。只因宫中那位一心求丹问道,国库的银钱全填进了丹炉和方士的口袋,边军粮饷一年年拖欠,死伤将士无人抚恤,活下来的人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她弯下腰,把那块军牌捡起来,随手丢进了火堆里。
那女子还坐在雪地里,墨发披散着落满肩头,几缕被雪濡湿的青丝贴在在消瘦的颈侧。身上的白袍松散着,渡墟不经意间扫过去,不知为何感觉耳根有些发热。
女子注意到渡墟的视线,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目光顺着渡墟的鞋面向上,扫过她的全身,最后定格在渡墟的脸上。
对上那平静无波的墨眸,渡墟心口猛地一乱,连忙将视线从半敞的衣襟挪开。
这般苍白羸弱,偏又不见半分寻常女子的惶恐。渡墟心底竟荒唐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怕不是从冰雪里生出来的妖精。
那一刻,渡墟不知道是不是风雪太大迷了眼,她看着眼前女子苍白的脸上,好似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还能站起来吗?”
女子没立刻回答。她望了渡墟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动了下嘴唇,声音清冷又带着点虚弱的绵软:
“能。”
渡墟没说话,她解下自己的狼皮披风盖在了女子身上,女子盯着身上的披风,又抬起头看着渡墟,眼里有点意外。
“你穿太少了。”渡墟撇过头。
那女子这才伸出手,将自己的单薄的身子裹进披风里。
渡墟看见她袖口滑落时的手腕,只一瞬,那女子很快将手缩进披风里。
那是一圈圈的旧疤,有的淡了,有的还泛着淡红,还有着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痕迹,密密麻麻。
渡墟没有问,毕竟谁都有不想为人知的过去。
她将女子拉起来,结果那女子却站不稳,身子一软又栽了下去。渡墟垂眸,看见宽大袍子下她踩在雪地里冻得已经发青的双脚,沉思片刻,背过身蹲下。
“上来吧,这样快些。”
渡墟感受到身后那人的视线停在她背上,随即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一片温热柔软贴了上来,带过来一阵淡淡的药味儿。女子的手臂环过渡墟的肩头,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压着渡墟,整个人尽量往后缩着。但女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袍,贴上来的时候,隔着一层薄布什么都挡不住。
渡墟的身体僵了下,随后她沉默地把双手往后一托,托住女子的腿弯,慢慢站了起来。雪落在两个人身上。渡墟背着她,一步一步踩进没膝的雪里。
“姑娘怎么称呼?”渡墟问。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可能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名字告诉她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就在渡墟以为女子不会回答时,清冷的声音伴随着热气从耳后传来:
“沈无鹭。”
渡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渡墟。”
沈无鹭没再说话,她靠在渡墟的背上,将脸半埋进披风里。
破庙比外头好不了多少。屋顶塌了半边,风雪顺着破口飘入,在地上积了薄雪。角落里横着一张断了腿的供桌,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佛像倒了一座,歪在墙根,脸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半只眼睛,空洞地对着屋顶。
渡墟踢开积雪,寻了处干地,拖过两块破门板挡在风口。火折子试了几回,火苗才舔上枯草,缓缓燃起。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间,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坐在火堆旁,拿着根破木棍拨弄着火。枯枝被拨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苗又旺了些,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沈无鹭缩在火边,裹着她的披风,仍在微微发抖。火光映在她脸上,倒是衬得她有了几分血色。渡墟察觉她的呼吸极浅,胸口起伏微弱,似是连吸一口气都极为费力。每吸一口气,肩膀便轻轻颤一下,像是一口气到了胸口,又断在了那里。
她将烤热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我不饿。”
“没下毒,”渡墟并未收回手,“明日还要赶路。”
沈无鹭看了她半晌,终是接了过去。干饼粗粝,她咬了一小口,缓缓咀嚼。嚼着嚼着,眼眶似是有些泛红,却偏过头去,佯装看那庙外的风雪。火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渡墟未去点破,只继续拨火。
“你从何处来?”渡墟打破沉寂随口问道。
沈无鹭望着火堆,沉默良久,语气清淡无波道:“很远的地方。”
渡墟未再追问。她知晓何为不欲多言。她自己的过往里,亦藏着许多不愿提及之事。
夜渐深。火堆烧得只剩暗红的炭。庙外风雪未歇,风从破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歪来歪去。沈无鹭裹着披风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却始终死死撑着不肯入眠。哪怕困到极致,眼底也藏着戒备。
“睡吧。”渡墟道,“我守着。”
沈无鹭抬眼看她。
“你放心,”渡墟将刀横放膝上,目光未动,看着火苗窜动,“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真要对你不利,当时直接在雪地里把你了结了更方便。”
沈无鹭静静凝望她良久,缓缓阖眸,声音闷在披风里:“我知道的。”
渡墟不再言语,她坐在那里,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参半。
不知过了多久,沈无鹭呼吸渐匀。
她睡着了。
渡墟侧目望去,火光勾勒出她清浅的眉眼,即使沉睡,眉头依旧微蹙,藏着化不开的隐忍与郁结,露出的腕间疤痕,在昏暗的火光下刺眼的很。
这般孱弱、毫无自保之力的女子,绝不是寻常逃难之人,她面对劫匪时眼底的平淡,手腕处层层叠叠的旧伤,处处透露着蹊跷。
渡墟想起了风雪中初见她的那一瞬。那双眼睛,那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沉默。她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模样,有人哭嚎,有人咒骂,有人哀求。唯有她,只是坐在雪中,似已准备好接受一切结局。
渡墟将随身的刀缓缓拔出来,刀身上刻着的“墨梅”二字映出一小片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渡墟坐在火边,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身边那人浅浅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眸。
此时,裹在披风里的沈无鹭,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