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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下得很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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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重。
泥沼深处,荀砚半身陷在烂泥里,黑暗里死死抓住一截露出水面的藤蔓,指甲早已翻裂,血和泥混在一起,被雨一冲,连颜色都淡了。
远处浮动着几点人影,在林间明灭游移,晃晃悠悠,宛如索命的鬼火。
“仔细找!”
“人就在这附近,跑不了多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头发了话,荀家的东西若落到别人手里,我们一个都别想活!”有人啐了一口,“一个废人,倒是能折腾。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把他两条腿都打断。”
闭着眼,唇边一缕血被雨水冲散,顺着下颌滑进领口。连呼吸都轻得像断线。胸腔每起伏一下,都牵得经脉深处一阵空荡荡的痛。那不是新伤,是旧伤,是被人生生废去内力后留下的空洞。像有人把他身体里原本撑着他的东西,连根挖走了,只剩个漂亮却没用的壳子。
一道惊雷劈下,天色惨白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照出他如今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年纪,乌发湿透贴在苍白颈侧,满是淤泥也挡不住生得极艳极好的眉眼,宛如工笔细描,偏偏半张脸毁得狰狞可怖,硬生生将这份鲜妍撕碎,只剩下一身死寂,没有半点活气。唇角裂着,颈边有青紫掐痕,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旧镣铐磨出的伤早已结痂又裂开,被泥水一泡,泛出狰狞的白。
这张脸救不了他……
这张脸……
甚至害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林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密得像针。
荀砚的手脱力了一下,整个人又往下陷了半寸。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血腥气,呛得肩背发颤,却连咳都咳不出声。
“……阿娘。”“……父亲。”声音轻得像一缕散掉的烟。
没有人应他。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火。
也是这样的夜,只不过那夜没有雨。荀家大宅在火光里映得通红,滚烫的木梁砸下来,仆从哭喊奔逃,空气里全是血味和焦味。他被人裹在怀里,耳边是母亲发抖却极力稳住的声音。
“砚儿,不许回头。”
女人把一枚墨色琉璃珠塞进他手心,指尖冰凉,掌心却温柔得要命。
“这是你周岁时最喜欢的,抓着便不哭。”她含泪低头亲了亲他,狠狠将幼儿揉进怀里,“以后若阿娘不在,你也别怕,不要哭,活下去。”
他那时真的太小了,小得不懂“别怕”后面藏着什么。
只记得转过长廊时,父亲持剑立在火中,弟弟妹妹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再后来,是颠簸的马车,是肺腑里烧灼般的痛。
那毒发得太凶。忠仆抱着他,日夜兼程,嘴唇都干裂出血,仍一遍遍哄他:“小公子,再撑一撑,到了赵家就好了。赵家与老爷交情最深,会救你的,会护着你的。”
“赵伯伯会护你一辈子。”荀砚那时信了。
赵家家主坐在床边,满脸痛惜,叹息声比谁都真。
“可怜啊,荀兄一门良善,竟遭此横祸。”他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温和得像长辈,“砚儿放心,从今往后,赵家就是你的家。”
他记得赵夫人喂他喝药,柔软的指腹轻轻擦掉他唇边药汁,柔声道:“这孩子生得这样好,偏生受这种苦。”
以为是怜惜。后来才知,不是。
五年。整整五年。名医、补药、针灸、续命的灵材,流水一样往他身上砸。赵家对外说,舍尽家财也要救故人遗孤,赢得满堂清名。
直到那年,偷偷探听到赵兰城和赵兰盛在屋里的对话。
“父亲母亲待他倒是舍得,药也好,补品也罢,流水似的往里送……”赵兰盛嗤笑。
“舍得归舍得,惦记的还不是荀家那点东西。”
“旁敲侧击了这么多年,还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赵兰城道:“荀家那老东西,东西若真留了,必在他身上。”
“他若识趣,便早些说了,大家都省事。”
“若他不识趣呢?”
赵兰城静了片刻,像是在想一件极寻常的小事:“那就慢慢教,教到会说为止。”
“若还不会……”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
……
夜色沉沉,荀砚呆坐床头,良久未动,直到周身都凉透了。
原来竟是真的。
五年也好,悲悯也罢,都是假的。那些热汤,那些药,不过是为了叫他活着。
不过是为了让他还能开口,还能被问,还能被逼。他活着,于他们而言,便是有用的。
缓缓收紧指尖。心疼得发沉,却又闷得厉害,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他不是无知无觉。只是当真听见了,才知原来比猜到更难受。
……
有人掐着他的下巴逼问:“秘籍在哪?”
“玲珑宝藏的地图,荀家只会给嫡子。”
“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荀砚被毒折磨得意识昏沉,额上尽是冷汗,无力地哑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家大公子赵兰城笑了一声,手里茶盏一倾,滚烫的水尽数淋在膝上,“五年药喂到狗身上,倒养出个废物。”
他咬得齿根发颤,没出声。
赵夫人站在珠帘后,叹了口气:“别伤着脸。这样一张脸,以后总还有用。”
第二次逃,没逃成。赵家地牢里的灯一盏比一盏亮,照得刑具寒光森森。
“跑什么?”赵家家主俯身看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赵家养你八年,你就这样报答?”
被按跪在地上,手臂拧得脱了力,唇边全是血。
“我没有秘籍。”声音发哑,“没有地图。”
“那就想。”
“我不知道。”
赵家家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不知道,留着这身内力做什么?”
荀砚猛地抬头。
下一瞬,铁钉穿骨,真气逆灌,经脉寸寸震裂。他连惨叫都没撑住,整个人像被从中劈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原来……经脉被废,是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断掉的。
像冰层裂开,像山骨塌陷。从此他再提不起剑,也运不了气。荀家嫡长孙,生来根骨极佳,骨相天成,到头来被废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还是逃出来了。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看守喝多了酒,觉得一个废人翻不出天。可外头也没比赵家好多少。
江湖上不知从哪传开,说荀家遗孤身怀秘宝。有人追杀他,有人骗他,有人把他藏起来,转头就去换赏金。也有人见他高烧昏迷,先喂一口水,再在半夜摸进来搜他的身。
“真没有?”
“把衣服扒了再找。”
“啧啧~长得跟女的似的!先别弄死了,卖去南边馆子里,比赏银还值钱。”
再醒来时,身上已经换了轻薄衣衫,腕上系了细链,屋里熏香甜得发腻。一个脂粉浓艳的男人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满意得很。
“好货色。”那人笑吟吟道,“这双狐狸魅眼,哭起来一定招人疼。”
“性子烈些也无妨,客人就爱这个。”
那段日子,荀砚后来很少去想。不是忘了,是太脏,脏得连回忆都像刀子。
被锁过,被灌过药,被按着梳洗打扮,像一件等着摆上桌的物件。有人隔着珠帘议论他的腰身、眉眼和价钱,像在谈一匹马,一块玉。
“听说还是世家公子呢。”
“世家公子又如何?进了这地方,什么骨头都得软。”
可荀砚没有软。差点死了两次,毁了半边容貌才从那地方逃出去。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路边乞儿抢他半块饼,黑店老板见他病弱,骗他喝下迷药,醒来时银钱尽失。
然后是……黑衣人,泥沼,断骨残身。
天快亮了,东方泛出一点灰白。雨势变小,林间起了雾,冷得像一场大梦。荀砚伏在泥里,疲惫已极,待他终于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沼里拖出来。掌心血肉模糊,膝盖在碎石和枯枝上磨出长长血痕。爬到岸边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倒在泥水里,望着被雨洗得发白的天。
活着真荒谬。
六岁家破,八年豢养,废尽经脉,受尽凌辱,颠沛流离,到头来所有人抢的,不过是他根本没有的东西。
荀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讥讽,像在笑这世道,也像在笑自己。
“你们……抢啊……”喉中溢出血沫,声音散在风里。
“我若真有……何至于此。”
没有人听见。
眼前……越来越模糊。好冷。不是雨夜的冷。是从骨头里,一点点透出来的死气。
像、像有人在轻轻拽他,往黑里去。
阿娘……原谅我……阿砚真的……很努力了……
好像阿娘的手,像父亲的微笑。似乎弟弟扯着他袖子说“阿兄带我去院里练剑”,是妹妹抱着糖糕跑得跌跌撞撞。
荀砚眼睫颤了一下,雨水在眼角划过……手指艰难地探向腰侧,在那片早已结痂的旧伤中,搅进血肉里费力抠了出来。小小一枚,乌沉沉的,像块破石头毫不起眼。可他小时候偏偏喜欢,睡觉都要攥在手里。后来荀家覆灭,什么都没了,只有它还陪着他,从火场,到赵家,到地牢,到人间最脏污不堪的地方。
是他仅剩的一点温暖……
……
忽然,那珠子烫了一下。
起初很轻,像错觉。紧接着,那热意猛地窜进掌心,烫得他指尖痉挛。荀砚迟缓地低下头,指缝间有一线极幽的光渗出来。
不是火光,不是天光。是漆黑里透着一点妖异的紫,像深渊睁开了一只眼。
荀砚怔住了……
风,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天边,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预示着第一缕晨光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