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三线绞杀 第八章 ...
-
第八章三线绞杀
从北角码头回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出头。天没亮,铜锣湾的街道空得像被抽干了,只有清洁车在远处慢吞吞地转,扫把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拉得很长。祁野坐在周烬的车里,后脑勺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倒退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灭——天快亮了,这座城市又要开始装模作样地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烬开车的时候不说话。她开得稳,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弹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精确得像机器。祁野侧头看她,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在路灯扫过的瞬间亮了一下,又沉回阴影里。
"你几时瞓过?"祁野问。
"前晚。"
"前晚?"
"嗯。"
两天没睡。祁野在心里算了算——从前天晚上在码头跟老鬼见面开始,到昨晚牌局,到今晚码头收网,周烬全程在线,没合过眼。这种人不是铁打的,是拿意志把身体钉住的。
"返去瞓两个钟。"祁野说,语气不像商量,像命令。
"瞓唔到。"
"逼自己。"
"有嘢要做。"
"有嘢做都先瞓。"祁野的声音硬了一度,"你撑死自己对我冇好处。"
周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没反驳,也没答应,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在消化这句话。
车停在旧大厦后门。两个人上楼,十二楼防火门推开,包厢里冷气还开着,筹码没收,烟灰缸满了,桌上散落的扑克牌被风从窗口吹进来的一阵夜风翻了两张。周烬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电脑,插上U盘——不,换了另一张,祁野没见过的,黑色磨砂外壳,比何永昌给的那个小一圈。
"呢张系我自己的。"周烬感觉到她的目光,开口解释了一句,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屏幕上一连串代码滚过去,祁野看不懂,但知道她在做什么——查。顺着方彦说的名字往下查。关振霆。马督察。深水埗的放数佬。中环的律师。
"你而家就查?"祁野把风衣扔在沙发上,走过去看屏幕。
"趁热。"周烬的声音低而快,像上了发条的钟,"方彦讲嘅嘢要尽快核实。佢一走,关振霆好快就会知道。到时所有线都会收。"
"你估佢几时知?"
"最快天亮。方彦嘅船三点半开,关振霆嘅人如果喺码头有眼线——"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方彦一上船,关振霆那边就可能收到风。而方彦一旦暴露,他供出来的所有信息都会变成废牌——对方会立刻转移、销毁、换人。
"所以你要赶在佢哋收线之前——"
"先摸到位置。"
屏幕上的代码停了,跳出一个界面——香港公司注册处的数据库。周烬输入"关振霆"三个字,跳出来三个结果。两个空壳公司,一个注册在澳门,一个注册在BVI,第三个——
"呢个。"她的指尖点在屏幕上,"深水埗,昌泰财务。放数嘅。"
祁野眯起眼。地址她熟——深水埗福荣街,离她自己那间办公室两条街。
"你哋两个——"她忽然想起什么,"关振霆同方彦之间,系边个先搭上线?"
"方彦。"周烬翻出另一组数据,"方彦嘅阿妈喺深圳住院,关振霆嘅人先系喺医院接触到佢。然后一步一步——医疗费、威胁、收买。"
"咁关振霆系几时开始铺香港嘅局?"
"三年前。"
三年前。何永年死的那年。
祁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时间线对上了——关振霆三年前开始布局香港,先拿何永年开刀,何永年死守不住之后转向方彦,方彦被拿住之后开始从内部拆周烬的场。一条线,三年,步步为营。
"呢个人——"祁野吐出一口烟,"好有耐性。"
"唔止耐性。"周烬的声音冷了一度,"佢有资源。有跨境网络。有警队保护伞。佢唔系赌徒,系庄家。"
庄家。
这个词让祁野的背脊微微发凉。赌徒输了可以翻本,庄家操控一切的时候你连牌面都看不见。
"马督察呢?"她问。
周烬切换了界面,输入另一个名字。这次出来的结果少得多——马志远,高级督察,O记,四十二岁,入职十八年,履历干净,嘉奖一堆。表面上看是个模范警察。
"干净得过分。"周烬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十八年冇一条投诉,冇一次纪律聆讯。你信?"
"唔信。"
"我查过佢嘅资产。月薪六万,但名下有三层楼、两部车、一个股票账户余额过千万。"
"差人嘅合法收入唔可能——"
"唔可能。"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呢张牌要小心打。"祁野说,"马志远系差人。你动佢,等于同警队开战。"
"唔使动佢。"周烬合上电脑,抬眼看她,目光沉而亮,"用佢。"
"点用?"
"佢帮关振霆通风报信。我哋就利用呢个——喂假消息畀关振霆,引佢出嚟。"
祁野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想做饵。"
"唔系我做。系——"周烬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做。"
祁野笑了。
笑得又野又烂,像被说中了心事。
"我知你一定会叫我。"
"因为你系外人。"周烬的声音平而笃定,"关振霆唔知你同我嘅关系有几何深。佢当你系独立嘅掮客,可以利用,可以拉拢,可以威胁。你嘅身份系模糊嘅——呢种模糊,系最好嘅伪装。"
"你分析得好清楚。"
"因为我要你活。"
四个字,从周烬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呼吸,重得像铁锤。
祁野的笑意顿了一下。她看着周烬——看着这个两天没睡、眼底红血丝密布、面上却依然冷静如冰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比之前每一次都更猛、更烫、更不讲道理。
"我知。"她最终说,声音哑了一瞬,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把那股灼热压下去,"讲你嘅计划。"
周烬看着她,看了两秒,像在确认她真的准备好了。
"明早——今日上午,你主动联系关振霆。"
"点联系?"
"方彦走咗。关振霆会知道十一楼失手。佢会急。急就会揾新嘅人补位。你系最好嘅人选——你帮佢带过人入场,佢信你三分。你主动送上门,佢唔会拒。"
"我讲咩?"
"讲你想'转阵营'。话同我合作唔开心,话我控制你、唔畀你分账、当你系棋子。你演——"周烬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你最叻演。"
祁野嗤笑了一声。
"你演完,佢会试探你。可能叫你做嘢。你照做——但每一步我都会知。你身上嘅嘢——"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黑色,扁平,"窃听器。缝喺你件衬衫领口。"
"你几时准备嘅?"
"昨晚。"
昨晚。在她还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周烬就已经在准备这个了。
"你嘅部署——"祁野接过窃听器,在指间转了一下,"系从我答应跟你去码头嗰一刻就开始嘅?"
"系从你交出U盘嗰一刻就开始嘅。"
祁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这个人。
"好。"她把窃听器攥进掌心,"我几时联系佢?"
"中午之前。佢嘅据点——昌泰财务,深水埗福荣街四十八号。你直接去。佢如果唔喺,留话。"
"你呢?"
"我处理马志远。"
"点处理?"
"唔使你管。"
"我要知。"
"祁野——"
"我要知。"她的声音硬了,"你叫我做饵,我起码要知道你喺边、做紧咩。万一出事——"
"唔会出事。"
"万一。"
两个人隔着桌面对视,目光撞在一起,谁都不退。冷气嗡嗡转着,屏幕光映着两张倔强的脸。
最终是周烬先移开了目光。
"马志远今晚会去中环一间酒吧。兰桂坊,Fly。我有人会喺嗰度'偶遇'佢,灌醉佢,攞佢手机——"
"攞手机做咩?"
"佢同关振霆嘅通讯记录全部喺里面。我要备份。"
"你嘅人——边个?"
"唔使你识。"
"周烬。"
"祁野。"
两个人又对上了。
这次谁都没退。空气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信你。"祁野最终开口,声音低而稳,"但你要让我信得踏实。你唔讲,我就自己查。自己查嘅嘢——你控制唔到。"
周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系阿岚。"她说,声音低了半度,"我以前嗰个——IT。"
阿岚。祁野记得这个名字。周烬的旧场覆灭之后走得最干净的人,据说去了澳洲,没想到还在周烬手里。
"佢今晚喺Fly做新嘅DJ。马志远系嗰度嘅常客。阿岚会'偶遇'佢。"
"攞完手机之后呢?"
"备份完还返。唔留痕迹。马志远唔会知。"
"然后?"
"然后我就有佢同关振霆之间嘅全部通讯记录。时间、地点、内容——够拉佢。"
"拉佢之后呢?"
"拉咗马志远,关振霆就盲咗一半。"
祁野把烟摁灭,靠回椅背,脑子里把整条线过了一遍。周烬的计划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用她做饵引关振霆出洞,同时剪掉关振霆的警队翅膀。两线并行,缺一不可。
"几时收网?"
"最快三日。最慢一周。"
"条件系——"
"条件系你嘅饵要做得真。关振霆唔系傻仔,佢会试你。可能叫你做嘢、可能叫你交嘢、可能叫你带话畀我——你要随机应变。"
"我几时惊过?"
"呢次唔同。"周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质地,"呢次对面系庄家。佢手里有枪、有人、有差人。你行差一步,唔系输钱——系死。"
祁野看着她。
看着这个永远冷静的女人此刻面上那道几乎要裂开的紧张——不是对部署的紧张,是对她的紧张。
"我知分寸。"她说,声音轻了,像在安抚一匹竖起耳朵的马。
周烬的嘴唇抿紧了。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去瞓阵。"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刚才那几分钟的裂缝从未存在过。
"你先瞓。"
"你先。"
"一齐。"
周烬没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际线开始泛白,铜锣湾的霓虹一盏一盏地灭,像退潮一样。
"祁野。"
"嗯。"
"如果——"
她停住了。
"冇如果。"祁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冇如果。只有结果。"
周烬侧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短,但很深。
"嗯。"她说。
上午十一点,祁野站在深水埗福荣街四十八号门前。
昌泰财务。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卷闸门半拉下来,里面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贷款易批免抵押 当天放款"的黄色贴纸,边角翘起来了,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
她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隔成了两间,外间是接待区,几张塑料椅,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计算器、一摞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里间门半掩着,传来键盘敲击声。
"有人吗?"祁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来借钱的街坊。
里间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三十出头,瘦高,穿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面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做咩?"
"揾关生。"
"边位?"
"祁野。关生识嘅。"
男人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动声色的警觉——他认识这个名字。
"你等阵。"
他退回里间,门关上了。祁野站在接待区,目光扫过墙上贴的利率表、营业执照(注册名"昌泰财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不是关振霆,是另一个名字)、还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
三十秒后门开了。
"入来。"
里间比外面小,一张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面墙上贴着香港地图,上面钉着彩色图钉。关振霆坐在桌后面。
跟码头那晚不一样。今晚他没戴眼镜,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扣子扣到顶,面上带着那种斯文败类特有的微笑——慈祥、温和、让人毛骨悚然。
"祁小姐。"他站起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好耐冇见。"
"关生。"祁野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来串门,"我揾你,系有嘢想倾。"
"请讲。"
"我想转阵营。"
三个字,干脆利落。
关振霆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那双藏在松弛眼皮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转阵营?"
"嗯。周烬嗰边,我唔想跟了。"
"点解?"
"因为佢当我系棋子。"祁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带人入场、做饵、冲头阵——好处冇我份,风险全部我担。我唔系做慈善。"
关振霆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前,像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祁小姐,你同周烬合作咗几耐?"
"唔长。但够我睇清佢个人。"
"你想点?"
"我想同你合作。"
"合作?"
"嗯。我有嘢佢想要。我知佢嘅部署、佢嘅路线、佢嘅人手分布。呢啲嘢——值几多?"
关振霆笑了。
笑得慢条斯理,像猫玩老鼠。
"祁小姐,你知唔知——你上头带咗两个人入我嘅场,结果呢?我嘅人被抓咗。你同我讲你想合作——我点知你唔系周烬派嚟嘅?"
"如果系派嚟嘅,我唔会今日坐喺度同你讲嘢。"祁野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会继续扮。但我不想扮了。周烬嘅局——我唔想陪佢输。"
关振霆看着她,很久。
"你讲嘅嘢,我要核实。"
"你核实。"
"你知佢几时、边度、同边个会面?"
"今晚。中环兰桂坊,Fly酒吧。佢同一个人会面——我唔知系边个,但系——"祁野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但系佢今晚嘅会面系关于马志远。"
关振霆的手指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顿。普通人看不出来。但祁野看见了。
"马志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名字。
"嗯。你识嘅?"
"唔识。"他微笑,"祁小姐,你今晚留喺边度?"
"我?边度都可以。"
"好。你留个电话。我核实完会揾你。"
"几时?"
"今日之内。"
祁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早就准备好的,上面只有一个号码,不是她常用的那个,是周烬给她开的副卡。
"打呢个。"
"好。"
她转身走了。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关振霆的声音——
"祁小姐。"
她回头。
"周烬嘅人,我见过唔少。最后都——"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最后都点?"
"都冇好结果。"
祁野笑了。笑得又野又冷。
"关生,我唔系佢嘅人。"
"你唔系?"
"我系我自己嘅。"
她推门出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裹着深水埗特有的潮湿和油烟味扑面而来。她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后巷,掏出手机。
"搞掂。"她对电话那头的周烬说,"佢上钩。"
"讲咗马志远?"
"讲咗。佢反应好快——听到个名手指停咗。"
"佢信几多?"
"五成。佢会核实。今晚Fly嗰场——你要小心。佢可能已经通知马志远。"
"我知。"
"周烬。"
"嗯。"
"你今晚——真系去Fly?"
"去。"
"带人。"
"唔带。"
"你——"
"祁野。信我。"
祁野把手机扣在耳边,后巷的墙皮剥落,阳光从头顶的晾衣杆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听着电话那头周烬的呼吸,平稳、克制、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我信你。"她说,声音哑了一瞬,"但你要返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
深水埗的阳光毒辣地烤着福荣街的路面,昌泰财务的卷闸门在热浪里泛着金属的光。
*关振霆坐在里间,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目光落在祁野留下的那张名片上——*
*一个陌生号码。但陌生得恰到好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他开口,声音里那层斯文的面具终于褪去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阿马,今晚Fly你唔使去。改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