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朵白玫瑰》溱暔

11、心里乱 夜深得

　　夜深得沉底。
　　房间里的灯光被孟纾桐调至最暗，暖黄的光晕压成浅浅一团，堪堪笼住床头方寸之地。周遭静得彻底，窗外的风声、远处零星的车鸣都隔在双层玻璃之外，屋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着的、温软的呼吸声。
　　沈钰窝在孟纾桐怀里，贴着她温热的胸口安静了很久。
　　情绪是彻底哭空了，可心里那股堵意散不干净，像压着一块浸了凉水的棉絮，闷得发沉，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她闭着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脑子反反复复回放着白天警局的问话，回放着许七禾那张泛黄的照片。
　　四年。
　　整整四年杳无音信的人。
　　从前她总安慰自己是成年人各有归途，是缘分淡了，可直到今天牵扯出命案线索，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当年的离开太干净、太突兀，干净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解释。
　　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轻轻攥住了孟纾桐胸前的睡衣布料。
　　力道很轻，带着心绪不宁的紧绷。
　　孟纾桐立刻就察觉到了。
　　原本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动作放得更缓，指腹轻轻揉了揉她肩后的肌肉，帮她放松紧绷的身子。她低头，唇轻轻蹭过沈钰的发旋，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她：“还睡不着？”
　　沈钰在她怀里轻轻点头，嗓音还有哭过之后残留的沙哑，闷闷的：“嗯。”
　　“脑子乱。”
　　短短三个字，道尽了所有辗转。
　　孟纾桐沉默两秒，顺势微微躺低一点，让她睡得更舒服，手臂稳稳锁住她的腰身，将人完完整整地圈在自己怀里。被褥裹得严实，温热的体温层层包裹上来，隔绝了所有寒凉。
　　“乱想什么。”她轻声问，语气没有打探，只有纯粹的安抚。
　　沈钰埋着脸，鼻尖蹭着她柔软的衣料，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敢说出口那些盘旋在心底的人名与疑惑，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清。”
　　就是心里慌。
　　慌那些查不明白的过往，慌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四年前那场凭空消失的告别。
　　孟纾桐也不逼她。
　　她向来如此，只要沈钰不想开口，她就永远只陪不问。
　　只是掌心顺着她的发丝一点点往下滑，穿过耳侧，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温柔摩挲。指尖的触感细腻安稳，一下一下，慢慢抚平她心底翻涌的躁动。
　　“睡不着就陪我躺会儿。”孟纾桐低声道，“不用逼自己睡。”
　　沈钰“嗯”了一声，乖乖贴着她不动。
　　视线落在床前干净的地板上。
　　方才满地狼藉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碎瓷、乱书、歪摆件全部归置妥当，连空气里灰尘的味道都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傍晚那场失控的崩溃从未发生。
　　只有抽屉最底层那只碎裂的相框，无声藏着她今晚所有的失态与执念。
　　沈钰盯着地板看了半晌，忽然轻声开口：“纾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孟纾桐垂眸：“哪里奇怪。”
　　“莫名其妙发脾气，莫名其妙摔东西，莫名其妙难过。”沈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我怀疑的怯懦，“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却闹了这么久。”
　　白天从警局出来，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只有她一个人被旧事绊住，失态、崩溃、失控。
　　连她自己都觉得小题大做。
　　孟纾桐闻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温柔，带着浅浅的纵容。
　　“怎么会。”
　　“你只是积攒太久了。”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沈钰的额头，呼吸温热相缠。
　　“沈钰，人不是机器，不是按下开关就能清零情绪。你难过、你崩溃、你忍不住失态，都是应该的。”　　
　　“不用在我面前懂事。”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可我感觉对不起你……”
　　“为什么会这么想？”
　　“明明答应了你的追求，却到现在，还在想着另一个人。”
　　沈钰眼眶又是一热，赶紧闭眼压下去，不敢再哭。今晚已经哭得够狼狈，她不想再添半点失态。
　　她往孟纾桐怀里缩得更紧，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把整张脸埋在她心口。
　　孟纾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我等得起，我等你彻底爱我的那天。”
　　“还好有你。”她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自我安抚，又像真心依赖。
　　孟纾桐心口微软，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极轻的吻。
　　“我一直在。”
　　夜深渐进。
　　沈钰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一点点松弛下来。纷乱的思绪被怀里安稳的温度慢慢压下去，那些解不开的疑惑、放不下的遗憾，暂时被隔绝在这片温热的怀抱之外。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眼皮越来越沉，混沌的睡意终于席卷上来。
　　只是即将入眠的前一秒，脑海里还是闪过那张泛黄的笑脸。
　　——许七禾。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消失，为什么沉默，为什么四年无归，又为什么偏偏在命案浮现的时候，重新砸进她的生活。
　　这个问题，没人给她答案。
　　意识沉沉浮浮，最后彻底被睡意吞噬。
　　沈钰彻底睡熟之后，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孟纾桐的胸口。
　　怀中人彻底安稳松弛，眉眼舒展，再没有半点方才崩溃的脆弱。
　　孟纾桐原本温柔轻拍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房间陷入彻底的死寂。
　　她垂眸静静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眼底温柔依旧，分毫未减，是百分百真切的疼惜与偏爱。手臂稳稳圈着她，不曾松动半分。
　　只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靠墙那只紧闭的抽屉。
　　一瞬的静默。
　　随即，她低头，再次轻轻抱紧怀里的人，指尖温柔地拢好她脑后散落的碎发，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陪着她度过漫长夜半。
　　夜色遮盖一切波澜。
　　枕边人温柔如故，夜半无风起浪，唯有旧岁隐秘，沉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