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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判决还未下来,法庭里紧绷的硝烟暂时散去,但中环圈子的风声,早已悄悄传开。

      这一场商事大案的控辩交锋,被圈内人反复提起。贺临与江稷再度对垒,双方攻防滴水不漏,谁都没能在庭审的最后阶段彻底压垮另一方。消息顺着酒会、私人俱乐部的闲谈,慢慢飘进各个豪门长辈的耳朵里。

      周五晚间,一场老牌家族筹办的慈善晚宴,设在中环临海的私人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层层垂落,暖光漫过整片大厅。衣香鬓影,宾客往来,男士大多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女士长裙缀着细碎珠宝,空气中漂浮香槟淡淡的果香,夹杂低声交谈,是港岛顶层圈层最寻常的场面。

      江稷本不想来。

      案子悬而未决,他更想留在律所继续梳理材料。只是江老爷子亲自吩咐,这一场晚宴必须出席,不少商界元老都会到场,推脱不得。

      他一身深灰西装,面料哑光低调,没有多余配饰,只袖口一颗银色袖扣。独自端着一杯无酒精气泡水,站在露台边缘,避开厅内喧闹的人群。晚风从维港吹过来,带着海面湿润的气息,远处海面游船的灯火星星点点。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江稷不用回头,也猜得到是谁。

      “估唔到你都会嚟呢种场合。”

      贺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粤语自然平缓,没有刻意渲染腔调。他同样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拔,手里捏着一杯香槟,缓步走到江稷身侧,靠着露台的大理石栏杆。

      江稷侧过头看他:“爷爷安排,推不掉。你不也是?”

      “屋企老父叫我过来同各位长辈打个招呼。”贺临轻轻晃了晃杯中酒,金色液体在杯壁缓缓流转,“佢仲特意叮嘱,见到你,唔好喺众人面前争拗,免得两家面上难堪。”

      江稷低低笑了一声。

      长辈永远优先顾及圈层体面。在他们眼里,法庭上的针锋相对,更像是两个晚辈不懂事的斗气。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庭审之上的对峙,无关私怨,只关乎案子本身。

      “贺伯伯还是担心我们把官司的矛盾带到晚宴上。”江稷望向远处维港的灯火,“其实大可不必。庭上是对手,庭下,我分得清场合。”

      贺临垂眸,目光落在露台外翻涌的海面,淡淡开口:“我都分得清。不过圈子里面好多人唔系咁谂。好多人睇我哋,就好似睇一场好戏,等着睇最后边个输,边个赢。”

      江稷指尖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

      中环的上流社会,最擅长旁观别人的博弈。他们喜欢看豪门子弟跳出既定轨道,再等着看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回头乖乖接手家族生意。

      “输赢只是案子的结果,不是我们人生的定论。”江稷语气平静。

      贺临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呢句说话,我都同自己讲过好多次。”

      宴会厅里面传来一阵阵谈笑,隐约有几道目光,时不时飘向露台这边。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贺临和江稷就是前段时间那场轰动中环商事案的双方律师。

      有两位相熟的商界长辈远远看见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笑着结伴走过来。

      江稷和贺临默契地收敛方才私下闲谈的神色,换上符合圈层礼仪的得体神情。

      “贺临,江稷。”年长的男人笑着开口,“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两个。听说前两天的庭审十分精彩啊。”

      贺临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李伯,只是正常办案罢了。”

      “哈哈哈,不用谦虚。”李伯笑着,转头看向江稷,“江稷啊,你爷爷前几日还同我叹,好好的资本天才,非要去做律师,日日同贺临在法庭上面硬碰硬。你们两家本来交情深厚,何苦这样互相为难?”

      这话带着长辈惯有的规劝意味。

      江稷唇角维持礼貌的弧度,从容应答:“李伯,案件归案件,私人交情归私人交情,两者互不影响。我和贺律师,只是各自代表当事人履行职责。”

      贺临在一旁静静听着,等江稷说完,才缓缓补充,粤语夹杂在对话之中,从容有度:“系啊,打官司唔系斗气。就算庭上面唇枪舌剑,都唔会影响两家多年嘅情谊。”

      长辈听罢,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几句生意上的琐事,便转身去应酬别的宾客。

      两人目送长辈走远,露台重新恢复安静。

      江稷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那层应酬的礼貌慢慢褪去。

      “每次参加晚宴,都要反复解释这件事。”江稷轻声说,“好像我们在法庭辩论,是为了私人较劲。”

      贺临微微偏头看他,眸色沉静:“习惯就好。呢个圈子嘅人,习惯用利益去衡量所有事。佢哋很难明白,我哋坚持嘅,从来唔系输赢。”

      他们放弃家族铺好的坦途,不是为了找一个对手比拼高低。是相信法条,相信证据,相信是非有尺。

      “等这个案子宣判之后,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江稷说道。

      “无论结果如何,闲话总会有。”贺临轻轻放下酒杯,“就算呢一单我赢,或者你赢,圈子里嘅议论,都唔会停下。”

      江稷沉默片刻。

      晚风掀起两人西装外套的衣角,远处维港的灯光一闪一闪。

      “你有没有后悔过?”江稷忽然开口,“放弃贺氏地产的继承权,一头扎进律政圈。这条路远比家族生意难走。”

      贺临望着海面,停顿了许久才答话。

      “偶尔都会谂,如果当年顺着屋企嘅安排走,生活会简单好多。”他缓缓开口,“但简单,唔等于我想要。”

      他侧过头看向江稷,目光认真。

      “如果重回当年,我依旧会选择考律师牌照。你都一样,系咪?”

      江稷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是。”

      旁人眼里的叛逆,于他们而言,是主动做出的选择,是内心笃定的方向。

      “就算之后再多压力,长辈再多劝说,我也不会回头。”江稷声音清润,语气坚定。

      贺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好,中环偌大,至少仲有一个人明白。”

      厅内传来侍者轻声提醒的声音,慈善拍卖环节快要开始。

      “要进去了。”江稷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嗯。”贺临应声,“进去之前,我同你讲一句。无论判决最后点样,我都期待下一次,再同你在法庭相遇。”

      江稷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笑意浅淡却带着十足的锐气:“我等着。下次,我不会再给你抓住时间漏洞的机会。”

      “拭目以待。”

      两人并肩转身,一同走回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一踏入大厅,周围的目光再次落过来。在外人眼中,他们是贺家和江家两个不听话的继承人,是法庭上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刻,两个背负家族期待的人,找到了唯一能够懂得彼此的人。

      拍卖台上,主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水晶灯流光晃动,宾客举杯谈笑,资本与浮华包裹着整间宴会厅。

      暗流藏在温和的客套之下。这场晚宴的相逢,不是对决,也算不上和解。只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喧嚣的上流圈层里,短暂交换了心底藏了很久的想法。

      晚宴还在继续,而高等法院那份悬而未决的判决书,依旧静静躺在法官的办公桌上。

      属于他们的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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