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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请下山 彻夜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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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霜月沉尽,雾淮山的晨雾漫过千级青石台阶,将昨夜望月台上那场无声的决裂轻轻掩去,却洗不掉楚青枫心底扎根的荒芜与寒凉。
他静坐一室,从月满坐到月斜,从夜深坐到天明。掌心那支桃花簪被他握得温热,纹路深深烙进指腹,像师尊昨夜那句温柔却绝情的话,字字刻骨,句句封心。
唯有师徒之义。
短短六字,断情,断念,断他十数年藏于心底、不敢昭告日月的痴心。
楚青枫终于彻底明白,他这一场年少心动,从一开始便是错。错在朝夕沉溺,错在心生贪妄,错在将师尊岁岁年年的温柔教养,错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情分。
既然近一寸是逾矩,念一分是亵渎,那他便退,退得干干净净,退得遥遥远远,退出这座困住他执念、也困住他分寸的雾淮山。
天光破晓,晨钟悠远,穿透层层云海。楚青枫敛尽眼底所有酸涩失态,将桃花簪妥帖收入衣襟最深处,掩去所有私心,敛去所有惶然,重新做回那个端正恭顺、恪守礼法的雾淮弟子。
他整理衣袍,束紧长剑,步履平稳走向师尊的静心书房。
竹影摇窗,晨风微凉。
苏暮淮静坐案前,白衣清寂,眉目淡得像山间流雾。他昨夜亦是终夜未眠,苍白的面色藏在浅浅晨光里,几声压抑的轻咳落于寂静,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听见脚步声近,他未抬眸,只声线清浅:“何事。”
楚青枫立于案前,垂眸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平稳得无一丝波澜,唯独心底早已满目疮痍。“师尊,弟子恳请下山入世历练。”
他顿了顿,字字沉稳,句句克制,皆是彻夜思虑后的妥帖说辞,掩去所有仓皇逃避:“弟子久居仙山,不谙红尘百态,道心轻浮,执念难净。欲独自遍历江湖,磨心性,稳修为,斩断虚妄杂念,不负师尊多年教养。”
苏暮淮翻卷典籍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那双盛着山月清辉的眼眸静静落在少年身上,看透他所有口是心非的倔强。
哪里是磨砺道心,分明是避他。
是昨夜一场划界,让少年无地自容,只能以历练为名,仓皇逃离。
苏暮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便被惯常的清冷覆去,他轻声发问:“独自下山,红尘凶险,你可想好。”
“弟子想好了。”楚青枫垂首,语声笃定,“弟子已成年,修为足以自保,定恪守弟子本分,清心修道,绝不再生杂念。”
最后一句,近乎自罚。像是在对着师尊立誓,也像是在对着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狠狠训诫。苏暮淮默然良久,风穿竹隙,落得一室寂静。
他终是缓缓颔首,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既你心意已决,便去吧。早去早回,万事当心…”短暂停顿后他抬手拋出一枚熟悉的玉佩“带上小白…照顾好他。”
无挽留,无苛责,无半分逾矩的叮嘱。
全然是最正统、最疏离的师徒应答。
楚青枫心底最后一点微渺的期许彻底熄灭,碎得无声无息。
他躬身行礼,退身离去,步履决绝,不曾回头,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这座山,舍不得这清冷岁月,舍不得那个永远求而不得的人。
半日之后,楚青枫简单收拾行囊,一身青衫,一柄长剑,独身踏出雾淮仙山结界。山门云雾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十余年朝夕相伴的岁月。
从此,仙山无我,风月无他。
红尘万里,他孤身独行。
山路蜿蜒,秋光萧瑟,山下俗世烟火滚滚,车马喧哗,人来人往,皆是他从未真正融入的热闹。可满目人间烟火,暖不了他心底半分寒凉。
这一路,他刻意敛去仙泽,隐去修为锋芒,做寻常江湖少年模样,一路沉默独行,不观景,不歇停,只想走得越远越好,离那座山、离那人的心越远越好。
他以为,远离即是解脱。
他以为,从此山水不相扰,他便能收心敛念,安分做徒。
…………
“族长,那孩子下山了,似乎和那个叛徒有了些矛盾,您看接下来怎么办。”女人匍匐在地上,蓬松的狐尾紧贴地面。
软榻上妖媚明艳的女人缓缓睁开眼,饶有兴趣的观察地上的人,直到那人狐耳害怕似的耷拉下来,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我记得,阿丹你快要正式化形了是吗。”
阿丹颤巍巍的抬起头,露出温婉的面容“回族长,是。”
女人站起身,向内室走去,头顶的白耳轻轻抖动,就在门快要关上时,她转眼看着地上的阿丹,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楚青枫长大了…”
阿丹紧紧闭上了眼,一滴清泪落在地上,“阿丹感谢族长养育之恩…阿丹愿族长人如其名。”
…………
行至日暮,江渡口烟波四起,晚风吹皱一江秋水,岸边杨柳垂落,往来过客三三两两,歇脚候船,人声慵懒。
楚青枫寻了一方临水青石独坐,望着茫茫江水出神,周身清冷孤寂,自成一方疏离天地。
银饰碰撞的叮铃声从身后响起:
“青枫阿哥…”女孩声音清泠脆亮,像风撞过银铃,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暖意。
楚青枫回神侧目。
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印入眼帘,头上银冠坠着点点银流苏,一步一荡,一步一响,灵动活泼的目光从江面转移到了楚青枫身上。嫣红的唇勾起清浅的笑,脸颊若隐若现的酒窝似要将人醉倒在里面。
女孩的容貌绝美,眉眼如画,但却引不起楚青枫的一丝兴趣,毕竟师尊可比她好看多了。楚青枫抿紧唇,暗自懊恼怎么又想起师尊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少女眉眼弯弯开口自我介绍到:“我叫沈意欢,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意欢。至于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住我是为你们而来。”
“为我而来?”楚青枫嗤笑一声“一个骗子敢骗到我头上来,离我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意欢眨了眨眼睛道“青枫阿哥不相信我?你四五岁被收入苏长老门下,生辰八月十三,手上那把剑名为秋荷…”
楚青枫蹙眉打断“停,你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骗子?”
“好,那我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你爱慕将你从小带大的师尊,如今下山不过是因为师尊一句唯有师徒之,你以为下山远离,便能断念,便能释怀,便能从此安分守礼,再不痴心妄想。你以为你师尊昨夜拒你、划清界限,便是对你无情无念、彻底放手。我说的是也不是。”
少女清脆坚定的声音让楚青枫停下了脚步,秋荷应声而出,闪着冷光的刀锋架在来沈意欢白皙的脖颈上,楚青枫面色紧绷,眼里的冷意似要化为实质“闭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意欢两根白皙的手指夹住,没有慌乱“阿哥,倘若我说苏长老对你并非无情无念呢,你可相信我?”
“信,我当然相信,师尊对我不是有师徒之意吗?”楚青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脱力似的松开了手。沈意欢接住剑“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情意…”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楚青枫似要崩溃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即知道我想断去妄念,为什么还要这样!”沈意欢怔愣,许是被楚青枫眼底的猩红吓住了,良久才开口“我…我只是想要你们减少误会…”
“我和师尊没有误会,师尊说的没有错,我本就不应该对自己的师尊心生妄念,这份情本就越界,本就不应该存在,我与他直接本就应该只有师徒之情。”
“哪怕师尊真的对我有意,那又如何我们之间的隔阂太大,光是礼法尊卑这一点都难以跨越,我想清楚了,我…我不能连累他…你走吧,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说到最后,楚青枫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哽咽和祈求。
沈意欢沉默了,她闭了闭眼,艰难的说了一句“我…对不起…”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跑了,头顶的银流苏碰撞,却没有了开始的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