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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恨晚 离别来得太 ...
人世间许多相逢,大抵从一开始,便埋好了别离的伏笔。
命运向来最是冷漠残忍。它偏爱先施舍一点点微光,予人希望、予人念想、予人漫长岁月里苦苦支撑的底气,再在你伸手触碰温暖的那一刻,毫不犹豫亲手将微光碾碎成灰。
它让你看见救赎,看见圆满,看见迟到多年的团圆。
最后只留给你一世空荡、半生怅然,让余下岁岁年年,都在反复回溯、反复遗憾、反复神伤里度过。最后只留给你一世空荡、半生怅然,让余下岁岁年年,都在反复回溯、反复遗憾、反复神伤里度过。
多年来,我无数次在寂静的深夜回溯往昔,脑海里总会定格同一个黄昏。故乡村口的夕阳沉落天际,昏黄的余晖铺满贫瘠的土地,一汪雨后积水横亘在土路中央,像一道天然的沟壑。我与我的母亲,就隔着这汪浅浅的积水遥遥相望。
那短暂的一眼,耗干了她数十载枯槁的等候,也耗尽了我漂泊半生、迟来数十年的归乡。
人间最痛的遗憾,大抵不过如此:久别重逢,终是落空。
我叫江昊。
七岁那年,我被人贩子带走。
“我不跟你走,我要妈妈!”我哇哇大哭。人贩子拿着棒棒糖举在面前笑嘻嘻告诉我:我妈嫌我烦,把我卖给他了。
我信了,一信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光阴,足以让青丝成霜,让故土模糊,让执念生根。我带着被灌输的怨恨漂泊长大,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拗的芥蒂:我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我生来便不被偏爱。 这份偏见像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了我的整个青春,让我孤僻、淡漠,从不肯探寻过往,从不肯奢望团圆。
有一次我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帖主问:找到亲生父母了,该不该跟他们回去。
无数人在评论区纠结、犹豫、辗转难眠。
我看着那些温情的纠结,心中的苦涩一阵又一阵地漏上来。
我在评论区回复:如果是我不会回去,因为我在七岁的时候亲手被他们卖给了人贩子。
我发布了评论后就刷视频去了,没过多久竟然收到一则私信。
我不认识这人。
她告诉我她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现在找回来了。
我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孩子,我说难听点没有父母会等到七岁才卖孩子的,七岁都会认人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还隐约记得父母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我浑身僵住。
这么多年偏执的坚信终于动摇了。
人贩子编织的谎言一寸寸裂开。原来不是他们不要我,我只是被掳走了。
只是若是记得家,记得父母,就意味着要直面一件事:自己是被亲生父母舍弃的小孩。这份结局残酷,七岁的孩子承受不住。
于是我主动把全部记忆深埋进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不是遗忘,是主动封存。
我刻意不去回想,不去触碰那些地名与人名。明明脑海里藏着回家的地图,我却一辈子不肯翻开。朋友问起家世,我只说自己记不清幼时往事。
这份真相太疼太苦,也太久了。
疼到我不愿意原谅所有人,苦到我不期望任何一丝圆满,久到我甚至快忘了回家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心底的风浪却翻涌不止,久久不息。无数零碎的童年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温柔的、温暖的、破碎的、酸涩的,交织缠绕,击溃我所有伪装的冷漠。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下定决心要回去。
我要知道自己的根,回自己的故土。
我凭着脑海里零碎、斑驳、残存的童年碎片,一路辗转颠簸,穿越山河阻隔,终于回到了阔别二十余年的老旧村落。故土依旧质朴,草木岁岁枯荣,岁月仿佛在这里停滞,保留着我儿时残存的模样,陌生又熟悉。
进村的时候我和一个疯婆子擦肩而过。她撞到了我,小声赔罪了几句又继续走了。我听见她一直念叨着“回家回家”,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没当回事,往里面继续走。
挨家挨户地问,挨家挨户地找。我四处打听,一遍一遍描摹儿时的样貌,问有没有丢失过孩子的人家。得到的只有摇头与模糊的传闻。
白费一番力气,我心力交瘁。
回去吧江昊,我在心里劝自己。就算他们没有卖弄你……
唉,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自己。
或许,被偷走的岁月终究无法追回,遗失的亲人,终究无缘再见。
几番寻访全部落空。希望一点点熄灭,我轻叹一声,打算就此离去,放下执念,半生漂泊,自此余生,各自安好。 可就在转身的路边泥地上,我捡到一个褪色的小花荷包。
布料磨得起毛,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一瞬间我觉得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就是这个。
是小时候母亲带我赶集,专门用来装零钱的荷包,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温情印记,是刻在骨血里、历经二十年风雨都未曾磨灭的念想。
是它。
我不会认错的,绝对不会的。
我攥紧那个小小的荷包,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攥住了我遗失半生的童年,攥住了我渺茫微弱的希望。我拦下路过的村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荷包的主人。
村民告诉我,这是村口那个天天晃来晃去的疯婆子的。 我几乎是踉跄着奔向村口。
村口除了几棵老树什么都没有。
人呢?
回家,宝贝,回家……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疯婆子缓缓从后面走来,再一次和我擦肩而过。
“昭昭……”她念着。
我愣住了。
是的,我想起来了。
我不叫江昊,我是昭昭,这是我的名字。
而她就是我妈。
等我回过神,她已经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了。落日余晖洒在她单薄的身上,褪去了疯癫的狼狈,竟透出几分久违的温柔。她很美,真的很美。
“妈。”
她没回头,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
“妈!”
她顿了顿,而我缓缓转向我。
我们隔着积水小路遥遥相望,多少年了,岁月蹉跎了她。她老了,身子没以前轻盈了,身段也不如从前挺拔了。二十余年的光阴呼啸而过,磨掉了青春,熬垮了神智,把一个好好的女人磋磨成疯癫模样。
还好,眼神没变。
岁月抹平了一切,独独没有抹去母子之间亲情的羁绊。
我看着她空洞涣散的眼睛逐渐清明起来,那个她找了一辈子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她认出我了,哆哆嗦嗦地擦了擦自己的手,佝偻着背情绪激动地朝我奔来。
“我是昭昭!我回来……了。”跨越二十年山海,我终于哽咽着吐露心声。
最后几字轻若气音,消散在黄昏的风里。
我瞳孔骤缩,世间一切仿佛都放慢了。
她跌跌撞撞朝我奔来,一脚踩在积水里,脚下一滑。
没有生死相隔的远别,没有千山万水的阻隔,不过是一小片积了雨水的泥路,不过是几步的距离。
她重重向后摔倒。
后脑狠狠磕在路上一块坚硬的青石上。
一声闷响,震碎村口的寂静。
一切戛然而止。
所有的奔赴、所有的亏欠、所有迟来的和解、所有期许已久的团圆,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泪水喷涌而出,我看着地的妈妈已经泪流满面。她睁着眼睛,我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还未褪去重逢的激动欣喜与滚烫的爱意。可呼吸早已断绝,再也不会为我起伏。
我疯一般冲过去抱住她。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了气息。
晚了。终究是晚了。
所有的如果,都是余生无解的遗憾。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她痛苦撕吼,如果……
如果我没有相信人贩子的谎言;
如果我回来得再早一点;
如果擦肩而过那一回,我多停下片刻,多看她一眼;
如果刚刚,他不是远远站着呼喊,而是早早跑过去伸手抱住她……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生生错过。
命运给了我们重逢的机会,却也只留给遥遥相望的短短一瞬间。
隔着漫长被偷走的岁月,我们终于相认,却连一个真正的拥抱,都没能拥有。
血脉的纽带终究等来了相逢,可所有的和解、团聚,全部尽数晚于伤害。
一生的思念,只换来一场无奈的错过。
一年后,我在派出所工作,此时我是一名派出所的在职民警。我穿着一身警服,守一方安宁,替无数离散的家庭,护住团圆。
“警察叔叔救命!”
那日我们所门前,突然传来孩童慌乱恐惧的哭声。我出门查看,只见一名老者强行拉扯着年幼的孩童,动作粗暴,神色仓皇。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在我和那个大爷对视的那一刻,我认出来了,这么多年埋藏不下的恨意喷涌而出:二十多年前,带走我的人就是他。
他不知道是不是也认出我了,丢下孩子拔腿就跑。我叫同事看好孩子,亲自把他抓了回来。
铁网加身,昔日作恶的歹人早已垂垂老矣,只剩满心惶恐,他一直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
我只是平静注视着他,心底只剩无尽寒凉。
不用了,太迟太迟了。
一句对不起太轻,抵不了我的二十年,抵不了母亲的半生疯癫,抵不了我们母子的天人永隔,更抵不了千千万万支离破碎的家庭。
我受过的所有颠沛流离、尝过的骨肉分离之痛,绝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个家庭重演。
我将他送上了法庭,让迟到的正义,惩戒经年的罪恶。
而那个在门口被拉的小孩抱着我的腿叫英雄;他的父母拉着我的手连连道谢。庆幸虚惊一场,庆幸阖家安好。
幸好,小孩没和她的父母错过。
我望着眼前温情圆满的一幕,心底只剩绵长荒芜的怅然。
我护住了别人的岁岁团圆,却永远护不住自己的母子情深。世人皆有归途,皆有圆满,唯独我,余生只剩漫长追忆与永恒错过。
可是还是会很遗憾吧。
偏偏就差那一步。
没有来得及奔赴,没有来得及相拥,千言万语还来不及说出口,几十年的思念,一瞬间就落进永别里。
我和母亲不是从未遇见,而是看见了,认出来了,却抓不住。所有的苦难都熬过去了,可偏偏幸福的那一步,跨不过去。
愿天下无拐。
岸芷汀兰AZTL有话说:1.严禁宣传发布私人群信息,或以任何形式引导读者去非晋江文学城网站阅览本文;
2.第一次连载文章可写的不好,请大家见谅
3.重中之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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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见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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