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的人是我啊（有病的人）》水七林

34、续 迟一渡

　　迟一渡半靠在真皮沙发上，垂着头，指尖细细摩挲着手里的单反相机。
　　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专注的眉眼。手机被他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耐心，对着电话那头的顾客轻声应着：“明天下午两点前，我可以给到你。”
　　玄关的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钻了进来，他却丝毫未觉，下意识的叫了一声，“萧许衍，上次那张内置卡你放哪里了？”
　　直到挂了电话，他才一边垂眸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边抬脚，习惯性地往书房的方向走。
　　“一渡？”
　　身后传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单璟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迟一渡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甚至不敢立刻回头，仿佛生怕这是一场幻梦。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单璟卿身上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门口的两人没有动。
　　萧折的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始终锁在单璟卿身上。
　　萧许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地扫过迟一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却还是应他，“书房。”
　　“阿昀？！”
　　几乎是瞬间，迟一渡手里的单反相机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一把将单璟卿紧紧抱进怀里，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捶着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狂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单璟卿的衣领上，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帮你把琴和围巾拿回来了，那房间真的太小了，什么也装不了。”
　　单璟卿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迟一渡的肩膀，落在门口的萧折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迟一渡的脑袋。
　　“别动我头！”迟一渡立刻松开他，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可下一秒，他又忍不住凑上前，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是不是胖了一点？”
　　单璟卿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没有。是你高了。”
　　“那是！”迟一渡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现在一米七九了！”
　　“好厉害。”单璟卿认认真真地夸了一句。
　　迟一渡却瞬间皱起了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前的单璟卿，绝不会这么轻易夸他。
　　他心里怪怪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于是，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口的萧折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满，“你不会是从哪里找了个盗版的阿昀来骗我的吧？”
　　“……”
　　单璟卿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思考起来，语气平淡地说：“那我要证明我是单璟卿吗？我可以……”
　　“停停停！”迟一渡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小时候的糗事，比如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飞快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好了好了，不需要证明！你就是阿昀！”
　　说完，他拉着单璟卿的手，就要往房子里走，仿佛生怕晚一步，单璟卿就会再次消失。
　　萧折见状，刚想抬脚跟上。
　　“你是狗？弄人家一身信息素。”
　　萧许衍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他的目光落在萧折身上，冷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萧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嗤笑一声，“小叔母身上也不少。”
　　“我们结婚了。”
　　“……”萧折无法反驳。
　　-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
　　奔驰在路上缓缓开着。方向盘的触感微凉，萧折余光注意着哼着小曲的单璟卿。
　　车后座，一把木质小提琴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旁边搭着一条枣红色的羊绒围巾。
　　车子平稳地驶入加油站，加油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萧折下车去刷卡，单璟卿便降下车窗，手肘撑在窗边，任由深秋的冷风灌进车厢，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可萧折坐回车里时，耳畔却始终回响着晚饭时，迟一渡拉着他走到阳台，说的那些话。
　　彼时，晚风比加油站的风更烈，卷着首都的细雪，狠狠吹乱了萧折的头发。
　　迟一渡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墨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散开，露出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无奈。
　　他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声音放得极缓。
　　“当年，不是我不告诉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觉得，告诉你，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萧折的身体瞬间绷紧，下颌线绷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他。
　　迟一渡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说好听点，阿昀当年是作为商业工具，被送去国外的。而且，他是自愿的。”
　　说难听点，单璟卿就是被单家打包卖到国外的一件商品，而交换的筹码，不过是一个能拿下重要项目的机会。
　　迟一渡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萧折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想询问更多，想要反驳，想说不可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迟一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一开始，我听说这个消息，也不信。直到我见到了单时祺。”
　　他顿了顿，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更冷，“你知道单时祺吗？他是阿昀的亲弟弟，是个极其讨厌的人。是他告诉我，当年，你出车祸的消息传出来后，阿昀像疯了一样，冲进了单家的书房。然后，他同意了出国的安排。”
　　提线木偶同意主人将自己交给别人，多么可笑。
　　一道接着一道关于单璟卿的消息传来，萧折有些喘不过气。
　　不敢想象单璟卿到底经历了什么。
　　-
　　车再一次发动，萧折开口，“坐好，吹多了，头会疼。”
　　单璟卿乖乖坐好，轻声开口和萧折说话，“萧折，我听到了，你在心疼我吗？”
　　阳台门根本就没关好，迟一渡是故意的。
　　他不仅要让萧折知道，更要让事情的主人公听到。
　　萧折沙哑的声音嗯了一声。
　　经历过后，单璟卿倒是觉得没什么了，他笑着，“我给你揉揉？”
　　萧折被逗笑，刚好红绿灯路口，他转回头看他。
　　单璟卿解开安全带凑上去亲了一下萧折，靠回椅子，嘴角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滴滴一声，后面的车，响了起来。
　　萧折嗤笑一声，发动车。
　　“还疼吗？”
　　萧折笑着挤出酒窝，轻晃了下头，余光看向有些兴奋不安的笨蛋，“当年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单璟卿点点头，是萧折的话，可以。
　　那对他来说，也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以启齿的过往。
　　他此刻话变得额外的多，先是把为什么出国的原因简单说了一下。
　　也许是觉得出国后的事情不好说，抓着盖在腿上的风衣，思考了一翻，才缓缓道：“出国后，来接我的人，将我送到了精神病院。那里很吵，我的耳边每天都是叫喊声，不过我只在那里待了2年。”说着他还觉得侥幸，“小舅舅找到我了。”
　　两年精神病院，二十岁被送进医院重新接受治疗，二十一岁单璟卿再次回到萧折身边。
　　滴滴滴声里，听说拒绝治疗方案的许星鹤再一次出现在单璟卿面前。
　　单璟卿坐在病房里，长发alpha坐在椅子上，他的声音带着天生的疏离感，“会怪我没早点找到你吗？”
　　单璟卿摇摇头，“就算小舅舅早点找到我，这些也会换一种方式出现在我身上。”
　　许星鹤调侃般的笑了，“明知道这是单老头的局为什么还愿意来？”
　　许星鹤身肩重任，许家想要重拾昔日荣光，跻身【贵族】顶层圈层，要筹谋的事情多如牛毛，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督办。他的行程永远满档，今日在此处奔波，明日凌晨或许就已现身新闻发布会，接受聚光灯的洗礼。
　　于单璟卿而言，许星鹤能分出片刻精力拉他一把，已是天大的运气。
　　也或许，许星鹤的出手本就无关情谊，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往来，所以他才会在彼时出现。
　　单璟卿没有立场去苛责，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逐一斟酌着回复。
　　“他们会受伤，我不想因为我。”
　　“是不是傻，萧家的人会动手，你用不了这样做。”许星鹤将拨好的橘子肉塞给他，又给倒了杯水，才坐到一边的沙发上。
　　久久才发出一声笑，直言道，“你喜欢他。”
　　这个他很明显指的萧家的某个人。
　　单璟卿不说话了，心底的悸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原来是这样吗。
　　一行无感的泪水滑落，单璟卿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
　　我有病，我心里住了个得不到的人。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也或许是对方对他的关心。
　　从单家到许家，他不是没感受过爱与温暖，只是那些都太短暂，太易碎。
　　单璟卿拥有的太少，连表达爱都不会。
　　许星鹤站起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治疗，你不会忘记他的。”
　　“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许星鹤看向坐在沙发上的alpha，“我给你想办法。”
　　用对方的姓困住他的名，这是许星鹤的解决方法。
　　车停在路边，这条路单璟卿看着有些眼熟。萧折看向他，也许早就没有在听了，声音带着些颤抖，“等我一下。”
　　“好。”
　　萧折下了车，往车开不进去的小店里走。
　　单璟卿无聊的看向盖在自己腿上的风衣，骤然感觉一边有些重，伸手摸了摸，抽出一个烟盒和小小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他们两个，他正坐在地上，小猫们围着他，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而萧折站在一边看着他，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小晴，长岁，他们。
　　原来那时候单璟卿看不懂的，萧折的眼神，一直都是那么的藏满爱意。
　　单璟卿的呼吸一重，天空飘着小雪，车门被拉开。
　　萧折回来了，左手臂上抱着一只布偶猫——是长岁。
　　萧折右手撑在车上，弯下腰看着他，“首都很大，对我来说很小。你离开我的时候，我跑完了整个首都都没找到你，我很倒霉，一次一次的错过你需要我的时候。”
　　长岁的尾巴轻轻的晃着，萧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很幸运，在每一次想放弃时再次见到你。”
　　虽然时间隔的很长，分别从课间的十几分钟，到后来的半天，一天，再到分别后的第四年，但是我还是会为你停留。
　　“阿昀，也许我可以这样叫你。”
　　单璟卿仰起头看他，眼眶里眼泪打转，心脏跟着奇异地狂跳。
　　萧折鼻尖有些被冻红了，“beta没有信息素，无法被标记，但是我早已经被你标记了。”
　　“长岁我带回家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咔的一声，单璟卿的声音很轻，安全带解开了。
　　“好。”
　　只有一个字，但萧折却莫名的读到了另一种意思：我跟你回家。
　　单璟卿抬手抱住了萧折，拙劣的吻着他。
　　有病的我，爱着永远爱我的你。
　　雪夜总是带着小雪，被明码标价的提线木偶找到了心爱他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