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8、课堂 入学第

　　入学第四周，深渊基础课讲到了裂隙分层。

　　蒂拉坐在第二塔楼阶梯教室的中后排，面前摊着赛拉的笔记本。教室是圆形的，石凳从低到高排了五六排，中央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上面用白粉笔画着三层同心圆。最里面那圈标着“浅层”，中间标着“中层”，最外面那圈标着“深层”，旁边写着“未探明”。

　　尤金·塔克，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用教鞭敲着黑板。他是深渊基础课的主讲，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推一推镜框。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浅层，五百尺以上，一到三级初生体，帝国军队常规巡逻区域。”他用教鞭点了点最里面那圈，“这一层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毕业前都会接触到。我们三周前去的裂隙外围就属于浅层的最外沿，里面的初生体大多是一级，偶尔有二三级。你们已经见过了，应该心里有数。”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去过裂隙外围的新生交换了一下眼色。蒂拉没说话，但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没去过外围的新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好奇。

　　“中层，五百尺到三千尺。”尤金继续道，教鞭移到中间那圈，“三到五级。这一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帝国精锐小队才能进入，而且必须由守望者级别的战力带队。”

　　“深层，三千尺以下。”教鞭停在最外面那圈，“六级以上。目前帝国没有任何一支队伍能从深层完整返回。所有关于深层的记录都来自那些在深层边缘活动过的人，他们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但没有人真正走到过底。”

　　他顿了一下，用教鞭在最外面那圈上画了个圈。

　　“但深渊本身，从来没有人抵达过。深渊不是一个地方，深渊是裂隙背后的东西。你可以把裂隙想象成一道伤口，深渊就是伤口下面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我们至今不知道那个洞有多深，通向哪里，里面有什么。”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尤金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帝国需要你们。需要你们中间那些有足够天赋的人，去探索那些我们至今没有探索过的地方。但首先要学会怎么活下去。这门课教的就是这个。活下去，然后往前走。”

　　他开始讲怪物分类。一级初生体，无智慧，靠本能行动，撕咬和冲撞。二级，开始有简单的群体意识，会协同捕猎。三级，具备初级智慧，会设伏、会撤退、会记仇。四级，能模仿人类的声音，会制造幻觉。五级，有完整的类人智慧，能使用简单的工具和武器。

　　“六级以上，我们了解极少。”尤金说，“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六级记录来自十七年前。那东西会说人类的语言，会哭，会求饶。但所有靠近它的人都死了。”

　　蒂拉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翻动赛拉的笔记本。她翻到昨天那页，上面画着昨天讲过的三级分类图。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页脚——那里有几道她昨天随手画的弧线，从纸页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弧线上有几个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随手画的。

　　课间休息时，赛拉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昨天的三级分类那部分你记了没有？”

　　“记了。”蒂拉把自己那本递过去。

　　赛拉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你这里写的什么？”

　　蒂拉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昨天在笔记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笔——一道弧线，从纸页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弧线上有几个点，像是某种轨迹。

　　“不知道。”她说，“随手画的。”

　　赛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笔记本还给她。但蒂拉注意到，赛拉的目光在她那几笔画上多停了一瞬，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怎么了？”蒂拉问。

　　“没什么。”赛拉合上笔记本，“走吧，下一节在第四塔楼。”

　　两人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换课的新生。蒂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灰蓝色短袍的身影。她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那个人的缺席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对位。

　　第四塔楼的课是符文基础。一个瘦高的女导师站在讲台后面，声音细而快，讲的是符文的起源和基本构造。蒂拉听得有些吃力，符文课比深渊基础抽象得多，需要记的东西多，而且没有实战场景可以对照。赛拉倒是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偶尔还会在页边画几笔符文的结构图。

　　“你以前学过符文？”蒂拉低声问。

　　“没有。”赛拉说，“但我父亲教过我看地图。符文的逻辑跟地图很像，都是把空间关系抽象成符号。”

　　蒂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她低头继续翻课本，目光扫过页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图示。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书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印刷的时候不小心多印上去的。字迹模糊，但她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几个。

　　“深渊之眼……七……守望者……”

　　她刚想凑近看清楚，下课铃响了。女导师合上课本，说了声“明天继续”，就转身走了。蒂拉把那行字的位置记在心里，合上书本。

　　中午，食堂。

　　蒂拉和赛拉找了张角落的桌子。食堂很大，穹顶很高，四面墙上的符文散发着暖光。新生们排着队打饭，聊天的声音嗡嗡地混在一起。蒂拉啃着一块硬面包，目光扫过食堂里的人群。

　　她看到了卢卡斯。他和几个贵族子弟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金发扎在脑后，面前摆着比其他人精致得多的饭菜。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表情淡漠。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在蒂拉这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赛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从裂隙外围回来之后，他见你就绕道。”

　　“不知道。”蒂拉说，“可能觉得我瞒着他什么。”

　　“你确实瞒着他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事。”

　　赛拉嚼了两口面包，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你说。”

　　“因为他觉得你没把他当自己人。”赛拉说，“你在裂隙里用了那道光，你告诉了我，但你没有告诉他。他是贵族，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捧着他、哄着他、把最好的东西先给他。他习惯了当第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结果你把他排在了后面。”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我什么人。”她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你说得对。”赛拉说，“但他不这么想。”

　　蒂拉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吃，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食堂里的人群，落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那里坐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袍，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块面包。深褐色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正低头喝着汤，看起来和周围的新生没什么区别。

　　但蒂拉记得他。从裂隙外围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见过他站在第四塔楼的拐角处。昨天在走廊里，他也出现过。每次都是远远地站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又是那个人。”蒂拉低声说。

　　赛拉转头看了一眼。“灰袍那个？”

　　“嗯。”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过话。”

　　赛拉盯了一会儿，转回头来。“他好像在看你。”

　　“我知道。”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蒂拉站起来把盘子放回回收处的时候，那个角落的位子已经空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只空碗和一块没动过的面包。面包旁边压着一样东西——一片黑色的碎片，拇指大小，上面布满了暗蓝色的纹路。

　　蒂拉脚步顿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那个灰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食堂门口。她犹豫了一瞬，伸手把那片黑石碎片拿起来，放进口袋。

　　下午的课是魔力控制训练。新生们被分成小组，由高年级学生带队，在第五塔楼的地下训练室里进行基础魔力操控练习。训练室很大，地面铺着特制的石板，可以吸收多余的魔力，防止失控。蒂拉这一组有八个人，带队的是一个三年级的女学生，个子不高，话也不多，但示范动作极其精准。

　　“今天练的是魔力凝滞。”她站在场地中央，掌心摊开，上面浮着一团淡蓝色的光球。“先把魔力聚在掌心，然后控制它，让它停在那里不动，维持三十息。”

　　新生们各自散开，开始练习。蒂拉摊开手掌，集中注意力，让魔力从体内流向掌心。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东西在掌心里聚拢，凝成一团小小的光球。光球很稳，安静地浮在她的掌心上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

　　她维持了三十息。光球没有散，也没有飘走。

　　“不错。”带队的高年级学生走过来看了一眼，“你以前练过？”

　　“没有。”蒂拉说，“就是家里父亲教过一些基础。”

　　“你父亲是魔法师？”

　　“不是。”蒂拉说，“但他懂一些。”

　　带队的学生没有多问，转身去看其他人了。蒂拉掌心里的光球慢慢消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上有一层极淡的蓝色纹路，很快又消失了。

　　她抬起头，发现训练室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个灰蓝色短袍的少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掌心的位置。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蒂拉皱了皱眉。她想追出去，但带队的学生已经喊了下一轮练习。她只好收回目光，继续练。

　　训练结束后，她跟赛拉一起走出训练室。走廊里人很多，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蒂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灰袍的身影。

　　“他今天来了三次。”赛拉说，“上午在食堂，下午在训练室，中午在走廊。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你愿意听他说的时候。”

　　蒂拉停下脚步，看着赛拉。赛拉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一直在你附近晃，但从来不靠近。”赛拉说，“他看你的方式，和我当初看你的方式一样。他在衡量你。”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黑石碎片，摊在掌心。碎片上的暗蓝色纹路在走廊的符文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你认识这东西吗？”她问。

　　赛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深渊核。碎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在林子里捡到过一块。”赛拉说，“他说这东西只在裂隙深处才形成。浅层不该有这种东西。”

　　蒂拉把碎片收好，攥在手心里。她想起那个灰袍少年站在石板路拐角处低头看黑石的样子。他手里的那块黑石，比这片碎片大得多。

　　“他手里的那块，”蒂拉说，“是完整的。”

　　赛拉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走出第五塔楼。暮色已经从尖塔之间沉下来，把广场染成一片深蓝。石碑上的名字亮着，和前几天一样。蒂拉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徽章。银色的，冰凉的，上面刻着一道裂隙的图案。

　　“走吧。”赛拉说，“明天还有课。”

　　蒂拉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两人穿过广场，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而在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灰蓝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完整的黑石，翻了个面。底部刻着的那行小字在暮光中若隐若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石头收好，转身走进了黑暗。

　　而在他的身后，石碑上那些亮着的名字在夜风里微微闪烁。最顶端的那一行，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比平时更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回去，像是深夜里有人从裂隙的另一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