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与旷野[破镜重圆]》沐山河

10、牛肉火锅 他就像一只

　　林野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无比幸福，幸福到他都觉得这烫伤是不是好得太快了点。

　　于思为基本每晚都会过来看看他的伤，偶尔不加班，还会顺手给他做顿晚饭。于是那个原本空空荡荡的屋子，渐渐多出了一双拖鞋，一个水杯，甚至还有于思为落下的皮筋。

　　所以，当医生告诉他可以拆纱布、不用再来换药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想问一句：“好得这么快吗？”

　　他当然没问出口。

　　脚伤好了，他又回了学校。两人恢复了之前的默契，每到周末，他依然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于思为只要不加班，都会打开门，一顿顿的午餐、晚餐，一场场游戏，日子就这么以一种安静又黏糊的步调，从夏末走到了深冬。

　　只是每次林野想给于思为转钱，都被她挡了回去。

　　“真的不用啦，你之前的四千块钱够在我这里吃半年的饭了。”于思为又一次按了退还。

　　林野不再提钱的事了，他甚至有一丝丝窃喜。

　　他偷偷地一件件往于思为家里塞了很多小东西。先是和他同款的游戏手柄，美其名曰“姐姐操作跟不上，是手柄太差的原因”；后来是她随口一句，“B市一到秋天就特别干”，桌上就多出的润唇膏和护手霜；再后来，她忘了换水的花瓶里，被林野悄悄插上了几支新鲜的腊梅。暗香浮动，像极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某种情愫。

　　他就像一只一点一点把玩具叼回窝里的小狗，哪怕只是留下一个手柄、一支护手霜、一朵花，都让他觉得，那个房子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那个原本安宁温馨的独居空间，就这样一点点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十二月中旬，B市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周五晚上，领导下班的时候看到于思为还在，随口嘱咐道：“思为，今天早点下班吧，别一会不好回去了。”

　　于思为笑着谢了领导，飞速收拾完东西，给林野发消息：今晚不加班，你过来吃吧。

　　林野回得很快：好！我去买点肉，今晚吃火锅！附上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隔着屏幕，于思为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亮起来的眼睛。漫天大雪在路灯下浮浮沉沉，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朦胧的白中，呼出的气很快消散在冷风中，于思为却觉得，很温暖。

　　肥牛卷落进翻腾的汤里，于思为调配着火锅蘸料，林野在一旁清洗蔬菜，汤底微微沸腾，热气在灯光下飘飘忽忽，窗外大雪纷飞，窗内温暖如春。

　　电视上播着一档夫妻情感综艺，夫妻俩在为一件小事争吵，弹幕也吵的不可开交，于思为随意看了眼，把弹幕关了。

　　林野洗好蔬菜，端着盘子走过来：“怎么把弹幕关了？”

　　“太吵了。”于思为随口应着，“吃饭！饿死了。”

　　她刚拿起筷子，手机屏幕亮了下，她看了眼，老爸发来了几条微信消息。她顿了下，把手机放到更远的地方，没有看。

　　过了会，手机响了，于思为深吸口气，拿起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林野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她的碗里夹了两片煮好的肥牛。

　　于思为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喂，妈妈。”

　　“你爸爸刚刚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呀？”陈淑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些遥远的失真。

　　“刚刚在吃饭，没看手机。”于思为倚在门框上，她翻了下老爸的消息，给她发了个地址和联系方式，“他就给我发了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又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不是准备和你说嘛。”陈淑珍带了点笑意，“我让你爸和你说。”

　　听筒那边隐约传来老爸一句“你说就行了”，又过了会儿，老爸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来，“上回带你见的陈伯伯还有印象吗？”

　　陈伯伯是老爸的前上司，对老爸有提携之恩，老爸基本每次来B市都要和他叙叙旧，有几次也带上了于思为。

　　“嗯，怎么啦。”于思为将身体重心调整到了门板上。

　　“你明天下午四点，去陈伯伯家里拜访一下，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发你了。”老爸的语气像是在给下属发号施令。

　　“就去拜访一下？”于思为问。

　　“问那么多干嘛，让你去你就去。”老爸的语气有点生气了，过了会话筒那边又换回了老妈的声音，“为为，打扮的漂亮点，化个妆，带点水果什么的小礼物。”

　　室内一片漆黑，窗外的光照亮飘舞的雪花，“妈妈，你知不知道B市今天下雪了。”于思为停顿了几秒，又说，“下得蛮大的，明天应该会有积雪。”

　　“没事的，实在不行打个车嘛，舍不得的话我让你爸把钱转给你。”陈淑珍应着。

　　于思为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她把手机拿开一点，又放回耳朵边，“好的妈妈，明天我去。”

　　于思为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她一直望着窗外的雪，目光有些失焦，过了会，她站了起来，调整了下表情，打开了房门。

　　火锅还在沸腾，林野正在往锅里下虾滑。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于思为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姐姐，我怕牛肉老了，就全给你捞出来了。”

　　牛肉满满的堆了一碗，都有点冒尖，于思为坐下：“你不会一口没吃吧，全放我这里了，这么多？”

　　“吃了。”林野语气轻快，“我们牛肉买的多。”

　　于思为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入口鲜嫩，汁水饱满，配合着酱料的味道，很好吃，好吃到她的鼻子都有点发酸。

　　“明天先别过来吃了，我下午有事情。”于思为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牛肉，像是要找出最好吃的那一块。

　　“好。”林野应着，他把锅里煮好的虾滑捞起，放到于思为碗里，“姐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于思为按照陈淑珍的要求，化了淡妆，拎着从超市买来的盒装水果，敲响了陈伯伯的房门。

　　开门的是陈伯伯家里的保姆：“呀，来的这么早。东西给我就行，我去叫下他们。”

　　保姆随手把水果拿进厨房，在里屋门上敲了敲，低声说了些什么，过了会，陈伯伯走了出来，“思为来的很早嘛。”

　　于思为礼貌地微笑：“上班上得习惯性提前一会到了。”

　　“来来，坐，别客气。”陈伯伯指了下旁边的沙发，“你爸爸早就和我说让我给你留意下对象。正好我侄子最近刚从国外回来，你俩年龄差不多，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保姆端来了茶和水果放在于思为面前，于思为向她笑了笑点头致意。

　　陈家的客厅很大，装修得古朴厚重，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国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安静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于思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她想，如果没有这通电话，她和林野现在应该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保姆又另沏了一壶茶，放到陈伯伯手边。

　　“你阿姨去接他了，他俩应该马上到，怎么样，爸爸妈妈最近身体都好吧。”陈伯伯拿起茶杯，用茶盖轻轻拨弄。

　　“好的，他们都好。谢谢陈伯伯关心。”于思为保持着笑容。

　　房门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于思为连忙站起，下意识地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徐阿姨好。”

　　徐阿姨是陈伯伯的伴侣，“思为呀，好久不见又长漂亮了。”徐阿姨笑着拉起在她身后的男生，“来，思为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侄子，徐松柏。”

　　徐松柏个头不到一米八，微胖，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笑了下，向于思为伸出手：“你好，我叫徐松柏。”

　　于思为伸出手握了握：“你好，于思为。”

　　“松柏，思为是X局的公务员。思为，松柏刚刚研究生毕业从Y国回来，工作这两天差不多定下来了吧。”陈伯伯随口介绍着，“你俩别站着，坐。”

　　徐松柏在于思为旁边坐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带着一种温和但细致的打量。那目光不带攻击性，却像是在评估一个项目，确认各项指标是否符合要求，“X局？具体是做什么的？”

　　于思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忍不住收紧了些：“文书，基层公务员，打杂的。”

　　徐松柏点了点头：“蛮好的，平常应该不忙吧？”

　　于思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住了眼里一闪而逝的不耐烦：“还是有点忙的，基层事务还是比较繁杂的。”

　　徐松柏目光顺着她手中的茶杯，自然而然地落回她脸上：“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公务员平时就是喝喝茶，看看报，下班了还能回家做个饭。”

　　于思为放下茶杯，她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现在各行各业都忙。”

　　陈伯伯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你们年轻人聊，我们两个老家伙就不掺和了。”他看了眼时间，“现在还早，一会五点半吧，我们直接一块去吃个便饭，位子已经定好了。”

　　两位长辈回房间后，于思为和徐松柏尴尬对视。

　　“你今年多大啊？”徐松柏问。

　　“26岁，你呢？”于思为答。

　　“我27，在Y国读了个二硕。”徐松柏解释着。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于思为觉得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的格外慢。好不容易熬到了五点半，陈伯伯走了出来，笑着招呼：“松柏，思为坐你的车，跟着我们一块去。”

　　饭店装修风格古朴而高雅，每一个包间都是个独立的小隔间，四周亭台水榭，环境清幽。

　　菜品也格外雅致，一道道端上来和一幅幅画似的。于思为坐在这处处透露着高级的环境里，只觉得一股说不上来的窒息，她随意扒拉了几筷子，菜品精致得无可挑剔，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心里不知为何怀念起昨天那锅沸腾的牛肉火锅。

　　这顿饭吃得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席间徐松柏和长辈们高谈阔论，于思为只负责坐在那里，保持微笑，时不时点头应和，一会夸赞陈伯伯事业有成，一会惊叹于徐松柏在国外的见闻，总算是熬完了这顿饭。

　　饭后，陈伯伯不忘叮嘱：“松柏，你开车送思为回家。”

　　徐松柏却有些犹豫：“姑父，今天朋友生日，准备一会去给他庆个生。”

　　陈伯伯却来了兴致：“那正好，带上思为一起去嘛。那个XX部的小刘是不是也在，正好带思为认识认识，以后都用得上。”

　　徐松柏点了点头：“在的。”

　　陈伯伯又转向于思为：“思为，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好好珍惜。”

　　于思为被这一来一回打的措手不及，一句“我坐地铁回去就行”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始终没有说出口。

　　陈伯伯却直接拍板：“松柏，你带思为一块去，结束了记得给人送回家。”

　　于思为只能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仍微笑着和长辈告别，拉开车门走了进去。车门隔绝了B市呼啸的冷风，但于思为觉得，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