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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中的相遇 两个人是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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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在闷热的黄昏突然撕开伪装,将整座城市淹没在粘稠的潮湿里。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被厚重的积雨云压得如同深夜。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车灯在雨幕中折射出破碎的光晕,像无数只惊恐的眼睛。
陆迟把车停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口,熄了火。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点疯狂敲击车顶的闷响,像是一场盛大的鼓噪。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胀痛。
刚结束一台长达九个小时的脑膜瘤切除手术,位置很刁钻,紧挨着视神经,稍有不慎就是失明。连轴转的疲惫像浸了冰水的棉衣,沉重地裹在骨缝里,渗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作为仁济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陆迟习惯了在手术台上做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精准、不知疲倦。他在无影灯下见过太多生死,那颗心早就在无数次止血钳的开合中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但此刻,他只想在车里安静地坐一会儿,抽根烟,或者只是发会儿呆。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刚要点燃,目光却透过满是雨水的挡风玻璃,漫不经心地扫过车窗外模糊的世界。
老城区的路灯昏暗,昏黄的光晕在积水中拉得很长。
直到一抹刺眼的亮色闯入视线。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单薄的藏青色风衣,正蹲在路边的一处低洼地旁。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软软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眉眼,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似乎对这场暴雨毫无所觉,只是固执地蹲在那里,怀里死死护着一摞散落的书页,像护着某种易碎的命脉。
陆迟点烟的动作顿住了。
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窝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他没有点烟,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人。
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像电流一样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那个背影太瘦削了,脊背挺得很直,哪怕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也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
陆迟眯了眯眼,视线落在那人露在风衣外的一截手腕上。苍白,细瘦,青色的血管在雨水中若隐若现。
那个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终于捡完了散落的书页。他有些吃力地抱着那摞书,试图站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加上怀里抱着的东西太重,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出手撑住旁边的墙壁。
就在这一瞬间,他抬起了头。
隔着满是雨水的车窗,隔着昏黄摇曳的路灯,隔着十二年漫长而荒凉的光阴,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短暂地相撞。
那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眼尾微挑,因为雨水冲刷而显得格外干净,却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透过陆迟,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陆迟握着方向盘的指骨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那根未点燃的香烟被生生折断在指间。
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
十二年前,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也有这样一个少年。浑身湿透,嘴唇咬得发白,左手腕的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染红了急诊室洁白的地板。他就是这样抬着头,用这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陆迟,一声都没吭。
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陆迟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推开车门,抓起副驾上的黑伞,大步跨入雨中。
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泥水。
陆迟撑着伞走到那人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风雨,将那个瘦削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
“需要帮忙吗?”陆迟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干涩,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
沈砚清正在整理怀里的书,那是一本本绝版的乐谱,封皮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皱皱巴巴。他听到声音,动作一顿,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对方很高,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性感的锁骨。即便被雨气沾染,依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却又在触及他怀里的书时,奇异地放轻了。
“谢谢,不用。”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沙哑,礼貌,但带着明显的疏离。
他试图站起来,但一阵眩晕感袭来,加上怀里抱着的书太重,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陆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藏青色风衣的瞬间,陆迟的动作僵住了。
沈砚清因为站立不稳,左手下意识地撑向陆迟的手臂,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左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一条蜿蜒的蜈蚣,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雨水顺着那道疤痕蜿蜒而下,流进袖口,冰凉刺骨。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闪电撕裂夜空,将两人的脸庞照得惨白。
陆迟死死盯着那道疤,瞳孔剧烈收缩。那一瞬间,急诊室里刺鼻的血腥味、止血钳夹住血管的触感、还有少年那双死寂的眼睛,像潮水一样倒灌进他的脑海。
七针。
他亲手缝的七针。
那天晚上,这个少年也是这样,浑身湿透,手腕血肉模糊,却硬是一声不吭。陆迟记得自己当时一边清创一边问他疼不疼,少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缝快点,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赶着去死吗?
“……沈砚清?”
陆迟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可怕,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沈砚清正在整理怀里的书,闻言动作一顿。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书,不问雨,而是问这道他从不主动提起的旧疤。
“旧伤了。”沈砚清垂下眼,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早就好了。”
陆迟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了?
怎么可能好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的伤口有多深,那七针缝得有多密。他更清楚,有些伤口,皮肉愈合了,骨头里的裂痕却会留一辈子。
“我是医生。”陆迟低声说,突然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在了沈砚清的左手腕上。
沈砚清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陆迟稳稳按住。
陆迟的掌心很热,指腹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恰好覆盖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在那道旧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品的完好,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那种触感太熟悉了。
十二年了。
陆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换了城市,换了医院,甚至换了生活方式。他强迫自己变得冷血、理智,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手术刀冰冷的金属光泽里。
可是,当这双手再次触碰到这道疤痕时,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我是陆迟。”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十二年前,市一院急诊室,七针。”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放大。
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被这句话猛地撞开。
十二年前。
那个总是下雨的夏天。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急诊室。那个滴答作响的仪器。还有那个低着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眼睛的年轻实习医生。
那时候的陆迟,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冷硬,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锋利。他一边缝合,一边皱着眉训斥沈砚清:“才多大年纪,下手这么狠?不想活了?”
那时候的沈砚清,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只是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不想活了。”
“是你?”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发紧,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是一滴泪。
陆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心疼、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我。”
他收回手,那种温热的触感消失了,沈砚清的手腕重新暴露在冷雨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迟转身,撑开伞,挡在沈砚清头顶。
“雨太大,路不好走。”陆迟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送你回去。”
沈砚清抱着书,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其实不认识路。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但他看着陆迟那张冷硬却难掩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在雨夜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拒绝。
“好。”他说。
……
车厢内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沈砚清坐在副驾驶上,显得有些局促。他身上的风衣还在滴水,很快就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滩水渍。
“抱歉,弄脏了你的车。”沈砚清低声说,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手。
“没事。”陆迟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车子在雨夜中平稳前行,“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后座有件我的外套,虽然是干的,但没洗过,你不介意的话先披着。”
沈砚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后座。那里确实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就很贵。
“不用了,我不冷。”沈砚清拒绝了。
陆迟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沈砚清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穿上。”陆迟的语气硬了几分,带着医生惯有的命令口吻,“我是医生,我不希望我的病人刚见面就感冒。”
沈砚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他解开安全带,转身去拿那件大衣。
大衣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冷冽的木质香,像是雪松,又像是某种消毒水的味道。那是陆迟的味道。
沈砚清把大衣裹在身上,那种温暖瞬间包裹了他。
“地址。”陆迟问。
“……前面路口左转,锦绣花园。”沈砚清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老城区的一片高档公寓,离陆迟的家不远。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乱。
他在想,这十二年,沈砚清是怎么过来的?
那道疤还在,说明那个人还在。可是,那个曾经一心求死的少年,现在过得好吗?
“你的手……”陆迟打破了沉默,“还能弹琴吗?”
沈砚清正在系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横亘在手腕处,像是一道丑陋的枷锁。
“不能了。”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神经断了,接不上了。”
陆迟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是神经外科医生,他比谁都清楚“神经断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精细动作的丧失,意味着钢琴家职业生涯的终结。
“对不起。”陆迟低声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沈砚清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雨景,“是我自己割的,与你无关。”
“如果当时我缝得再好一点……”
“陆医生。”沈砚清打断了他,转过头,看着陆迟的侧脸,“那七针,是你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那七针,我早就死了。”
陆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是啊,他救了沈砚清的命。可是,他却没能救回那个热爱钢琴的少年。
“我现在不弹琴了。”沈砚清似乎看出了陆迟的心思,淡淡地说,“我在教小孩子画画,挺好的。”
画画?
陆迟有些意外。那个曾经视钢琴如命的少年,那个手指修长、在黑白键上飞舞如蝴蝶的少年,现在去教小孩子画画了?
“挺好的。”陆迟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车子很快到了锦绣花园。
“到了。”陆迟把车停在路边。
沈砚清解开安全带,脱下那件大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副驾驶上。
“谢谢你的衣服,还有……顺风车。”沈砚清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砚清。”陆迟叫住了他。
沈砚清回过头,站在车门外,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
陆迟看着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陆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手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给我。”
沈砚清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简洁得像陆迟这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好。”
沈砚清关上车门,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陆迟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口。
他拿起副驾驶上的那件大衣,上面还残留着沈砚清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雨水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大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
他找了他十二年。
终于找到了。
陆迟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沈砚清消失的那个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原本精密、克制、无趣的人生,彻底失控了。
但他甘之如饴。
……
沈砚清回到家,把湿透的风衣脱下来扔进洗衣机,然后走进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底的躁动。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陆迟。
那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那个在急诊室里,一边骂他“不知死活”,一边手稳如泰山地给他缝合伤口的年轻医生。
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针安定,并在他耳边轻声说“睡吧,睡醒就好了”的男人。
沈砚清关上水,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他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刚刚存进去的号码。
“陆迟”。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重逢,或许只是意外。有些旧痕,或许注定只能留在过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
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雾中闪烁,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沈砚清拿起桌上的一支画笔,在空白的画布上,无意识地涂抹起来。
黑色的颜料在画布上蔓延,像是一场无法停止的暴雨。
而在暴雨的中心,有一双眼睛。
深邃,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是陆迟的眼睛。
沈砚清看着画布上的那双眼睛,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久不见,陆医生。”
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