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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院门 我爹叫犬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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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叫犬富贵。一辈子没富贵过。
我娘嫁过来那年,村里人说这名字起得好,有福气。我爹笑,露出一嘴黄牙,跟人借的玉米面还搁在灶台上没动。
后来日子过了几十年,福气也没来。我娘说福气在路上,还没走到。我爹听了不吭声,喝他的酒。
我出生那天,我爹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天的烟。接生婆出来说是个闺女,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走了。走了两天没回来。第三天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酒味,兜里有几十块钱。他把钱扔在桌上,没看我一眼。
我娘抱着我坐在灶台边,跟我说,你爹对你也算有心。我说嗯。那时候我还不记事,这些都是后来听我娘说的。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哭声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隔壁二狗他娘过来看,说这丫头嗓门大,有出息。我爹在外屋听见了,说丫头片子有什么出息。
我的名字是我奶起的。我奶说叫招娣,下一胎准是小子。我爹听了没说话,算是应了。
招娣。招娣。招个弟弟来。
后来我三岁那年,我娘生了一个弟弟。名字叫犬继祖。继祖活了两个月,得病死了。我奶说是我命硬,把弟弟的命占住了。我爹没说话。我娘抱着弟弟的小衣服坐在门槛上哭了几天,哭完了把那件衣服收在箱子底下,再没拿出来过。
又过了两年,我娘又怀了一个。还是个小子。生下来没几天,又死了。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犬家的根留不住。我爹那段时间不怎么回家,回来就是喝酒,喝完了摔东西。我娘不拦他,抱着我坐在里屋,把门插上,听着外屋碗碎的声音。
后来我娘就不生了。
我奶死的那年我六岁。她临死前拉着我娘的手说,再生一个。我娘点头。我奶又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爹。我点头。我奶闭上眼,没再睁开。
我爹在灵堂前跪了三天,没哭。第四天下葬,他把孝帽摘下来扔在坟头,走了。三天后回来,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他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抽完了跟我说,以后家里的事你跟你娘干。
我那年六岁。灶台比我还高。我搬了个板凳站在上面炒菜,油溅出来烫在手背上,起了一个泡。我娘看见了,拿酱油给我抹了一下,没说话。
七岁那年我上学了。学费是卖了一窝鸡崽凑的。我爹说丫头念什么书。我娘说老师说了,不上学以后不认字。我爹说认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我娘没再说话,把鸡崽装进筐里,背到集上卖了。
我的书包是我娘用旧布缝的。碎花的,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能看出颜色不一样。里面装着一本语文一本数学,都是旧的,不知道谁用过的。铅笔只有一支,短得握不住了,套了一个竹管接着用。
我念到三年级的时候,我爹说别念了。他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回来干活。我娘说再让她念两年。我爹说念个屁。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娘跟他顶嘴。我爹一巴掌扇过去,我娘没躲,脸偏了一下,又转回来。她说,让她念。
我爹没再说话。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书包里那支铅笔还在。
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漆掉光了,木头灰白,裂了几道口子。门轴锈了,推一下响一声,声音拖得长。门底磨出一道弧,刮着地上的土,日子久了,门底下凹了一条浅沟。
我爹出门的时候从来不抬门板。他直接推,门底刮着地,吱一声,门开了。他走出去,头也不回。我娘开门的时候总要抬一下,左手往上提,右手往外推,身子朝一边侧。她开了十几年门,后来我长高了,替她开。我一抬手一推,门就开了,不用侧身子。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一下,又不动了。
门外是土路。路不宽,一辆板车能过。路对面是二狗家的猪圈。猪圈旁边搭了鸡棚。二狗家的鸡每天早上放出来,在门口刨食。我娘不赶,看一会儿,回屋做早饭。
院门里面有一道浅沟,雨天淌进来的水顺着沟往西流。沟沿上我娘种了两棵指甲花,花开的时候红红的,败了落在沟里,水冲走就没了。
我十二岁那年,院门关着,我在巷口捡了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