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溺》凌悸雪

2、温柔假象 夜色彻底浸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

　　陆知柚走出这栋高耸的写字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凉意缓缓裹住四肢。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来往的车流缓缓穿行，喧嚣隔着一段距离，朦胧而遥远。

　　她没有立刻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白天办公室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景烬川说话时平缓的语气，垂眸时柔和的眼神，那些细碎妥帖的关照，每一次都真实得让人难以分辨真伪。

　　陆知柚缓缓收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手。

　　她不停在心底提醒自己。

　　那都是伪装。

　　一个自底层泥泞里硬生生挣扎上位，在暗流与纷争当中站稳脚跟的男人，骨子里只会是冷静和戒备。温柔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件随时可以穿上、脱下的外衣。
　　走了许久，她才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房子不大，陈设简单冷清，没有多少生活气息，这是她特意挑选的住处。在这里，她不必维持温顺乖巧的模样，可以卸下一整天紧绷的假面。

　　房门落锁，隔绝外界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陆知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深处，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把本子取出来，轻轻摊开。纸页上，是她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内容。零碎的人名、模糊的传闻、可疑的时间节点，都是这段日子，她小心翼翼搜集到的线索。

　　潜伏的日子，平淡又煎熬。

　　白天，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安分听话的助理，恪守本分，做好手上交代下来的工作，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留意。只有等到深夜独处，四周无人，她才能够静下心梳理情报，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真正背负的使命。

　　指尖轻轻摩挲着空白的纸面，心底那一道沉寂已久的伤疤，又隐隐泛起酸涩。

　　三年前那个阴雨天，一个通知打碎了她原本安稳的生活。弟弟骤然离世，案件草草收尾，许多疑点无人深究，四处求证却处处碰壁。
　　那份无助和悲痛，她到现在依旧记忆犹新。

　　也是那一段艰难的时光，推着她咬牙坚持，走到今天。

　　只是直到现在，她手里依旧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可以将弟弟的意外离世，和景烬川扯上半点关联。

　　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暗自宽慰自己，两件事或许本就是互不相关。她只是恰好，同时背负了两件沉重的心事而已。

　　合上笔记本，她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仔细收好。

　　而写字楼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偌大的房间，气氛沉敛。

　　一名下属站在办公桌前方，低声向景烬川汇报近日的近况，一条条说起地盘纷争、各方势力的动向，还有最近警方巡查的风声。

　　景烬川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抵着下颌，安静地听着，神情看不出太多情绪。

　　等下属说完一大段，办公室安静片刻。

　　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
　　“陆知柚，最近状态怎么样。”

　　下属微微迟疑，如实回话。
　　“一切如常。上下班十分规律，待人谦和，做事稳妥，没有发现可疑的对外联络，看不出异常之处。”

　　景烬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自然清楚，她不会轻易露出破绽。能够身负卧底任务潜伏到他身边的人，隐忍、克制、心思缜密，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下属犹豫许久，还是说出心底的困惑。
　　“先生，既然您早就查清了她的身份，这终究是一桩隐患。为什么不直接把她遣走？留在身边太过冒险。”

　　景烬川抬眼，望向落地窗外满城灯火，眸底幽暗，听不出喜怒。

　　“赶走她太过可惜。”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思已久的谋划。

　　一个出身正规警队、干净纯粹的女孩子，长久陪伴在他身旁。外人所见，只会下意识觉得，他已经脱离过往黑暗，慢慢归于安稳。

　　陆知柚，是旁人眼中最好的佐证。

　　他不需要逼迫，不需要刻意威逼利诱。只需要日复一日，给予恰到好处的体贴，分寸刚好的温柔。

　　假的温情，日复一日地重复。

　　人心漫长，总会有动摇的一刻。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发亮。

　　陆知柚准时出门，搭乘通勤的车子，再一次来到写字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安安静静。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一眼就看见桌面上摆放着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

　　景烬川坐在办公桌后面，埋首翻阅厚厚的文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随口淡淡开口。
　　“看你这几日脸色憔悴，喝点热的。”

　　玻璃杯温热的触感近在眼前。

　　陆知柚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颤。

　　她抬眼看向男人。

　　他眉眼平和，神色自然，温柔落在她身上，毫无刻意的痕迹。

　　可陆知柚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依旧牢牢绷着。

　　她清楚地明白。

　　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暖意，不过是一场还在缓缓上演的，温柔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