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我所记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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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次，苏既明独自反反复复地回想过这一夜的每个细节。这趟于十七岁的他而言，几近大胆而冲动的旅行。
没有准备，没有行李，就带着手机和身份证，说走就走地飞越了1000公里，与几个小时前视频过的亲人近在咫尺。
那一路的紧凑和高效令人无暇思考。晚高峰的车流几近停滞，地图上一片黑红，司机精准避开拥堵路段，在最佳接驳点让他们改乘地铁，毫无阻碍地直达机场。值机早已提前办妥，他们几乎是踩着点抵达安检口，一路快速通道，在八点半前稳稳落座于飞往沪城的航班上。
直到飞机舱门缓缓闭合，苏既明才在座椅上长长地松了口气。他靠着舷窗，看地面灯火飞速后退，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脸，还有身边正在点餐的贺述尧。
一切那么感觉虚幻，又无比真实。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沪东机场。十点半，步出到达大厅，提前约好的车已在等候，一路疾驰，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市，驶向深夜里的儿童医院。
凛冽夜风裹挟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苏既明在城市灯火投入车窗的模糊光斑中，看着身边人脸上不断变化的光影。
他逐渐清晰地意识到，确实是贺述尧令这1000公里的跨越显得轻而易举。然而，即使没有今夜这般以金钱开路的极致效率，他也可以不必坐头等舱，一张经济舱机票只要提前预定，价格就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也可以不必专车接送，只要避开晚高峰，公交和地铁虽然耗时，一样能到目的地。
就算没有贺述尧的帮助，17岁的自己本就具备独自从深城到沪城的完全能力。
在想见的时候就去见，在想走的时候就动身，其实无非是多一点精打细算，多一些提前筹划。
想做就尽管去做。这个认知，远不止源于这件事，却在此刻，让17岁的苏既明心里某个角落被悄然洞照。
贺述尧像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思维上的某堵无形墙。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之难，不在事情本身，更在于对自我的设限。困住我们脚步的，往往不是客观条件的绝对不允许，而是在行动之前就放弃的意志。
从深到沪，长途奔突中，苏既明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就是从参赛发明，从发声抗争，从雨夜被困，乃至更早前，贺述尧单单是在旁，就足以让苏既明隐隐触摸到无比珍贵的东西。
不困于情绪，不惧于繁杂。以及锁定目标，并调动一切努力推进的强悍行动力。
他们没在机场价格惊人的品牌店里停留，而是在到达儿童医院前，找到了还在营业的大型超商，购买了足够厚实的冬衣。
VIP病房比较好通融，值班护士查看了苏既明的身份证件，又确认了病房信息，便安静地领到会客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寂静很快被脚步声轻轻划破。
弟弟已然睡下，陪护的父母接到消息，匆匆出来相接。看见忽然出现的苏既明，妈妈既惊又喜。她难以置信的同时，又被巨大的喜悦冲击，紧紧抱着几乎半年未见的儿子。爸爸也是，见到儿子风尘仆仆却目光清明的脸，千言万语化作了肩上的一拍。
苏既明没再空乏地说“别担心”，也没讲一路的奔波，他用力地回抱了父母。
“爸爸，妈妈，我来了。”
面对突然而至，又成熟了很多的大儿子，陈书玉不由捂着嘴微微颤抖起来，热泪盈眶。
深夜的病房，一个跨越千里、突然而至的拥抱，让巨大的温暖无声地填满。
那些成长中缺失的陪伴和爱，此刻重新拥在怀中，那些遥盼中的疲惫和孤单，也都被驱散了一角。
在父母领着他转身走向病房之前，苏既明脚步顿了下，悄悄侧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门外，医院走廊的灯光映出一片模糊的冷白。一个身影安静地倚墙而立。
贺述尧没有跟进来，连夜跨越千里出现在父母面前，尚可用思念和少年意气来让父母接受。但无端出现的陌生朋友，相伴不离携手至此，显然不太好解释。
所以，贺述尧止步于此。
将这最后的私密空间，完整地留给了苏既明和他的家人。像个完美的幕后策划者一样，在亮灯前，将自己隐入了后方的阴影。
苏既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贺述尧纵然再三让他不要在意，依旧难以让他安心坦然地接受这种所谓的思虑周全。
朦朦胧胧地，与当初被唤起对机械工程的热爱相似，另一种似乎需要漫长人生去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在苏既明心中浮现。
有一天，他一定要与贺述尧光明正大地并肩出现。
进房轻轻带上门，年幼的弟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点眼睛，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哥哥”，苏既明轻抚他稚嫩的睡颜，哄他接着沉沉睡去。
病房主灯已经熄灭，爸爸将旁边的小灯拧亮，苏既明环顾四周，他没想到公立医院也会有这样的房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一间宽敞的公寓。
墙面是柔和的暖木色，病床上是深蓝的床品，看起来沉静温馨。米色的布沙发，能拉成一张沙发床，足够两个成年人躺下休息。旁边桌上摆着摊开的病历本之类，估计刚刚父母就是在这里看病历记录，除了浴室卫生间，居然还有一个迷你厨房，小冰箱、微波炉和电磁炉等一应俱全。
“这条件也太好一点了吧。”苏既明不由喃喃道。
妈妈陈书玉笑了笑，把儿子搂在怀里，“哲哲的主治医生，也就是当年给他主刀的那位张教授，记得吗？他手里有个长期项目，叫‘阳光童心’，是专门跟踪心脏手术后需要长期精细随访的孩子。目的是为了收集数据，优化后续的治疗和康复方案，帮助更多小朋友。”
苏既明想起来了，这位张教授是国内小儿先天性心脏病领域的顶尖专家，专家号向来千金难求，系统一开放就被一抢而空，多少家长挤破头都约不上一次会诊。当年陈书玉辗转托了不知多少行业内的人脉，才终于有幸请得张教授亲自操刀。后来因苏哲恢复得好，十分幸运地作为典型案例，由张教授推荐纳入了医院的专项科研项目。苏既明听妈妈说过，每次复查，病房安排、各项检查，就连偶尔需要专家会诊，都是项目组直接协调张教授牵头把控。
“我们哲哲啊，运气很好，等于是有了一整个顶尖团队在背后默默保驾护航呢。明明你不用太担心弟弟的。”陈书玉抬手，轻抚儿子已然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肩膀。
初见的激动欢喜过后，她开始涌上为人父母的惭愧，这些年留在沪城，对于这个懂事的大儿子，他们实在陪伴得太少，亏欠得太多。
难得相聚，母子间有讲不完的亲热话。苏既明好多年没跟妈妈这样挨着睡一块了，爸爸向护士站要了一张折叠床，默默地架在他们旁边。
妈妈先问了一路过来的经历，苏既明含糊地略去了贺述尧的部分。爸妈对他愧疚本来就深，又担心苏既明会怕他们问得太多，形同责怪，便不再细究。爸爸问起这半年的学习生活。尤其是上次雨夜被困的事，他们本想赶回来与学校周旋，但苏既明坚持要独自面对。后来的事情苏家父母陆续也听说了一些，不过始终隔着时空，难以细聊，这次终于有机会，一聊就聊到了凌晨。
期间指针来到零点，即将迈入新年。
尽管医院位置僻静，远处仍旧隐约传来烟火升空的闷响与人群的欢呼。苏既明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同学朋友的消息涌泉般不断刷新，满屏都是热闹的跨年祝福。
爸妈都在身边，他没敢第一时间点开贺述尧的对话框。手指滑动着浏览了一遍，挑着回复了几条，余光瞥到父母也各自在看着手机，才小心地点开了贺述尧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是对着酒店窗外拍的。拍得很随意，镜头里是外滩盛大的烟花。没有配文字。
苏既明嘴角弯了弯。他懂这意思是贺述尧想告诉自己到酒店了。可心口又很快微微涩起，贺述尧原本可以在高朋满座的宴席间，在碰杯声和欢呼声中迎接新年钟声的。可他因与自己跨年而没回港城，又为自己来了沪城，最后却只能独自呆在酒店里。
连陪同自己进来的机会都没有，却不提一言半语。
碍于父母在场，苏既明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线条小人的快乐表情。在父母眼皮底下悄悄谈恋爱令他心情紧张，欲盖弥彰地退出聊天界面，就随手刷了下朋友圈。
在大同小异的缤纷多彩照片中，他忽然滑到一张格外不一样的。
既不是绚烂的烟花，也不是拥挤的人潮，那画面模糊，背景空旷，远处可以隐约看见河岸，和河岸更远处的高楼大厦。
与其他朋友圈的盛大欢欣氛围比起，照片里那几簇烟花甚至显出有些孤零零的寒酸。看起来应该是在哪处无人的郊野里点燃的，寂静地绽放在黑夜里。
可是滤镜很用心，贴纸很精心，配文是一个炽烈的红心。
苏既明看见照片角落里出现了周元培的鞋子。尽管模糊得极容易忽略，但那绿色的对钩标志实在很好辨认。
苏既明再次确定了下这条朋友圈的主人。
林芮涵的微信名字和她本人一样骄傲。
苏既明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他想了想，点开林芮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祝所愿皆成真。往后的每一束烟花，都有人与你共赏。”
发完，没等对方回复，他又重新点开贺述尧的对话框，原本以为又会收到那个摸头乖的表情，结果发来的只有克制的三个字“早点睡”。
苏既明无声地笑起来，甜蜜和酸涩同时冲撞着胸口。他也克制地回复了一个“好”，最后再看了眼那张外滩烟火的照片。
那样在夜空中绽放的绚烂光河，不该一个人寂寥地看。
以后的每一次新年烟花，苏既明心想，他也要和贺述尧，看遍那岁岁年年的璀璨。
————上部·秋澄春暄·校园篇·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