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be短篇合集）》销昼

25、越界 沈灼那

　　沈灼那天晚上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挽那句“那你喂我”。说出口的时候她眼睛弯着，像两道月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开玩笑——但沈灼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试探。
　　他烦躁地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半晌。
　　“系统。”
　　“在。”
　　“好感度45是什么概念？”
　　“友善。介于‘不讨厌’和‘有点喜欢’之间。”
　　“有点喜欢？”
　　“系统无法判断NPC的情感深度。45分只是基于交互数据得出的综合评估。”
　　“那最高多少？”
　　“100。但目前该世界所有NPC中，最高好感度记录为78，由太子侧妃苏氏持有——对太子。”
　　沈灼“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躺回去，闭上眼。但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林挽站在梅树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说“你又不是我爹”，嘴角弯着。
　　他翻了个身。
　　“烦死了。”
　　···
　　第二天一早，沈灼又去了清芷苑。
　　这次他带了粥。不是让下人买的，是他自己出西阁，穿过东宫侧门，到外面街上买的。一家很小的铺子，卖白粥和小菜，他排了会儿队，要了一碗小米粥——他记得她昨天没喝完那碗白粥，大概是因为太淡了。
　　他端着粥站在清芷苑门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沈灼回头。林挽站在院门内侧，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着他手里的粥碗，眼睛亮了一下。
　　“买粥。”沈灼说。
　　“给我买的？”
　　“不然呢？”
　　林挽接过粥碗，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很凉。他皱了皱眉。
　　“你手怎么这么凉？”
　　“早上风大。”
　　“你穿这么少？”
　　“不冷。”
　　沈灼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子——薄薄一层春衫，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啧”了一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穿上。”
　　林挽愣了一下。他的外袍还带着体温，暖烘烘的，裹在身上像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那你呢？”
　　“我热。”
　　“你刚才还说风大。”
　　“……我忽然不热了。”
　　林挽看着他别开的侧脸，嘴角弯了起来。她把粥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米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撒谎。”
　　“……我没撒谎。”
　　“你嘴唇干。”
　　沈灼：“……”
　　她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林挽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我不饿。”
　　“那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就倒掉。”
　　“浪费。”
　　“……”
　　沈灼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过勺子，舀了一口。
　　粥确实不错。小米熬得很稠，米香浓郁。他吃了两口，把碗推回去。
　　“够了。”
　　“你才吃两口。”
　　“不饿。”
　　林挽看着他，忽然伸手过来，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沾到米粒了。”她说。
　　沈灼僵住了。
　　她的手指很凉，但触碰的地方像被烫到了一样。她擦完就收回去了，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但沈灼确定——她大概对谁都这样。温柔的人习惯照顾别人，一个米粒而已，她不会多想。
　　但他多想了。
　　他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出了问题。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林挽继续喝粥。
　　沈灼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她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
　　但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下午，太子萧景湛派人来叫林挽。
　　来传话的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姓孙，平时负责跑腿。他站在清芷苑门口，尖着嗓子说：“表小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东西要您看看。”
　　林挽正在给花浇水，闻言手顿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事吗？”
　　“奴才不知。殿下只说让您过去。”
　　林挽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她回屋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裙子，又梳了梳头发，然后走出来。
　　沈灼站在西阁的窗边，看着她跟着小太监往正殿走。她的背影很单薄，但步子很稳。她走过回廊的时候，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灼攥紧了手里的书。
　　他不知道太子要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他放下书，跟了上去。
　　···
　　正殿里，萧景湛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苏侧妃坐在他旁边，正在剥葡萄。
　　林挽走进来，行礼。
　　“殿下。”
　　“来了。”萧景湛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气色不错。”
　　“谢殿下关心。”
　　“听说你昨天早上见了沈灼？”
　　林挽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沈大人路过清芷苑，进来坐了坐。”
　　“坐了坐。”萧景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他给你带了什么？”
　　“一碗粥。”
　　“粥。”萧景湛笑了。“一个正七品典籍，给你送粥。”
　　“沈大人好心。”
　　“好心。”萧景湛把玩着扳指，目光落在林挽脸上。“你知道他昨天去了哪里吗？”
　　林挽没说话。
　　“他去了三皇子府。”萧景湛说，“见了赵管事。拿了东西回来给我。”
　　“沈大人忠心。”
　　“忠心。”萧景湛又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冷。“你知道他拿回来的东西，赵管事是怎么给他的吗？”
　　“……不知。”
　　“赵管事说——‘林姑娘的母亲当年救过老奴一命’。”
　　林挽的手指微微发抖。
　　“沈灼拿你母亲做借口，骗了赵管事的信任。”萧景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利用你。”
　　林挽低着头，没说话。
　　“你什么感觉？”
　　“……沈大人是为了完成任务。”
　　“任务。”萧景湛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吗？”
　　“不知。”
　　“辅佐我登基。”萧景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需要获取我的信任。而你——”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他的筹码。”
　　林挽的嘴唇微微发白。
　　“殿下想说什么？”
　　萧景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但他注意到了。
　　“我想说什么？”他笑了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我想说——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林挽被迫仰着头，视线对上萧景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殿下教训的是。”她说。
　　萧景湛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个病秧子，被人利用就利用了吧。反正你也没别的用处。”
　　林挽垂下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萧景湛挥了挥手。
　　林挽转身走了。
　　走出正殿，她的脚步还是稳的。但一出殿门，她的膝盖就软了一下。她扶住廊柱，低低地咳了两声。
　　然后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头——沈灼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你都听到了。”她说。
　　“嗯。”
　　“你利用我了？”
　　沈灼没说话。
　　林挽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凶，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但他的手抓着她的胳膊，力道很稳，像是不打算松开。
　　“你利用我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
　　“是。”沈灼说。
　　林挽沉默了一会儿。
　　“那粥也是利用？”
　　“……不是。”
　　“药也是利用？”
　　“不是。”
　　“那你为什么利用我？”
　　沈灼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她在问他，很认真地问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赵管事只吃那一套。”
　　“哪一套？”
　　“念旧的人的那一套。”
　　“所以你编了我母亲的事。”
　　“是。”
　　林挽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你怕我知道了会生气？”
　　沈灼没说话。
　　“我不会生气。”林挽说，“你利用我，说明我有用。我有用了，太子就不会随便把我扔掉。”
　　沈灼的手指收紧了。
　　“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利用我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林挽看着他，眼睛很亮。“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沈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接受了他利用她的事实，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像在做一笔交易。
　　“好。”他说。
　　林挽弯了弯眼睛。
　　“那现在，”她说，“扶我回去。”
　　沈灼扶着她往清芷苑走。她的脚步很轻，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她的头靠在他肩膀旁边，发丝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走到半路，她忽然说：“沈灼。”
　　“嗯。”
　　“你今天早上买的粥，真的很好吃。”
　　“……嗯。”
　　“明天还买？”
　　“不买。”
　　“为什么？”
　　“你今天走了之后我查了——三皇子最近在查东宫的人。赵管事被他叫去问话了。”
　　林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赵管事从三皇子书房出来，脸色很差。”
　　“那他给你的东西——”
　　“已经被三皇子知道了。”
　　林挽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太子今天叫我过去，不是因为粥。”
　　“是因为赵管事。”
　　“三皇子知道了赵管事给了东宫东西，赵管事会死。”
　　“嗯。”
　　“那我——”
　　“你没事。”沈灼说，“太子不会动你。你对他还有用。”
　　林挽低着头，没说话。
　　“但你要小心。”沈灼说，“三皇子的人可能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确认赵管事跟你是什么关系。如果你跟赵管事真的有旧——”
　　“没有旧。”
　　“我知道。但三皇子不知道。”
　　林挽沉默了很久。
　　“沈灼。”
　　“嗯。”
　　“如果我被三皇子的人带走了——”
　　“你不会被带走。”
　　“如果呢？”
　　沈灼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没有如果。”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挽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凶，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着她，很认真，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好。”她说，“我信你。”
　　她把更多的重量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沈灼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她刚才说“我信你”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
　　他忽然觉得——如果她真的被带走了，他会把三皇子府翻过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系统。”
　　“在。”
　　“我的信用等级是多少？”
　　“仍为C级。”
　　“怎么升？”
　　“宿主，您今天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再问一遍。”
　　“……完成高难度任务、获得关键人物好感度、触发隐藏剧情。”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
　　“林挽的好感度现在是多少？”
　　“当前好感度：58。评价：信赖。”
　　信赖。
　　他关掉面板，继续往前走。
　　林挽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她的发丝扫着他的脖颈，痒痒的，但他不想躲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一个什么梦。
　　他忽然很想低头，吻一下她的额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回了清芷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