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落白尘》缪式奶茶

7、孤窗劫至 泠岑出门的

　　泠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她锁好门，把钥匙塞进怀里，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扭过头往右边那条街上望了一眼，那家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残灯的微光洒在匾额之上，屋中一片沉寂，两扇窗户沉沉发黑，后院也早已没了灯火。

　　她站了两三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而后她回转过头，攥紧包袱系带，朝着叶家的方向迈步而去。这趟是最后一次了，哭完拿钱，一拍两散。

　　叶家灵堂还是那个样。白幡密匝匝地垂着，蜡烛烧得满屋子油味儿，棺材搁在正当中，漆面蹭得锃亮。

　　泠岑挪至棺椁侧边操持丧仪，左眼不断滚落泪珠，哭腔压抑不住，一阵一阵冲出喉咙。那满脸悲痛是演练过千百遍的模样，规整得近乎虚假。一次次屈膝跪拜，膝盖被地面磨得刺痛，待到后来，她的嗓音已经粗哑干涩，如同砂纸蹭擦铁皮。

　　凌晨两点整，叶家管事的跟她把工钱结了，铜板数了两遍，搁在她手心。泠岑攥着兜里那把钱出了叶府，夜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回去的街上黑漆漆的，隔几步才有一盏灯笼，光晕一小团一小团地晕在地上，踩过去影子跟着晃了晃。路过那家卖肘子的铺子时，她脚步下意识顿住，朝紧闭的铺子里望了两眼。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前几天，叶家祠堂里头那帮人已经把事儿定完了。

　　那天下着小雨，祠堂偏厅里坐着三个族老，茶凉了也没人添。坐正中的那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手指头点了点桌面："那个哭丧的，底细查清楚了？"

　　下头管事的弓着腰回话："查了，老家那边翻的底，命格确实不干净。跟丧事沾多了容易克主家，咱们二公子尸骨未寒，她要是把晦气带到牌坊上，外头传出去名声就完了。那个媒婆当时我安排跟她住一块儿去了，逃婚的事就是她牵的头，苏小姐大抵是被她撺掇的。现在那个哭丧的应该也知道内情了。"

　　另一个族老皱着眉开口："那就一块儿收拾了。"

　　正中那个沉默了一会儿："等丧事办完最后一天的，办完就动手。别拖，拖久了什么话都往外传。弄利索点，完了往屋里放两件值钱东西，官府来了就说是盗匪路过劫财杀的人。"

　　剩下两个老头儿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反对。

　　"去安排人，要手脚干净利索的。"

　　泠岑回到小屋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斜到西边了，估摸着凌晨三点出头。她取出钥匙捅开门锁，迈步走进去，反手阖上房门。四下墨一般漆黑，她无意点灯，先将怀里紧紧揣着的工钱袋拿出来置在桌上，随即佝偻着身子，想要落座缓一缓满身疲累。

　　手还没碰到凳面，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外头有动静。压得很低，不是脚步声，是布料蹭过土墙的窸窣声，还有呼吸，粗重的，带着热气的，从墙根底下渗进来。不止一两个，至少三四个，分布在屋子前后左右，把她这间小破屋围了整整一圈。

　　泠岑慢慢直起腰，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皮肉一阵阵发紧。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左边墙根一个，右边窗户底下蹲着一个，正门方向至少有两个人。他们没动，就守在那儿，似是在等里头的人自己出来。

　　她视线迅速将屋内打量一遍。正门直通巷间道路，可一旦推开门，便会直接撞到来人。右手那扇后窗朝外对着荒地，荒草疯长到膝盖深浅，人钻进去，便能藏住踪迹。

　　泠岑把桌上那袋工钱揣进怀里，踮着脚尖开始往后窗挪，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窗栓是铁的，年头久了锈得厉害，她攥住栓子缓缓向外抽，铁锈摩擦木槽，溢出一丝细若游丝的刮擦声响。她立刻停住，侧耳凝神分辨外面——外头那几个人的动静也骤然消歇，正屏息等着屋内传出动静。

　　她敛住气息静等片刻，屋外又响起衣物摩擦的细碎动静。她再度去抽那根窗栓，心底绷得发紧，手心浸满冷汗，只能一点一点缓缓向后退挪，终于将栓子彻底拔脱。她轻轻推了一下窗扇，窗子往外开了半尺宽的缝，屋外的凉风灌进来拍在脸上。她又推了推，把缝隙推到一尺宽，手撑在窗沿上准备翻出去。

　　翻上窗台的时候她脑中倏然闪过一幕：樱茉站在门外头，脸上红了一片，头发被风吹乱了，什么话都没说，仅仅站在那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而巷口那家客栈后院的房间里，樱茉从头到尾都没睡着。她躺在那张陌生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裹上，枕头换了好几个角度，后脑勺怎么搁都不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把两只手伸到被子外面晾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看了一会儿，又把脸侧过去对着窗户。

　　窗户没关严，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凉飕飕地吹在她脸上。她缩了缩肩膀，反复试图闭眼，又徒劳睁开。

　　巷子里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月光在墙上挪了半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睛睁着，睫毛扫在枕头上痒痒的，她没去揉。从泠岑把她推出门那一刻起，她心里头就有个东西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沉，沉得压着胸口，喘气都得用力。

　　她定定望着墙上那团晦暗的虚影，默然思忖片刻，最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对着黑黢黢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