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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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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南海鲛歌
离开西海那天,蛟千寻做了一件事。
她把万蛇幡插在蛟宫大殿的穹顶上,幡面垂落,绿珠暗淡。两千余道蛇魂从幡中涌出,绕着穹顶盘旋了三圈,然后纷纷没入珊瑚墙壁中,蛰伏不出。整座蛟宫的光暗了几分,像是一头巨兽闭上了眼睛。
“我走之后,蛟宫关闭。”她对手下的蛇侍卫们说,“所有水族退回内殿,不得外出。若有人来犯——”
她抬起骨杖,往地面一杵。殿中绿光暴涨,又在瞬间熄灭。
“让他们等着。我回来再说。”
侍卫们俯首听命。蛟千寻转身走出大殿时,李逍遥看见她偏了偏头,目光在王座上停了一瞬。那把珊瑚王座空荡荡的,倚背上还留着她靠出来的凹痕。她走了三百年,如今又要走。但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四人从西海海底升起时,海面上正刮着东风。浪涛翻涌,白沫飞溅。蛟千寻一出水就化作了人形,墨绿鳞甲衣贴在她修长的身体上,马尾辫在风中甩出一道弧线。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海风,紫瞳中神采飞扬。
“三百年没吹过海风了。”她说。
柳如烟落在她身旁,白衣被风鼓成一面帆。她看了蛟千寻一眼,嘴角弯了弯。
“三百年没见你笑成这样了。”
“三百年没这么痛快了。”蛟千寻转头看着李逍遥,“小子,接下来去哪?南海?”
李逍遥踩着林月如的剑光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血珠中的金光比之前亮了几分,父亲的气息沉稳而安静。他闭上眼,将溯洄诀的灵力灌入血珠,感知那些散落的碎片。冥冥中有一股牵引,指向南方。
“南海。”他睁开眼,“碎片的反应最强,也最远。在南海最深处。”
蛟千寻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向柳如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乎交流了什么不便明说的信息。
“怎么了?”李逍遥察觉到不对。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开口:“南海妖王叫蜃无极,是一条修行万年的蜃龙。他的修为在大乘境巅峰,半步渡劫。而且——”
“而且他跟蛟千岁是盟友。”蛟千寻接过话,语气难得严肃,“三百年前我哥跟蜃无极结盟的时候,我反对过。蜃无极那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阴得很。他有一门本事叫‘海市蜃楼’,能在千里之外制造幻境,让人分不清真假。”
“幻境?”林月如皱眉,“什么样的幻境?”
“你心里最想要什么,他就给你看什么。”蛟千寻说,“你心里最怕什么,他也给你看什么。南海妖宫有万顷之广,但蜃无极的幻境没有边界。你踏进他的地盘一步,就可能永远走不出来。”
李逍遥攥了攥拳头。他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父亲复活,母亲平安,一家人在一起。这些东西如果被幻境利用,他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有办法破吗?”他问。
“有。”蛟千寻看着他,“蜃龙的幻境有一个弱点——它基于真实而生。如果你心里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幻境就困不住你。”
“怎么分得清?”
“靠信物。”蛟千寻从袖中取出那枚本命鳞片,鳞片在她掌中泛着紫光,“你带着我的鳞片。我的鳞片是真,你的血珠是真,你娘的三生珠是真。只要身边有真的东西,幻境就骗不了你。”
柳如烟解下腰间仅剩的两颗三生珠,一颗系在自己腕上,另一颗递给林月如。
“拿着。”她说。
林月如接过珠子,握在掌心。珠子温热,暗红光在她指缝间流转。她看了柳如烟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四人继续南飞。
飞过西海与南海的交界处时,海水的颜色发生了变化。从西海的墨黑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青碧色,海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片青碧色在阳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美得有些不真实。海面上偶尔浮起几座小岛,岛上树木葱茏,花开如锦,但仔细看时,那些岛在微微晃动,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倒影。
“蜃无极的地盘到了。”蛟千寻悬在空中,紫瞳中警惕之色渐浓,“那些岛都是假的。海市蜃楼,看着近,实际远。不要被它们迷惑。”
李逍遥低头看着脚下的海面。青碧色的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沙石和珊瑚。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海底那些珊瑚在动。缓缓地、有节奏地蠕动,像是某种生物的触手。他收回目光,不再往下看。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那岛比桃岛大了数十倍,岛中央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形状奇特,像一条盘踞的巨蛇昂首向天。岛的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楼阁亭台,金碧辉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建筑极尽华美,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蛟千寻的水晶宫要气派得多。
但李逍遥看着那些建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楼阁的线条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屋檐的弧度一模一样,窗棂的花纹分毫不差,连台阶上的雕花都像是同一块模板印出来的。
“别看了。”蛟千寻的声音传来,“那是蜃楼。全是假的。”
“那真正的南海妖宫在哪?”
蛟千寻指向海底。李逍遥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青碧色的海水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的形状和岛上的山峰一模一样,但大了无数倍。它盘踞在海底最深处,龙首朝向海面,龙身盘绕了不知多少圈。整座南海妖宫,就建在那条蜃龙的背上。
“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宫殿。”蛟千寻的声音沉下来,“万年以来,蜃无极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本体。他就在龙首的位置,等着所有来找他的人。”
“他很强?”林月如问。
“很强。”蛟千寻没有掩饰,“我不是他对手。你娘全盛时期或许能跟他打平手,现在也不行。”
柳如烟悬在空中,白衣猎猎。她望着海底那条盘踞的蜃龙,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她忽然开口:“蜃无极的幻境,需要持续消耗妖力维持。如果在他施展幻境的时候攻击他的本体,幻境就会崩。”
“但攻击本体就要深入海底。”蛟千寻说,“进了他的地盘,幻境无处不在。你怎么知道面前的是真还是假?”
“我去。”李逍遥说。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有血珠。”李逍遥按着胸口,“爹的魂力在我体内。蜃无极的幻境能困住我一个人,但困不住两个。爹的魂魄在血珠里,他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如果我被幻境迷住了,爹会提醒我。”
柳如烟看着他,眉心微蹙。
“而且我有这个。”李逍遥抬起手腕,蛟千寻的本命鳞片系在腕上,紫光幽幽。他把鳞片攥在掌心,感受着那股冰凉而真实的力量,“娘的三生珠,师姐的三生珠,加上这块鳞片,三样真的东西在我身上。蜃无极骗不了我。”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金色的竖瞳。她的表情很复杂,但最终,她点了一下头。
“我跟你一起下去。”她说。
“娘——”
“我跟你一起下去。”柳如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负责找碎片,我负责盯着你。你要是被幻境迷住了,我第一个把你拽回来。”
李逍遥看着她,知道多说无益。他点了点头。
蛟千寻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万蛇幡。幡上绿珠虽暗,但仍有两千余道蛇魂在其中蛰伏。
“我留在海面上。”她说,“如果有人从南海妖宫出来通风报信,我来处理。月如丫头——”
她看向林月如。
“你在海面上戒备。如果有东海的人来增援,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林月如点头,青锋剑出鞘三寸,剑光凛冽。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他低头望着脚下那片青碧色的海面,海底深处那条盘踞的蜃龙安静得像一具雕塑。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们。
“娘。”他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悬在海面上空。她的白衣和他的青衫被风吹到一起,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走吧。”她说。
两人同时俯冲入水。
入水的瞬间,世界变了。
青碧色的海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粉白花瓣如雨般纷落,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有座木屋,歪歪斜斜的,屋顶茅草烂了大半。木屋前有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壶酒,正仰头喝着。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李长风。
年轻而俊朗,眉眼含笑,和血珠中凝聚出的虚影一模一样,但更加真实。连他衣襟上沾的酒渍都清晰可见。
李逍遥的脚步顿住了。
“逍遥。”李长风放下酒壶,对他招了招手,“过来,陪爹喝一杯。”
李逍遥站在原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珠在胸口猛然一震。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父亲在血珠里,不可能坐在桃花树下喝酒。但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连空气里桃花的甜香都一模一样,连木屋门板上那道裂痕都和桃岛上的分毫不差。
“逍遥。”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很稳,“别动。”
李逍遥没有动。他闭上眼,将溯洄诀的灵力灌入血珠。血珠中,父亲的魂魄安静地沉睡着,金光稳定而温暖。他问:“爹,这是真的吗?”
血珠中的金光轻轻闪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温暖依然稳稳地跳动着。真实的温暖。
他睁开眼。桃花林还在,李长风还坐在石桌旁,但他不再看李逍遥了。那个幻影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五官开始模糊。
“蜃无极。”李逍遥开口了,“你的幻境骗不了我。”
幻境碎裂了。桃花林、木屋、李长风,全部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碎片四散飞射,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海底。李逍遥悬浮在水中,暗红护体光膜包裹着全身。柳如烟就在他身旁三尺处,白衣飘飘,金色竖瞳锐利如刀。
“第一关过了。”柳如烟说,“后面还有。”
两人继续下潜。
越往深处,幻境越密。第二重幻境里,李逍遥看见了蜀山。他跪在祖师殿前,清虚真人站在他面前,拂尘指着他的鼻子。
“你可知罪?”清虚真人的声音冷如冰霜。
李逍遥没有理会。他闭上眼,感受血珠中父亲的气息,然后继续下潜。幻境碎裂。
第三重幻境,他看见了母亲。柳如烟倒在血泊中,红衣被血浸透,胸口插着一把剑。她的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李逍遥走近去看,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反复说着三个字——
“活下去。”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定在了水中。血珠在胸口剧烈跳动,但那股温暖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伸出手,想去碰母亲的脸。
“逍遥。”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真实的、沉稳的、带着妖力回响的声音。柳如烟从后方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看清楚了。”她的声音很冷,“那是假的。”
李逍遥浑身一震。他再看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发现她的白衣上没有三生珠。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不在她腕上。
他的母亲不会没有三生珠。
他甩开幻境,继续下潜。柳如烟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在外面盯着,他在里面闯着。父子俩合在一起,就是一双完整的眼睛。
第四重幻境来临时,李逍遥几乎没察觉。
因为那个幻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悬浮在黑暗中,感受不到水的存在,感受不到血珠的存在,感受不到母亲的存在。他像是被剥离了所有感官,只剩意识漂浮在虚空之中。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比柳如烟的更大、更亮、更古老。那双眼睛注视着他,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是安静地看着。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苍老而威严。
“你来了。”
李逍遥浑身紧绷。这个声音——和上次隔着千里传入他耳中的一模一样。东海妖王。
“你一直在找血珠碎片。”那声音说,“你知道碎片是什么吗?”
李逍遥没有回答。
“万妖血珠,是万年前妖界至尊的本命珠。”那声音不紧不慢,“它碎过一次,被李长风用自己的魂魄重炼。如今再碎,散落七海。你以为碎片只是妖力?”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碎片里封着万妖至尊的残念。你收齐七块碎片,重炼血珠,复活的不只是你父亲。”
声音停了。
“还有我。”
黑暗中,那双眼睛缓缓闭合。幻境碎裂。
李逍遥猛然惊醒。他悬浮在海底深处,浑身冷汗。柳如烟就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金色的竖瞳中满是焦急。
“逍遥!你怎么了?”
李逍遥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胸口,血珠还在跳,金光还在。他感受着父亲的气息,稳定而安静。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见到东海妖王了。”
柳如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碎片里有万妖至尊的残念。”李逍遥按着胸口,血珠中的金光闪了一下,“收齐七块碎片,复活的可能不止是爹。”
柳如烟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她悬浮在水中,白衣随暗流飘动,金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李逍遥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的没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血珠是万妖至尊的本命珠。当年我偷学禁术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但至尊的残念已经沉睡了万年,我没想到……”
“没想到它还活着?”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向海底深处。那里的黑暗中有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蜃无极的龙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青色的,像两汪深潭。
“来者何人?”蜃无极的声音从海底传来,低沉而温雅,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柳如烟,三百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柳如烟悬在水中,白衣猎猎。她看着那双青色的龙瞳,嘴角浮起一个冷淡的笑。
“蜃无极。”她说,“你倒是没变。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蜃无极笑了。那笑声透过海水传来,震得整个海底都在颤动。
“血珠碎片在我这儿。”他说,“想要,来拿。”
他闭上眼。海底的黑暗瞬间活了过来,无数幻境如潮水般涌来。李逍遥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父亲的死、母亲的泪、蜀山的剑、东海妖王的金瞳。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但他攥紧了掌心的本命鳞片。冰凉的、真实的触感。
“娘。”他说,“打碎他的幻境,碎片就能拿回来。”
柳如烟抬手,暗红光焰从掌心涌出。她看着海底那双重新睁开的青色龙瞳,金色竖瞳中杀意暴涨。
“那就打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