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招领》dearfairy

3、3

　　清早醒来，又落雨了，这座城市一年中有九个月都在落雨，连城市名字的偏旁都带三点水。

　　谢容恍恍惚惚地飘下楼，迎面外公从厨房端出锅热粥，催她赶紧洗漱好过来吃饭。

　　刷牙洗过脸，她打着哈欠来到堂屋方桌边落座，拿碗勺给自己舀了碗白粥，再拿个水煮蛋敲破剥壳。

　　外公坐对面，打量她沉重的黑眼圈以及蜡黄的面色：“一天到晚过得像个鬼一样。”

　　她舀一调羹稀粥润喉，无精打采道：“昨晚加班到十二点才回来。”

　　外公说：“总这样黑白颠倒的不得行，宁愿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工资少点就少点。”一个年轻人，还没他老头子精神。

　　谢容说：“一直在找。”也忧心自己长久如此下去猝死，她问外公：“车钥匙在哪？我等会去地铁口接人。”

　　“客厅茶几抽屉底下，今天周五，你不上班？”

　　“上，可以晚点过去。”前一晚公司所有直播间调试设备灯光，她从早10点忙到凌晨12点，换取来今天晚两小时打卡，该干的活半点没少，老板“体贴”地给员工发了笔记本电脑居家办公，她刚起床先看了今日直播数据才下楼洗漱，电脑也开机放在床边随时待命，公司离了她好像要倒闭了一样。

　　早饭吃好，谢容驾驶家里的电动代步车去地铁站接人，雨还在落，远近的天色灰蒙暗沉，沿途成片的稻田错，上空被朦胧的雾气笼罩，碧绿的稻叶让雨水压弯了腰，滴答滴答的水珠从针尖似的叶梢滑落，隔着车窗玻璃看去，人的心也跟着变得湿漉漉的。

　　中控台的手机震动了下，谢容回神，似有所感地看向侧前方地铁口，母亲赵云慧牵着她妹妹出来，书包挂一边肩膀，低头拨弄手机。

　　谢容降下车窗遥喊：“这里。”边驾车徐徐上前去。

　　母女俩打着伞迈下台阶来到车前，赵云慧拉开后座车门，先抱起女儿上车，接着自己弯腰坐进去。

　　谢容打方向盘调头，后座的赵云慧折好伞，吩咐女儿：“宝珍，叫姐姐。”

　　陈宝珍活泼地扭来动去，笑嘻嘻喊姐姐，谢容跟她之间差了整整两轮，没什么共同话题，敷衍地应了声，驱车上路。

　　从地铁站到家三五公里，途中经过镇上唯一一条老街，陈宝珍脸贴着车窗，看见沿街的超市，嚷嚷肚子饿要下车买糖吃。

　　赵云慧戳她鼻子：“你哪里是肚子饿，你是嘴馋，小馋猪。”

　　“嘿嘿，我本来就属猪嘛......”

　　谢容瞄了眼手机时间，还来得及，于是靠边停车，正好家里的醋没了，跟随她们一起下车进超市。

　　三个人两把伞，谢容走后面，望着前方一大一小手牵手共撑一把伞的背影，很努力地回忆过往，确定赵云慧从未给小时候的她打过伞，甚至没有在落雨天给她送过一次伞，她那时每天总很忙，忙着打麻将，忙着和她爸吵架，对于谢容的需求，得到也只是“没钱”、“麻烦”、“不懂事”之类的回答，如果恰好是在她打麻将输钱时提起，那更惨了，打骂是常事。

　　谢容走往摆放调味品的货架，拿了瓶醋先去结账，站超市门外等待，过了三五分钟，她们母女俩出来，陈宝珍两手各拿着包糖果，赵云慧剥掉棒棒糖包装喂她。

　　三人回到车里，陈宝珍注意到谢容就买了瓶醋，含着糖说：“妈妈，姐姐的糖呢。”

　　“姐姐长大是大人了，不吃糖。”

　　前座的谢容恍若未闻，目不斜视驾车，赵云慧或许是意识到她也是她生的，朝她望来，尴尬地笑：“有一段时间没见，容容你最近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公司是做什么的？”

　　“很多，主要就是直播带货。”

　　赵云慧一知半解地哦了声，空气凝滞几秒，实在找不到话讲，就叮嘱她注意身体，又陪小女儿玩去了，没两句便逗笑开怀，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长大就跟爸妈不亲了。

　　谢容降下点车窗透气，任由风裹挟雨丝灌进车里，把她们送到家后，电车留给外公，自己骑电瓶车去赶地铁，骑出小院几百米，身后滴滴两声，她看了眼后视镜，红黑机车由远及近，司机戴头盔，身形魁梧，是她发小赵从江，眨眼间开到她身侧并行：“你这是去上班呢，还是刚下班？”

　　口气贱兮兮的，简直往人心窝子戳，谢容骂他滚，“你呢？这个点出门，等着被辞退？”他在附近的火葬场上班，正常七点半就该去上班。

　　赵从江说：“村子里福顺公昨天下午去世了，我帮着两头跑打点呢。”

　　“啊？我都不知道。”谢容颇感意外，上班上得焦头烂额，两耳不闻村中事，“正席什么时候？到时我陪我外公过去。”

　　“这个星期天。”

　　“村子里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地铁口两人分头，谢容停好电瓶车过安检进站，首发站没什么人，她随便找了位置坐下，蓝牙耳机刚戴上，手机震动弹出新消息。

　　是方远发来的，约她下班后一起吃晚餐，她低头打字：你想吃什么？

　　方远：西餐怎么样？我知道有家牛排不错。

　　谢容：可以。

　　尽早还了人情，一身轻松，商量好下班见，她息屏闭目养神，地铁轰隆隆在隧道里穿行，与耳机里的音乐混杂，仿佛有置身时空隧道的虚浮感。

　　下午时，天终于有了放晴迹象，宇莱的人力主管抱着笔记本电脑叩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原桢垂眸翻阅手中的文件，“进来。”

　　主管推门而入，面带微笑：“原总，我来向您汇报本周面试情况。”

　　“嗯，坐。”

　　主管在办公桌对面落座，递过去事先整理好的纸质简历，“面试录屏已经整理好发给了您，我个人比较看好这个叫张定的男生，尽管他的工作经验没那么丰富，但他毕业于x大，学历一定程度上可以体现一个人的学习能力，面试过程中，从他的谈吐里也能看出他的主动性很强，我相信用不了不久就可以胜任工作......”最主要的是，原桢本人就是x大毕业，应当很乐意招聘同校师弟。

　　原桢面无表情听完她的汇报，没看男生的简历放回桌上，“所以你的意思，我招一个人进来，不仅不能马上为我带来效益，我还得先花钱培养他？孙主管，公司是以盈利为目的，不是做慈善的。”

　　“这......”主管一噎，面色涨红。

　　他将其余二三十张简历铺开，抽取出其中一张：“她怎么样?”

　　主管对谢容的面试印象深刻，斟酌着道：“她是方远内推的，总体来说，所有面试者中，她的过往项目履历最贴合岗位要求，但她只是普通二本毕业，最重要的是，那天面试原总你也在现场，这位女士根本不尊重我们的面试。”

　　原桢一言不发，垂眸瞟简历里填写的毕业院校，当初她和他分手的导火索就是这玩意儿。

　　他攥着简历纸的五指收紧，冷不丁出声：“孙主管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她不明所以，答道：“xx学院。”

　　“985还是211？”

　　“不是，就普通二本而已。”

　　“这样啊。”他一副恍然了悟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听孙主管你的语气，我以为是哪所名校毕业的呢。”

　　“......”

　　他接着又问:“孙主管你在公司干十年了，为什么？”

　　主管顶着突降的低气压，弱声：“我觉得公司的同事和领导都挺好的，还有我们的企业文化——”

　　原桢打断她：“这么说来，就算不给你发工资也没关系，反正你是为了奉献来上班的。”

　　主管张着嘴，哑口无言，从脸红到脖子根，在原桢手底下做事半年，第一次见识他的咄咄逼人，跟生吞了炸药似的。

　　原桢把所有简历还给她，“今天下班前，和她沟通好下次复试时间。”

　　主管应好，双手接过，抱着笔记本起身，走出去几步被叫住。

　　她转头带笑：“原总还有什么吩咐？”

　　原桢揉着太阳穴，几秒后改口：“算了，下周再联系。”

　　“好的，听您的。”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她要走到门后了，又被喊住，再次更改主意：“还是今天吧。”

　　“......好的，我马上联系。”

　　主管轻轻掩上门离开，原桢歪倒在座椅里，闭目揉皱起的眉心，做出这个决定纯然只是为工作，没有掺杂旖旎的私人情绪，与前女友共事难免尴尬，但两人碰面的概率应该很小，毕竟他很忙，没那么多精力盯一个小项目。

　　他端起瓷白的咖啡杯浅抿一口，冷掉的双倍意式浓缩，苦得他眉头紧皱，掀铃叫来秘书去泡一杯新的，要求加奶加糖。

　　秘书接过瓷杯，没泡过加糖奶的，问他要几分甜。

　　原桢说不清楚，离座起身：“你去忙，我自己泡。”一般人掌握不好他的口味。

　　他走出办公室去往茶水间，经过办公大厅时，边角的几个员工交头接耳地打趣方远，说话声不大不小，足够路过的他听见，原来是方远下班后约了人吃饭。

　　“就前几天来面试那个美女吧。”

　　“肯定是啦，那天来面试的时候给人家跑前跑后的，绝对有情况。”

　　一个两个插科打诨，方远耳廓微红：“你们少乱讲啦，我都还没表白，不知道Rona会不会答应。”

　　同事满口打包票说没问题，“没准年底就有喜酒喝啰，到时让原总给你多批几天假度蜜月，哈哈。”

　　聊得兴起，都没注意到原桢到来，还是其他眼尖的同事咳嗽了声，几个人举目望去，不约而同噤声。

　　原桢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茶水间，片刻后泡了杯热的双倍意式浓缩回到办公室，恰逢人力主管和助理同时来汇报工作，人力主管开门见山：“原总，我刚刚联系了谢女士，她婉拒了我们的二面邀请。”

　　原桢走向办公桌的步子一顿，“拒了？那当初干嘛来面试？”

　　“她说深思熟虑后觉得现在的公司还行，暂时不再考虑跳槽。”生怕他不信，她还特意开了通话录音功能。

　　原桢一声不吭听完录音，半晌憋出句随便她，挥手示意主管出去，抿了口苦涩的咖啡，问宋嘉：“你呢，什么事？”

　　宋嘉笔直地站好，清清嗓子：“也是和谢小姐有关的，您前几日让我去搜集她的个人信息。”递上谢容的生平和照片给他：“总的来说就是单身未婚，您可以放心追。”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登时没好气地反驳：“谁说要我要追她了。”

　　助理不解：“难道不是见色起意吗？”

　　“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原桢冷笑不止，倏而沉默，落地窗外投落进来橘黄的夕阳，显得他的身影三分落寞，半晌，不那么情愿地憋出句：“她是我前女友。”

　　“原来如此。”宋嘉颔首，不由好奇：“当初谁甩的谁？”

　　原桢憋一口气，“不想干了是吧？”

　　宋嘉心领神会，“那我接下来要说的，应该会让原总你好受一点，她名下有一套观澜居的房子，开发商至今尚未交房，建筑商已于去年初停工。”

　　原桢反应慢一秒，皱眉：“烂尾了？”

　　“对，房子打水漂就罢了，还背了一百多万的房贷。”

　　原桢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下，低头陷入沉思，宋嘉站了会儿，没等来他下一步吩咐，暗忖应该高兴坏了，了然地转身欲离开。

　　原桢放下咖啡，喊住他：“通知市场部的人去会议室集合。”

　　宋嘉看手表，都快下班了，“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开会。”原桢扯松领带，解开一颗衬衫纽扣，“全员必须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