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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来书 上京定了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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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送聘的那日,陆宜筠比平日起得早。
倒不是特意等着,只是天刚亮,院外便有人来回走动。她醒了以后,听见小翠在门边压低声音问东西放在哪里,躺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
小翠进门时,她已经自己披好了外衫。
“姑娘醒了?”
“外头忙什么呢?”
“前院在收拾,夫人一早便过去了。”
陆宜筠点点头,接过帕子洗脸。
小翠今日梳头格外仔细,最后一支钗插好,又绕到她前面看了看。
“歪了?”陆宜筠问。
“没歪。”
“那你看什么?”
小翠抿着嘴笑。
“觉得好看。”
陆宜筠从镜里看她一眼,也笑了。
“前几日也是这么梳的。”
“今日不一样。”
说完,小翠转身去取耳坠,脚步轻快,险些碰到旁边的凳子,又赶紧扶住。
陆宜筠伸手托了一把。
“你慢些。今日再不一样,凳子也不会自己让路。”
前院渐渐热闹起来。
隔着两道门,话听不清,只能辨出有人来、有迎客声,随后是稳而整齐的脚步。
陆宜筠坐在窗边,翻开书,看了两行,又听见院外有人经过。
她索性将书合上。
不是看不进去,只是每有一点动静,便忍不住想知道到了哪一步。
小翠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告诉她,老爷已经迎了来人,正在前头接礼书。
她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小翠又道:“姑娘,要不要添些茶?”
“不必。”
“点心呢?”
陆宜筠转头看她。
“你若想再出去看看,便去。”
小翠被说中,脸上有些热。
“奴婢没……”
陆宜筠看着她。
她便将后头的话收了,笑着道:“只看一眼。”
人刚出去,陆母便遣人送来一碗热粥与两样小菜,叮嘱姑娘先用,不必等前头。
陆宜筠看着食盒,心里忽然定了些。
外头办的是自己的亲事,母亲却仍记得她晨起容易饿,怕她只顾着等。
她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吃到一半,小翠回来,看见桌上已经摆好,忙去替她取匙箸。
“前头如何?”陆宜筠问。
“还在说话。”
“那咱们先吃。”
小翠应了,将食盒收到一旁。
院外的脚步声不断,屋里却仍是熟悉的桌椅与碗盏。陆宜筠喝完粥,放下匙子,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往后有一日,自己会在王府的屋子里用早饭。
到时小翠大概还是这样,忙着替她找东西,又嫌她将书放得离碗太近。
想到这里,她低头,将手边那本书往里推了推。
待前头的礼数办妥,陆母才过来。
她今日穿得比平常郑重,鬓边的钗也换过,进门后先问女儿吃了没有。
“吃了,粥还热着。”
“那就好。”
陆母坐下,接过小翠奉的茶,喝了两口,才将今日的事告诉她。
纳征之礼已经行过。
两家的婚约,也就正式定下了。
陆宜筠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先前已知道今日为何忙碌,可真正从母亲口中听见,还是不同。
陆母看她一眼,语气放缓。
“婚期也议妥了,在初秋。日子已记在礼书上,不必赶在西陵使团抵京之前。”
还有些时日。
这个念头才浮出来,陆宜筠又觉得,初秋听着远,细算起来,似乎也没有多久。
“后头还有哪些事,要我出面的?”
陆母便拣与她有关的说了几件。
衣裳还得试,成婚前要熟悉的礼仪也有人教。寻常出门探亲,提前知会家中便好,若要离京远行,自然得另作商量。
陆宜筠听完,一一记下。
没有她原先想得那样,定了亲,便连院门也不能出。
陆母看见她桌上的书,伸手抚了抚书角。
“该看的书照旧看,也别整日都闷在屋里想着这些。有要紧的事,我会告诉你。”
陆宜筠点头。
“我也没那么多好想。”
话说完,母女两个对视了一眼。
陆母先笑了。
“今日早上那一页,翻过去没有?”
陆宜筠低头一看。
还真是原先那一页。
午后,送来的东西陆续安放。
小翠跟着帮忙,抱进一只匣子,搁在案边,又转身要去取别的。
陆宜筠看着自己渐渐变窄的书案,叫住了她。
“先别往这里放。”
“只搁一会儿。”
“方才那只也是这么说的。”
小翠回头,看见笔架已经被挤到角上,有些不好意思。
“奴婢这便挪。”
陆宜筠替她托住匣底,两人将东西移到旁边空着的小几上。
“先问娘放哪里,别一件件都往我这里搬。”她道,“不然还没出嫁,我先没地方坐了。”
小翠笑着应下,转身出去。
陆宜筠重新铺开纸,才写了两笔,陆父便来了。
她放下笔,起身要让座。
父亲摆摆手,自己在窗边坐下。
“写什么?”
“记几个要找的书名。省得想起来一回,找一回。”
陆父看了眼案上,认出其中一本,告诉她放在哪只箱里。
陆宜筠记下来,抬头问:“前头都忙完了?”
“暂且忙完了。”
他语气平常,像只是办完一件郑重而繁琐的家事。坐了一会儿,才道:“王府与你在家中,自然有不同。往后若有不明白的,不必怕问。”
“我知道。”
“尤其是旁人说得含糊的地方,问清再做。别为了怕人笑话,装作已经懂了。”
陆宜筠点头。
“上回去看院子,我已经问过不少。”
“听你母亲说了。”
陆父望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方嬷嬷办事清楚,你说话也不含混,这样便好。”
他没有再往下叮嘱。
陆宜筠原本还以为,父亲今日会同她讲许多话。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坐着喝茶,反倒先开了口。
“爹。”
“嗯?”
“您就不怕我去了,哪日又说错话?”
陆父想了想。
“谁还能一句也不错?”
她一怔。
父亲将茶盏放下。
“错了便改。不懂的去问,该说的也别一味藏着。你既想清楚了,我们便信你能慢慢处置好。”
陆宜筠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陆父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回头指了指案上那本书。
“那一本,第三卷别落了。前后分开收,最容易找不着。”
“记着呢。”
他这才出去。
陆宜筠低头,将第三卷添在纸上。
墨迹停稳,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数日后,西陵使团的车马停在途中一处馆舍。
午后的日光有些烈,院中刚泼过水,湿痕尚未干透。随行的人卸下行囊,有人牵马去饮水,有人抬着箱笼,低声询问各处如何安置。
闻昭宁坐在窗下,看下一程的行程册。
侍女将茶放到她手边,轻声道:“医者已经去看过,说是暑热加上劳顿,歇过今日,再看看情形。”
闻昭宁抬眼。
“热还没退?”
“比晌午好些。”
她将翻到一半的册页压住。
“先别叫她起来做事。明早若仍不适,便让医者再诊,不必硬跟着赶路。”
“是。”
“她手中的差事分给旁人,行囊也让人替她收。别说让她歇着,人却一趟趟去问东西。”
侍女应下,转身出去。
闻昭宁重新看向册上记的路程。
若天气不变,下一处停驻前有一段路遮阴少,得尽早动身。她在旁边作了记号,尚未落完最后一笔,外头便有人通报,主使求见。
她将笔放下。
“请。”
主使进门行礼,手中带着新收到的书信与消息。
前面几件都与抵京后的交涉有关。闻昭宁听得仔细,问过一处沿途接应,才见对方另取出一封信,神情较方才郑重。
“殿下,上京有了确讯。”
她看向他。
“摄政王已经定亲。”
窗外恰好有人放下一只木箱,发出一声闷响。
闻昭宁手里的行程册没有动。
片刻后,她问:“婚约已定?”
“已行纳征之礼。”
主使将信奉上。
“另有正式复书,回绝了先前所提的婚议。边务与互市诸项,仍照原定安排商谈。”
闻昭宁接过信,垂眼看去。
纸上的字并不多。
她读完,又看了一遍记载婚讯的那几行。
陆氏,工部主事之女。
这个姓氏,她并不熟悉。
“成婚在何时?”
“初秋。”
她慢慢将信放到案上。
不是昨日才生出的风声,也不是随口提过一位人选。
婚约已经落定。
主使看着她的神情,斟酌道:“从传来的消息看,两家议亲就在近来。时间这样紧,恐怕与我方所提之事有关。”
闻昭宁没有立即应声。
他接着道:“陆家门第不显,未闻与边地诸事有何牵连。摄政王选在此时定亲,应当也有止住婚议的意思。”
“应当。”她重复了一遍。
主使低头。
“尚是推测。两家此前有何往来,我们所知不详。”
闻昭宁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因这份谨慎而不悦。
眼下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为了让她好受,便将一切说得笃定:他只是权宜之计,他并不喜欢那位姑娘,等她到了上京,事情自然还会改变。
他们知道的,只有婚约已经定下。
至于为何选择陆氏,其中又有多少自己的意愿,并不在这几张纸上。
主使问:“殿下以为,抵京后……”
“先将该议的事议清。”
闻昭宁抬起眼。
“既有正式复书,就不能当作没有收到。不要以我的名义再向人许什么话。”
主使应下,却没有立刻告退。
“只是两地结亲之议,起初也并非只有我方赞同。到了上京,或许仍有人愿意从中转圜。”
闻昭宁的指尖停在信边。
过了一会儿,她道:“到时再看。旁人的意思,总归不是他的答复。”
主使听明白了,躬身退下。
屋中静下来后,闻昭宁才将那封信重新拿起。
她记得两年前初到上京时,正赶上一场雨。
宫道上的石砖湿得发亮,廊檐下不断滴水。她随长辈入席,听两边的人说话,许多事情并不需要她开口。
那日也有人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
明面上说的是西陵商旅,言下却将他们这些来客一并轻慢了。长辈尚未接话,坐在上首的裴叙珩便放下手中文书,问说话的人,所指是否有据。
对方答得迟疑。
他便让人查清再议,将话题重新带回眼前的条目。
没有看她,也没有特意安慰。
后来几次相见,他待她始终守礼,回答问候,谈该谈的事,并不因她的身份格外亲近,也没有拿她当席间供人打量的陈设。
她起初只是觉得他容貌出众。
后来回到西陵,偶尔听人提起大晏的摄政王,便会多听几句。军报里的名字、使者口中的事,一点点添在那几次短暂相见之上。
她知道自己真正见过他的日子并不多。
也知道他从未许过什么。
可此次出发前,她仍然抱着期待。
他尚未成婚,两边正在交涉,自己又有机会再见他。纵使过去只是寻常相识,往后未必不能更近一些。
如今车马还在途中,那边已经有人先一步走到了他的身旁。
闻昭宁看着信上的“陆氏”二字,心中微微发涩。
她不认得这个人。
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裴叙珩在与她议亲时,是否仍像自己记忆里那样寡言。
若这门婚事当真因西陵而起,她并不甘心。
可即使起因如此,他也已经答应了。
她所欣赏的,原本就包括他不轻易改口这一点。
闻昭宁将信折好,折到最后一道时,手指略停了一下,才压平边缘。
侍女进来换茶,看见她仍坐在窗下,轻声问:“殿下,明日的行程可要另作安排?”
“不改。”
闻昭宁答完,又问了病中那人的情形。
得知已经睡下,便让人别再频繁进去打扰,只留人照看。
侍女应过,见她案上多了一封信,目光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
闻昭宁看见了。
“上京来的消息。”
她没有再往下说,侍女也只点头,退到一旁收拾凉了的茶盏。
院中响起马匹饮水的声音。
有人在核对明日所用的车,木轮转过半圈,又停下来。远处的说话声渐渐低了,馆舍里重新安静。
闻昭宁将信放进匣中,合上盖子。
她会继续去上京。
使团有必须办完的事,而她也仍想亲自见一见裴叙珩,听他将自己的意思说清。
至于那以后——
她低头,重新打开行程册。
下一程的路已标好,旁边是她方才没有写完的记号。
过了片刻,她才提笔将那一处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