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泥痕 这一次,她 ...

  •   邵令妍的目光在茶盏上停了一下,又看向陆宜筠。

      “听说你前些日子已经能出门了,如今身上可大好了?”

      她说话时带着一点笑,声音不高,近旁的人都能听见。

      陆宜筠望着她,竟有片刻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想过自己会生气,也想过再看见这张脸时,会记起水灌进口鼻的滋味。可此刻最让她难受的,却是邵令妍问得这样自然。

      像个知道她生过病,顺口问候一句的熟人。

      她甚至得答一声好,才不显得失礼。

      “已经好了。”

      陆宜筠停了停。

      “多谢惦记。”

      邵令妍似乎没听出什么,微微点头:“瞧着气色也比上回好。”

      “在家养了这些日子,总算没白费工夫。”顾庭芜接过话,往宜筠身边站了些,“今日天气好,正好出来走走。”

      邵令妍看了她一眼。

      “顾姑娘倒是常陪着她。”

      “我们住得近。”

      顾庭芜答得随意,伸手拿起自己的茶盏,没有再往下说。

      几人之间静了一瞬。

      恰好有侍女过来,说前头花开得正好,长公主请诸位移步去看。廊下的人陆续放下茶盏,方才与邵令妍说话的姑娘也唤了她一声。

      邵令妍应了,朝两人略一点头,先走开了。

      陆宜筠看着她的背影,手背忽然被碰了碰。

      顾庭芜正望着她。

      “走么?”

      “走。”

      她将帕子递给小翠,跟上表姐。

      出了花厅,沿廊往东,转过一面漏窗,眼前又换了一番景致。

      一片花树高过墙头,枝条间红白相间,底下几丛颜色浅些的花开得正盛。来客有认得品种的,停下来细看,也有人问侍女,这花是原本便种在此处,还是今年新移来的。

      引路的侍女答了几句,众人便三三两两地散开。

      顾庭芜那位朋友仍没忘记绣样,指着枝头一朵花道:“就是这样的,花瓣细些,颜色也浅。”

      “你不如叫人画下来。”顾庭芜道,“省得一会儿说这儿不对,一会儿又嫌那里不像。”

      “我若画得好,还问你做什么?”

      “那你问我也没用,我画出来,说不定还不如你。”

      陆宜筠听得嘴角微弯,脚下却慢了一步。

      路边一簇小花挤在叶子之间,花瓣朝外翻,模样有些眼熟。她偏头多看了两眼,鞋缘便擦过花圃边上的湿土。

      小翠轻声提醒:“姑娘,往里些,地上有泥。”

      陆宜筠低头。

      石径旁没有高起的围边,花地只略低一点,泥色深,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的鞋尖已经沾了一道褐色。

      “还真有。”

      她往石径中间挪了挪。

      小翠想拿帕子替她擦,她拦住了。

      “先走吧,还得逛呢,回头一起擦。”

      前头顾庭芜已经被朋友拉到另一侧花树下,回头招呼她来看。

      陆宜筠应了一声,正要过去,身后响起一句话。

      “陆姑娘。”

      她停住脚。

      邵令妍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后面,身旁只跟着自己的丫鬟。

      方才在人前的笑意淡了些。

      “借一步说话?”

      陆宜筠看了她片刻。

      “这里就能说。”

      邵令妍目光掠过小翠。

      小翠没有动。

      这条石径上仍有人来往,远处顾庭芜还在与人说话,隔着几丛花,能看见她藕色的衣袖。

      邵令妍收回目光,走近了些。

      “也没什么。方才人多,不便细问。”

      她声音压低。

      “听说你病过以后,从前的事,好些都记不清了?”

      陆宜筠没有立即回答。

      她终于知道邵令妍为什么会过来。

      前头有人笑了一声,侍女正引着几位宾客往另一条路去。她听见衣裙擦过花叶的窸窣声,忽然觉得眼前这句关心实在多余。

      邵令妍想知道的,哪里是她病好没有。

      “旁的还模糊。”

      她看着对方。

      “落水前那一下,倒想起来了。”

      邵令妍的神情停住了。

      只是一瞬,短得若非陆宜筠一直看着她,几乎就要错过。

      随后,她往旁边瞥了一眼。

      小翠原本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邵令妍问。

      陆宜筠没有顺着她的问题解释,只道:“我抓过你的袖子。”

      她停了停。

      “没抓住。”

      说出这几个字时,那点滑过指尖的触感仿佛又回来了。

      她原以为自己能说得很平静,最后一个字出口,喉咙却还是有些紧。

      邵令妍的嘴唇抿了一下。

      “病中做梦,也是常有的事。你连从前的人都未必认得清,倒把这些记得这样牢?”

      陆宜筠望着她。

      她其实想过,对方会不会有一点后怕。

      哪怕不是愧疚,只是怕自己那一下真的闹出了人命,怕往后再也遮掩不住。

      但邵令妍看向她的目光里,渐渐只剩下了恼意。

      陆宜筠胸口那一点发紧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得发疼的气。

      “我认得你。”她说。

      邵令妍脸色沉下来。

      “这种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声音仍旧压着,没有惊动前头的人。

      可陆宜筠听清了。

      她这些日子反复想过的那些顾虑,邵令妍显然也明白。

      她不能轻易在这里闹起来,不能不顾父母,更不能以为自己说一句被人推下水,就一定有人肯信。

      原来自己咽下去的每一句话,都能叫对方更安心一些。

      陆宜筠忽然不想再说了。

      她没有证据能当场摆出来,也没法指望眼前的人自己生出悔意。再站下去,不过是听邵令妍继续告诉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转过身。

      “姑娘。”小翠跟了上来,声音有些不稳。

      陆宜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先走。

      身后却传来邵令妍的脚步声。

      “我还没说完。”

      陆宜筠没有停。

      邵令妍从旁边抢上来,裙裾擦过她的小腿,肩头紧接着被挤了一下。

      力道不算小。

      陆宜筠身子一偏,下意识站稳。

      那一下推拒的触感太熟悉,她背上骤然绷紧,甚至先于思绪想起了水。

      眼前却是石径。

      还有路边湿软的花地。

      邵令妍已经要越过她,仿佛只要这样挤过去,她便仍该像从前一样,往旁边退,让出路,连半句不满都咽下去。

      陆宜筠让开半步。

      这一回,她没有把脚一并收回。

      动作很小。

      邵令妍向前迈出的步子被绊住,身体猛地一歪,慌忙伸手去扶旁边的花枝。细软的枝条哪里撑得住人,随着她的手往下折去。

      她惊叫一声,跨进花地,膝盖重重跪进湿泥里。

      两只手随后撑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小翠只来得及伸手扶住陆宜筠,邵令妍的丫鬟已经变了脸色,急急叫了声“姑娘”,赶上前去搀人。

      陆宜筠的心跟着猛跳了一下。

      她先看的是邵令妍身旁。

      没有碰到石沿,也没有磕到头。压倒的草花贴在裙下,邵令妍一只手已经抓住丫鬟的胳膊,正试图起身。

      陆宜筠屏住的那口气还没松,邵令妍脚底一滑,又跌坐回去。

      湿泥从指缝间挤出来。

      “你扶稳些!”

      这一声又急又恼。

      丫鬟不敢应别的,连忙换了位置,两手撑住她的胳膊,终于将人扶了起来。

      陆宜筠慢慢松开攥着的手。

      掌心里已经出了汗。

      邵令妍站在花圃边,裙摆从膝前一路沾湿,袖口糊着泥,连指甲边缘都没能幸免。她试着往石径上迈,膝盖一弯,脸色便难看了些,只能借着丫鬟的力道挪出来。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陆宜筠。

      “是你!”

      小翠扶着陆宜筠的手一下收紧。

      陆宜筠心还跳得快,目光却没有躲。

      “方才是你撞过来的。”

      话出口,她清楚自己只说了前半截。

      后面的那一下,是她故意的。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得再周全一些。在邵令妍挤过来的那一瞬,她就是不想再让了。

      如今看见对方半身泥泞地站着,那股堵了几日的气,竟当真松动了一点。

      这点痛快来得很快,也很实在。

      她没有笑,只往后退了半步,离开花圃边缘。

      邵令妍想上前,才一动,膝头便牵出疼来。

      “你绊我!”

      附近的人已经回了头。

      顾庭芜听见动静,提着裙摆快步走回来,先握住陆宜筠的胳膊。

      “怎么了?”

      她上下看了宜筠一眼,又看向邵令妍,一时怔住。

      小翠抢着道:“方才邵姑娘从旁边过来,撞了姑娘一下……”

      说到这里,她停了。

      后头的脚步她没看清,只顾着去扶自家小姐,回头人已经摔进花地里了。

      邵令妍的丫鬟急得脸都红了:“我们姑娘好好走着,怎么会——”

      “先别动。”

      过来的侍女在邵令妍面前蹲下,看了看她沾泥的鞋和裙角。

      “姑娘能走么?前头有歇息的屋子,奴婢扶您过去清理,再请人看看伤处。”

      邵令妍没有答,仍盯着陆宜筠。

      侍女又轻声劝了一句。

      “这里来往的人多。”

      邵令妍脸上一僵。

      不远处已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没有谁大声议论,可那一道道望过来的目光,仍叫她下意识将沾泥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袖子也脏了。

      她越是想遮,越是无处可藏。

      陆宜筠看见她唇边绷紧,终于将目光移开。

      侍女扶住她另一侧手臂,丫鬟低头替她略略提起裙摆,几人沿着侧边的路慢慢往回走。

      才走出两步,邵令妍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宜筠站在原处,没有避开。

      等人走远,顾庭芜才松开她的胳膊。

      “你有没有碰着?”

      “没有。”

      “她怎么会撞上你?”

      陆宜筠低头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子。

      “方才说了两句话,她要从旁边过去。”

      顾庭芜看了看花圃,又看了看她。

      陆宜筠没有往下说。

      周围还有人,顾庭芜也没接着问,只将她往石径中间带了带。

      “先走吧。”

      引路的侍女已在前头招呼众人,停下的人陆续转身,方才中断的谈话又低低续起来。

      小翠仍紧挨着陆宜筠。

      走出几步,她小声问:“姑娘,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陆宜筠这才发现自己指尖有些发冷。

      “方才吓了一下。”

      这倒不全是假话。

      她低头看了看裙边,上头溅了一点泥,只有豆大,颜色却很明显。

      刚才那一瞬发生得太快,等真正缓过来,她才想到邵令妍离开前的眼神。

      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知道。

      这一下也远远抵不了那场落水。可若让她重新回到方才,看着邵令妍说完那句威胁,再挤着她的肩膀走过去,她仍然咽不下那口气。

      陆宜筠将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顾庭芜正回头唤她,她抬眼,余光却掠过另一边的长廊。

      裴叙珩站在那里。

      廊柱在他身侧投下一道窄影,他手中没有茶盏,也没与人交谈,像是刚从那边走过来,因方才的动静停了步。

      陆宜筠的脚步慢下来。

      从那处位置望过来,花圃前的石径几乎没有遮挡。

      她方才站在哪里,邵令妍从哪边挤过,连自己随后退开的那半步——

      都在那道视线里。

      裴叙珩看着她,神情很淡。

      没有意外,也没有询问。

      陆宜筠方才好不容易松下去的一口气,忽然又提了起来。

      “宜筠?”

      顾庭芜在前面叫她。

      她应了一声,再抬眼时,裴叙珩仍未移开目光。

      陆宜筠只得朝他屈了屈膝。

      这回行礼,倒比先前在花厅时还规矩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泥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