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白事的馒头 ...

  •   白事的馒头

      我们这里的乡民,平日的主食多是白面烙饼或者馒头,我习惯吃烙饼,可始终念念不忘的,却是一种馒头,一种在红白喜事上,大师傅蒸的顶大个的开花馒头,现锅出来,热乎乎,冒着白色的香雾,仿如仙境。
      谁也不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忽然就听到,村子里有户人家放炮,或是结了婚,或是老了人。
      这天早饭的时候,母亲一边给我盛鸡蛋挂面一边嘱咐:“别忘喽,晌火放学,跟着小磊他们到村东去,‘把式’娶媳妇儿了。”
      把式是父亲的堂弟,他办红事自然找本家亲戚张罗活计,父亲自然跑不开,红事儿里执事的总理,会给他这样的本家分些落(lao)忙的活儿,大多是在流水席上传菜递酒,母亲作为嫂子,照例要陪新媳妇娘家的客,保不齐还得到“下马席”上帮着倒水的。我们这些小屁孩,不写账更不落忙,只是填个热乎劲儿,顺便混口饭,一向被主家看作席面上可有可无的搭头儿。
      想着中午能吃大餐,我一上午的课都没好好听。小磊更是谨慎,不知是得到了村东那边谁的谕旨,每到课间,总跟我叮上一句:“晌火放学了,跟我一块走”。那是自然,条条大路通喜宴,敢情我还能跑喽不成?小磊或许是有了心理阴影,有一回,是村东的谁家办白事儿,母亲要去写账,中午赶不回来做饭,没提前告诉我,便用草纸卷了两块桃酥让小磊给我送来,可巧,我在胡同口的小健家下象棋,他见家里没人,就原封不动的把桃酥给拿了回去,母亲和二娘都说他死心眼,家里没人,你放窗台上也行啊,也不知那桃酥便宜谁了,反正我是溜溜儿饿了半天。
      到了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敲钟人的身影刚刚晃过教室的玻璃,眼尖的小磊已经拍上铁笔盒,敞开军绿的单肩书包,将课桌上的东西一股脑胡撸进去,待到老师喊“散学”的时候,他已经快要奔到教室后门。他转头踅么我,我却还在整理最后几行笔记,他硬是缓下脚步,招呼几个同样迅速的同僚:“等会,等会他,我得交差啊”。
      出校门的时候,碰上同样脚步匆匆的大哥小强,我们会意一笑,大家早就空好了肚皮,向着把式家出发。到了他家院里,不知道来往的客人们已经吃了几轮,乱哄哄,走来走去全是人。吃完一拨,桌子还没撤干净,执事的总理立刻扯着嗓子大喊:“下一拨,等什么呢,别傻站着,赶紧往桌上围。”
      总理依旧是住我家胡同前的四爷爷,他是我们班里小征的亲爷爷。每次看电视,听到新闻上大说特说这个省长那个市长的,小征都笑嘻嘻的显摆,我老爷还是总理呢,比比谁大?
      四爷爷长得人高马大,年轻时是生产队里赶大车的队长,老人们都说他年轻时长得俊,就是家里条件差,娶的四奶奶是山里过来的,几十年了,说话终归不是我们这儿的口音。母亲说,这村里但凡娶山里媳妇的,都是日子不好过,稍微好过的,早就聘下当地的了。父亲却总爱偷偷跟我扯那老皇历:“好汉无好妻,懒汉娶仙枝。”
      四爷爷六十多,留着最好打理的短寸平头,眉毛粗密,大半都白了,胡子清癯癯的,透着一股能扎人的劲。他看人时总是挺着腰、昂着头,派头十足,说话时嗓门洪亮,颇有队长的气势,隔着两条街都能辨出是他在吆喝马车。我的爷爷却常年剃个光葫芦,又当了好些年木匠,走路时总习惯性的弓腰,说话时常常带着仿佛要寻思什么的犹豫面色。我爷爷跟他站一块,四爷爷就像个硬气果敢的英雄排长,而我爷爷则是他手下举棋不定的棒槌小兵。
      四爷爷脑子好使,总归是挂过“长”的,在他们那辈里小有名气。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宽,说话自有些分量,更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后来没了生产队,常有亲戚找他帮忙张罗些事情,他便在当农民之余,干起了红白事儿的总理。红白喜事儿又杂又乱,大办都得提前好几天张罗:置烟置酒办茶糖、逛集买菜搭伙房、赁桌赁碗盘灶火、排班雇车找伙计忙;还要张罗喜帖忙报丧、接客送客管记账、拜天拜地司仪忙、订材挖坟寻杠夫扛。样样都得操心,凡事都离不了他,就是一句话:“咱哪儿都不能缺了礼儿”。干这行也不是官,可大家都知道他好这口,有了事请他,四爷爷一定乐呵呵的答应;干多累也不要钱,大家都知道他烟瘾大又好喝两口,每每事后,主家都能拎些好烟好酒,外带酒席上剩下的大块肘子,来谢候谢候。
      这个时候,四爷爷正扯开一条红塔山,挨个往刚围好的桌子上扔:“有男的的,都点上,占上嘴,别把几盒儿都掖自个兜里啊。”
      他见我们几个还缩在院门口,喊了一句:“强强,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别傻站了,各找各妈,赶紧吃,吃完上学去,少跟这儿裹乱。”
      院里满眼都是人,我们仨都找不着自己家人在哪。这时父亲端着个空木头托盘从堂屋出来,要往院子东南角走,那儿的大灶上,好几层的蒸屉正冒着热气,他要去拾馒头。他看见我们窝在门口,伸手招呼我们过去:“来,帮我把笼屉盖子搬开。”大哥二哥一左一右把大笼屉盖子抬下来,一阵香气立马扑出,父亲拿托盘扇开白雾,里头卧着个个开花的大馒头,顶花儿上都扣着红色的“囍”印儿。我的肚子早叫了,咕咕咕咕的响着。父亲把手往旁边的凉水筲里沾了沾,甩一甩,快速的往托盘上码馒头,直到托盘上已经摞成了一尊小山。
      “把盖儿抬回去,再晾会儿就不上气了。”父亲端着馒头,用脚扒拉过两块烂树根,踢进灶膛里,又说:“你们仨,一人挑个大的,到锅灶那讨副筷子,都去那桌。”他用下巴点着东北角的一桌:“找你们奶奶去,赶紧吃。”
      那一桌子刚刚准备上人,四爷爷才招呼人摆上新塑料桌布,奶奶已经攥着半个馒头、占了两个条凳冲我们几个招呼。桌子是普通的四方木板桌,塑料桌布很薄但颇有韧性,撤席的时候,收走碗盘,直接来个“卷包会”,省的人擦,铺上新的,立马又是干净的一桌。围着桌子放着四个高腿条凳,小磊小强坐了一条,我和奶奶坐了一条。吃流水席可不能等菜上齐再动筷子,端上一个来,立马就有人伸筷子叉乎,谁要还想客气客气,那同桌的可不一定跟他客气,也许你端起酒水来,人家已经拿筷子涮过好几个硬菜了。我只关心桌子中间留着的空档,那是给盛肘子的大盘留的。
      这样的流水席,大同小异,上的那几个硬菜都是常见的,也吃不出什么新鲜,好在村里人都以肉菜的水准来评判席面的优劣。大块的炖牛肉,入没入味,到了嘴里能不能嚼烂糊,缺好几颗牙的奶奶最有发言权;红焖鲤鱼,挑一筷子尝尝有没有土腥味,扒拉肚子看看是不是有籽,爱吃鱼的母亲最能说出个好坏;整个的炖鸡,腿儿大不大,鸡皮嫩不嫩,好啃鸡骨头的小强总能挑些毛病;还有那四喜丸子,用筷子一夹会不会碎,沾馒头的汤汁足不足,习惯用馒头“擦”盘子的小磊,总能咂嚒出香不香的理由。不过这些菜对我都是过场,我心中的主菜硬菜,只有肘子。
      我们这儿的人去吃席,往往连打招呼都只说“今儿得上谁谁家吃肘子去!”席面的排场,往往也是由肘子盘的优劣来评判。若是谁家上的肘子炖的不入味儿,或是只用了没带爪儿的肘子巴掌,街坊们扎街闲白儿时便常能挤兑起来:
      “呦,他家那席可不行,肘子皮齁咸,里头一点没入味!”
      “那是舍不得用火炖呗!”
      “他家那个儿还小,喏,比我巴掌大不了多少。”
      “可不?人家怕咱多吃呗!那婆婆过日子,齁细齁细的!”
      但凡是四爷爷执事,他总会硬性要求主家一定要用整个的肘子摆桌,不然他丢不起那人。
      肘子盘终于摆上来,七八副筷子毫不含糊,立刻往上招呼。对面的大娘,爱吃肘子皮,她已经扒拉起一大块,挑过半个桌子,直接往嘴里哧溜。奶奶赶紧撕下几个大块条,我们也都把筷子伸过去。我个矮,条凳又太高,我的腿悬空,根本用不上劲,够肉的时候,袖子口都沾着鱼汤了。奶奶挑了一大块过来,放在我面前盛木须肉的盘子沿上,我毫不客气的掰开馒头,严严实实全都夹上。这肘子昨天就入了大铁锅,咕嘟了一宿,不知废了多少劈柴,邻近几个胡同都弥散着炖肉的香味。新出锅的开花大馒头,夹上刚从锅里沥出来的老汤肘子,色香味简直绝配。奶奶吃了一半,起身去灶上拿馒头。这时小磊小强冲我挤眼,他俩已经下了条凳,像是有什么秘密活动。我胡乱夹上几口菜,咽了馒头,跟着他俩撤下桌子。
      “走,咱喝甜水去。”小强很神秘的看着我说:“昨儿半黑的时候,我看见那里屋放了好几瓶色酒,咱去看看还有没?”
      他说的色酒就是甜味的葡萄酒,许是给新娘子敬酒准备的。我们走进堂屋,左边便是婚房,挂着一条条红红绿绿的小彩灯,我挑开帘缝,看见里边居然坐着村北的史家兄弟。
      大人说过,他俩除了会不务正业,其他什么都不会。史家老大常常成为村里人谈资的焦点,上一次还是他在家睡觉时,被公安局的从被窝里给掏了出来,正是腊月门儿上,他只穿了一条小裤衩,冻得哆里哆嗦,上车的时候,他还咬着牙昂着头不进去,硬是让人按进去的。老二紧随大哥的步伐,同样不学好,自己娶了媳妇,还到处勾搭相好的,赌钱的时候大手大脚,输多赢少,却总有闲钱。这样的人,村里老实巴交的农家很少敢得罪,他俩更是各种红事儿里的常客。
      这时,他俩正一点不见外的坐在婚床的一角,瞅着新娘逗乐子,大有伸手撩头发帘的架势。我那刚过门的婶子低着头,一身大红衣裳,背后是一团大红新棉被,她也不言语,只是傻乐,貌似挺乐意接受这俩混子的挑拨,我都怀疑到底谁才是她的新郎官。
      我们刚准备往右边的屋子摸,打我们刚才坐过的那桌,突然传来凳子和人倒地的响动。我扭过头,只见我刚坐过的条凳已经四腿侧踹的歪在桌旁,奶奶左手擎着个大馒头、右手攥着筷子,撂在一边,裤子上滚的全是土。奶奶一边嘟囔一边拄着凳子腿站起来。她把馒头搁在桌上,扔下筷子,四外打量一圈,打着哈哈道:“这是不让我吃嗳?我还就不吃啦。”
      奶奶拍着屁股上的土,往院门外走去,父亲刚好看了个全程。他把我招呼过去问:“是你把你奶奶摔咧?”
      “不是不是,我早走啦。不信你问强强?”
      其实我明白,十有八九是因为我离开造成的。拿馒头回来的奶奶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条凳受力打了偏称,当然容易倒。
      右边屋子里,除了他俩竟没别人。小强已经从墙角的柜子里拎出个深褐色的瓶子,他拔开软木塞,咕咚、咕咚仰脖就灌,小磊扯着他的衣角小声央道:“诶,给我留点。”都快见瓶底了,他俩谁也没问问我想不想喝,我更没有凑上去乞求福底儿的想法,便很知趣的走开。他俩偷喝甜水的小心思,导致我根本没吃饱,可不好意思再回那桌,只好奔灶上讨了半个馒头,让父亲帮我在邻近的桌子捡了几片香肠夹上。我走出院子,谁也没等,一个人直奔学校,一路走,一路啃,一路香。
      流水席的开花馒头,多是大师傅化开老酵子揉面现蒸,用的竹皮笼屉,又高又大,一层层摞着,底下是十几印的大铁锅,蹲在土灶上,花花的滚着沸水。这几层笼屉得上下翻腾,大师傅还得找个帮手才能倒腾过来,场面颇为壮观。奶奶会在大铁锅上蒸开花馒头,母亲只会用发酵粉在钢种锅上蒸普通馒头,发酵粉的馒头自带苦味,见我不爱吃,母亲还挤兑我说:“你爱吃的不就是碱大了的黄色馒头?闻着都快骚气味了。”可我就爱闻这味道。
      与这馒头相连的,给我印象最深也让我最闹腾的,是柱子叔那年给他母亲办的那棚白事儿,那一次的灶台就搭在我家院里。
      柱子叔住在我家东街壁,他家人多,事儿也多。
      他的母亲是我的二奶奶,也是父亲的二娘。我印象中,在我更小的时候,他院里早办过一回白事,是在炕上瘫了十几年的二爷爷没了。那时候,二爷爷的母亲,我喊做老太太的,还在,她一直坐在棺材旁的草墩子上哭,直到棺材抬出胡同。
      我对二爷爷了解不多,每次去柱子叔那,他都是盖着被窝,窝在炕上。有一次吃饭,他用筷子往我嘴里点酒,我咳嗽了一个多月。母亲从不让我在他的炕头上爬,说是拜年的时候,她亲眼见到二爷从被窝里捏出来个虱子,不知打身上哪掏出来的,直接扔进嘴里,咬的嘎巴响。
      这位老太太我倒常常见,母亲按大概知道的岁数推算过,老太太出生的时候恐怕还有大清国。我的爷爷是她的长子,后来半大小子了才过继给叔叔,可我从没见爷爷管她喊过“娘”或“妈”。老太太是标准的小脚,常年穿着黑色家织布的衣裳,不知是她所有的衣服款式都一样,还是只有这一套。她头发早已全白,但又不是毫无生气的那种软塌塌的白,远远看去,透过晌午的阳光,仿佛头发根还映着股青黑的力道。按着老理儿,她从来没跟我爷爷过过日子,只跟着爷爷的三个弟弟轮班住。那时,家家几乎都没什么像样的院墙,只用土坯凑凑合合垒个圈框,连大门都没有,顶多用木条子钉个宅篱,防着猪羊乱跑。打我家院子里往东看,恨不能把胡同三家的院子都能䁖着。每每轮到二爷家的班儿,我总能看到老太太摆了大个笸箩,放着玉米棒子,不紧不慢的剋棒子粒。她认得我,但只知我的小名,更知道我是这胡同里她的重孙子一辈。有那么几回,老太太喊我过去,颤巍巍的从兜里掏出白布的手绢包,找出一块钱,让我帮她到大药铺里买“头疼散”,一毛一包,正好十包。原来老太太还会生病,还会自己花钱找人买药。
      这二奶奶没了,老太太还在,但她没再坐棺材头儿里哭。跟前的孙男弟女们忙忙叨叨,烧纸吊唁的来来往往,她只一如既往老老实实的在角落拾掇玉米棒子。碰上过来打招呼的晚辈,她便点点头,很正式的跟来人摆摆手说:“老啦,不记得啦。你是哪家的来?”
      棺材里头躺着二奶奶,几十年的邻居,我没什么感觉,父亲却说二奶奶这老太婆,可是相当厉害。当年柱子叔买的第一个媳妇,不跟家好好过日子,见天瞅着胡同口着了魔的唱“苦啊,苦啊”,二奶奶真拿着皮带抽她,让她干家务;最后一次去镇子里赶集,趁人乱的时候,那女的跑进了派出所,二奶奶借了铁锨帮着儿子追,到了派出所门口,二奶奶还嚷:“先把钱还喽,不然,想走?!”。二奶奶跟爷爷打过架,垒两家的官墙时,她拿着大镐刨墙根,不让爷爷下石头,非说爷爷挖过了老宅的“灰记(读决)”,多占了几厘。当然,这些陈年旧事,根本不在我大脑的容积范围内,都是父亲念叨的。
      二奶奶有点罗圈腿,总是沉着脸低了头走路。可能因为太熟,也可能因为我太小,我倒一点也不怕,还常常戏弄她。一次,我正在胡同口挖土玩,看见她背着柳条筐出来,像是去地里打猪菜。她刚刚拐出胡同,估计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她放下筐,空着身子又匆匆折回去。我趁她不注意,扽起那筐来,远远的跟着她往胡同里走,见她回了屋子,我托着筐,悄悄躲在我家门口柴禾垛后头,等她出来,快要走出胡同了,我飞似的把那筐拖进了她家院里。我刚逃到自家门口,听到二奶奶已经骂骂咧咧的往回蹽,眼瞅着奔我的方向来,立马就破了我的案。也是,当时胡同口就我一个人。二奶奶走过来,看见筐就摆在自家院里,她背起筐白我一眼:“小兔崽子,怎么学会了摆弄着人玩?”
      现在她躺在棺材里,再也扛不起柳条筐了。二奶奶有三个儿子,大民、柱子和三儿。大民常年在外,给黑包工头当大工长,已经攒了点家底。于是这棚白事自然要办的更加露脸,发丧的场面在村里更是数一数二,老大张罗的场面,出钱自然是大头,大家便都会夸他的孝顺。
      父亲对大民的小家底似乎不以为然,不知是不是嫉妒,父亲叨叨过几次:“还不是那时候跟十里河儿干活,偷着把挖的东西给卖了!”
      九十年代,正是我们这儿的农民工大批涌入北京城打工的年代。大家忽然都感觉到,完全指望着种地,光从土里刨食,早晚得穷死。辛辛苦苦伺候一亩地的麦子,白搭了自家的劳力车马,刨除化肥、农药,给公社交完“大粮”,剩下的卖给二道贩子,还不如在城里干十几天小工挣的多。北京城正是大兴土木的年代,村里一小半的人都依托了瓦匠、木匠、石灰匠的半吊子手艺,靠在大大小小的建筑摊儿上混饭吃,最不济的也能卖膀子力气在工地里当和泥推土的小工。
      大民就带着几个工友,一直吃建筑工地儿这碗饭。有天晚上,他们在十里河的一处工地里挖地基,居然挖出来一个“九龙罐”,传出来的是挖出一个金色的大罐子,上头雕着九条龙,每个龙头都单独伸出来望着天。那时的工地上,常常挖出来宝贝,好些走街串巷的文物贩子,都在新开的建筑工地上蹲点,大民立马去找附近孰识的贩子,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等他回来时,其中一个龙头居然已经被人给撬走了,后来这罐子到底怎么处理的,谁也不知道,大民只字不提。这罐子到底有没有被撬了龙头,到底是金子的还是瓷的,早已成为谜团。也许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父亲说:“总归是死人的东西,能用的起龙陪葬,估么得是个大官,给了咱,咱也压不住这‘福’,反倒是祸害。”之后的些许年里,大民曾经两次伤过脑袋都包了绷带。一次是去山里出工,连人带农用三轮车,全都扎进了山沟沟;另一次比较邪乎,他半夜在麻将馆打麻将,出来跟门口的烂河塘边撒尿,就好像是有谁推了一把,他一头扎进泥塘,脑袋磕在乱石头上,伤的挺厉害。村里有好传闲话的,私下嘀咕,怕是那半截掉了脑袋的金龙来寻他的晦气,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二奶奶没的时候,大民仍是相当阔气,他的阔气,更开阔了我的眼界。
      我见的棺材多了,谁家老了人,都是用白布搭起灵棚,大红棺材高高搭在灵棚的架子上。可这回,二奶奶的灵棚旁边,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用深色红布做成的像帐篷一样的东西,它的四角坠着黄穗子,围着的布面上绣满了龙和凤的纹饰。我记得古装电视剧里,好些王公贵族出殡时,杠夫扛的就有这种大罩子,听人说,这是棺材罩。罩子很气派的占着一大块地方,吊唁的人常被吸引过来,叼了烟,研究上面绣的图案,可见这东西确实用的少。
      二奶奶的灵棚要摆大三天,总理依旧是四爷爷,吃饭的从第一天便有了,大多是混热闹的本家。正赶上礼拜,我们这帮小屁孩,乐得跟了大人在白事摊上混着玩。前两天的饭,席面都小,请来的大师傅往往只出几个大灶的肉菜,只有大民交往的朋友到了,赶不及正日子写账的,才像模像样整上一桌酒席。有席面了,我们也跟着蹭个吃喝,东一筷子西一勺子,大人不太计较;没有席面,也乐得跟着大伙端了碗筷,到大灶上盛肥肉熬白菜蹲着吃。好些吊唁的亲戚,还会带些糕饼果子来“压供桌”,我们偶尔能分上几块儿解馋。
      第二天,院子里更热闹,定下的扎纸活儿到了:秫秸杆的花圈白事必备,大花圈、小花圈足有一农用三轮车;一大堆红红绿绿的纸家具,没有一个抽屉能抻开;童男童女端着粉不啦叽的仙桃咧嘴笑,小脸儿白的瘆人;半人高的大牛歪着头翻了鼻孔,拖着红红绿绿的纸鞍子,嘴巴露出大白牙,像是要啃你一口;一对仙鹤糊的走了模样,像是大号公鸡,单单翘起一个竹竿做的腿,哆里哆嗦的跟风口撑着;最让我吃惊的是,大民竟然还请了一台小汽车,它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绿色的车身,白色的窗户,白色的车牌写着“天堂001”,驾驶室的窗户画着个打领带的小司机,纸糊的车门可以开合,打开门,里面除了划着仪表盘,居然还有个秫秸做的方向盘,黑色硬纸粘的轱辘也是活的,一推就能走。不光我们孩子觉得新鲜凑过去看,就连大人都背手围上去啧啧的品评一番。大民那五六岁的胖儿子,趁人不注意,打开车门就要往里钻,幸好被一旁眼尖的大娘看见,赶紧给他扽了回来,这要上了车,晚上烧的时候,他就跟着二奶奶奔西天去了。
      第二天晚上烧车,四爷爷看好了时辰,定的十点。柱子家大院灯火通明,灵棚上的电灯得有个几百瓦,我不小心看上一眼,刺的眼睛生疼。四爷爷不紧不慢的坐着喝茶水,本家叔伯们都陪着聊天、抽烟,一个个都穿着大孝,白惨惨的映出故作的凝重面色。柱子叔本是出了名的爱闹腾,任谁家的白事,他都能搀和搀和打趣一番,可他总不能在自个母亲的灵棚前头闹笑话。
      “行啦,”四爷爷踩灭烟头,清清嗓子,“大家伙拾掇拾掇。大民,准备好往外‘背’,柱子、三儿,你俩跟后头小心扶着,别把你妈摔着。”
      大民应声,他拿了一大摞烧纸,扯出几张先在堂屋跪下点着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妈呀,一会我背你出去,你坐稳喽!”接着他把剩下的烧纸折了几折,叠成一个纸包袱的模样,弓腿弯起腰,两手背过去托住,真像背着个什么人似的,柱子和三儿一左一右扶着那包袱,好像在扶着耕地的牛。他们三人从里往外,挨个屋子角都转一圈,大民边转边喊:
      “妈呀,妈呀,我背你出去,跟着我走。”
      柱子也跟着喊:“妈呀,妈呀,我大哥背你出去,我扶着你,坐稳喽!”
      三儿抹着眼泪断续的念叨:“妈呀,我哥背你出去,妈呀,老三扶着你,妈呀,妈呀,别磕着碰着。”
      转完圈,开始往外走,过门槛的时候,四爷爷像模像样的吼了一句:“大民,看着点,脚底下门槛高,别把我二嫂颠着!”
      他们仨人护着这纸包袱,一直走到胡同口,纸人纸车纸牛早就被堆在那儿。柱子叔打开车门,三儿扶着大民后背,大民煞有介事的斜着腰侧欠身子,小心翼翼的把“二奶奶”扶到纸车后排“坐”稳,柱子叔已经掏出打火机,奔着那纸包袱点,秫秸杆和草纸糊的纸车立马接过这火种,呼呼大烧起来,剩下的人拄了铁锹围着火堆看。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二嫂子,你的车,直奔西天。”四爷爷大声吆喝,跳动的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额上的皱纹刻的愈深,棱角愈发的分明,这样的场面,想必四爷爷看的够多了。
      家具先烧了起来,童男童女也烧了起来,我见白脸瞬间变成黑炭,心里踏实了很多。纸牛被推到火堆里,脑袋先着了,接着嘴里已经突突的冒火。倒是仙鹤再也不用打哆嗦了,这里暖和,竹子腿已经烧的噼啪作响。
      四爷爷自顾自的叨叨:“接引的童子先报个到,到了那边,给老太太伺候好。牛啊牛啊,把那几十年的脏水都喝掉,驮着你家老太太享福去了。”他指着远处的柏油路又说:“这时候,估计车都开出十里地喽!”
      我们站在烟里眯着眼,都随着他的手往远处看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忽然,大路的尽头像有汽车大灯闪了两下,然后又熄灭了。
      柱子忽然问:“四叔,头里那车不会挡了咱家的路吧?”
      四爷爷望了望:“哼,他敢?死者为大,皇上老子见了都得让。他们开夜车的懂,碰上咱这事儿,得老老实实灭了火,撤到路边去,不然,一准冲着他自个。”
      “那是,那是,”不知是那个叔伯搭话,“大民请的这车,是好车,跑的快,请的童子也是好童子,都是知道往前头开路的。”
      “可不,老太太真是享福去了!”大民赶紧接上这话茬。
      四爷爷冲着边上的人招呼:“行啦,拿铁锨的,使劲拍,别养着自个的汗,这灰拍的越高,我二嫂子走的越稳当!”
      父亲伙了几个兄弟,抡起铁锹,卯足劲往火堆里招呼,纸灰就着蹿起的火苗,飞的老高老高,漫天的灰絮落在我们穿的大孝上,钻进我们的头发里。
      火堆已经暗下去,我们冲它围个大圈,跪下磕头。母亲嘱咐过我,磕头的时候,把大孝的布袍子垫在胳勒拜儿底下,省得磨裤子。我自以为聪明,早早撩起袍子等着,等磕头的时候我才看现,大伙全垫着袍子呢。
      第三天发丧,才到了最折腾的时候。
      我醒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外头非常闹腾,传来仿佛熟悉又很奇怪的声音。这声有调子,听起来却不太悦耳,我想不出是哪里放的音乐。家里没人,本家的人都要在棺材左右跪着,陪灵、答礼,父母大概都在邻院。我胡乱洗把脸走出家门,胡同里满满当当竟挤的都是人。
      四爷爷戳在大门口的殃榜,已经被趟到一边,歪斜着。门口左边的矮墙上,坐了七八个半大小子。村南的二蛋,正蹲在土墙头,拿着他轻易不发火的宝贝——火柴□□——对旁边坐着的胖墩比划。大伙的目光都汇集到大门南边,奇怪的声音就打那传来。我走出自家院子,看见几个晃动的影子,总算明白,原来胡同里请来了老式鼓乐师傅:清一色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和老农无异,都戴着社会主义款的深色鸭舌帽,上身是好几个兜的军绿上衣、下身是蓝布或卡其色的粗布裤子,他们都蹬着系带的仿军用胶鞋,鞋帮上沾了好些泥,像是刚从地里浇园子回来。有两个靠南墙站着,正抱着长短竹管做的、不知是笙还是竽的东西,鼓着腮帮子狠劲吹;两个站在中间的最欢实,他们吹的是唢呐,滴里打啦,曲子不咋地,反正是摇头晃脑的想要表现出他们正在陶醉的样子;唢呐旁边有个端着一种横排小管子吹的,听说是“排箫”,他面色安静,不紧不慢,前面几样家伙已经杂乱,他只好自顾自的吹,跟唢呐的活泼完全不搭;北墙根儿摆着一个小方桌,桌子上放着茶水和烟卷,东边坐着两个拉胡琴儿的,已经放下家伙,正瞅着人群抽烟,右边还坐着个敲小镲的,也叼着烟,抽冷子“镲、镲”来上两下。
      村里人有看“发丧人”的习惯,都爱凑个热闹,主家也希望有人看,越是办的阔气花哨,看的人越多,主家越是露脸,也就显越得孝顺。在白事儿上请鼓乐师傅的,我是第一次见。外行瞅热闹,内行看门道,我纯属瞎看,大人们却各有各的想法。卖牛杂碎的“史大肚子”正挤在人群中探着头,他显然是个行家,撇着大嘴跟旁边的大叔比划:
      “这师傅请的不地道,白事嘛,怎么能请敲小镲的?得来敲钟的嘛。还有,这家没的是老太太,得吹百鸟朝凤啊,咋我听着都快吹成喜洋洋了?”
      那大叔显然不搭史大肚子的茬,他熏了口烟卷,心满意足地让鼻子吐完烟,才道:“嘿,就显着你懂?白事你还当真了?死人的事,活人的眼。这有啥?我问大民了,后晌出殡,他还请了跳霹雳的呢!”
      听到这个,旁边挤着的人们都凑过来扫听:打哪请的?几个跳的?好看不?
      这时过来给奏乐师傅发烟的四爷爷却听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头压低了嗓子哼道:“瞅你们那点出息,来个跳霹雳的就挂不住下巴啦?这都真金白银请的,你一白看的,还问东道西?看出殡的不怕殡大?看‘发丧人’都看不出门道来!”他从拆开的一条里磕出两包,甩在茶盘上,又抖出来几包,挨个往那师傅兜里凑:“来来,掖上,掖上一包。师傅们辛苦咧,一会开了桌,好酒闷上两口!”接到烟的主,忙不迭的笑着点头,丝毫没有放下手里、嘴里家伙的意思,只稍微扭了扭腰,把上衣兜往烟前凑了凑,吹打的愈发卖力。
      看热闹的人挤得团团热闹,在胡同口路过的人看来,仿佛他们才是被看的热闹。四爷爷满意的说:“看白事儿啊,得看出礼儿来。吃了晌火饭,儿子媳妇姑爷们该灵前祭了。那时候,儿子的头好磕,你得瞅那傻姑爷,怎么拱的手,是不是划拉着一条腿往前迈?到了姑奶奶,哪个拳头给放上头了,那条腿作的揖不到位?!看出门道,你才能挑出理儿来!到时候,姑爷的烟压钱少了,咱再帮着主家说句有分量的!这要不懂,还看发丧人的?”
      村北娶了寡妇的卫瘸子一拐一拐的凑上来,抓起茶盘上的一盒烟,坦然的扯掉塑料封条,撕开烟口,敲出一根,掬着打火机,先给四爷爷点上,然后自个叼起一根,待吐出一口灰气,他笑眯眯道:“那可不?还是咱四叔懂的多,规矩大,要不怎么都巴着您当总理?”他象征性的给边上几个熟识的发了两颗,随手把烟盒揣进自己上衣的口袋。
      我对他们的聊天提不起兴趣,反正到了我磕头的时候,只用跟着大哥他们一起学,让跪则跪,有磕便磕罢了。想到大哥,我扭头寻找,居然没在这人堆里,我往院里探头,正瞥见他和小磊躲在灵棚后边,似乎在分什么东西。我立马钻出人群跑过去,原来是在分一块鸡蛋糕,我才想起自个早上根本没吃饭,肚子顿时饿了。
      我清了清口水问:“大哥,哪来的?我还没吃饭呢?”
      大哥咬了一大口,正鼓着喉结,他用下巴点了点正房西边,呜噜道:“喏?那儿,‘咵子’在那看库房,你想吃,就要去呗!”
      ‘咵子’是柱子叔媳妇,西北人,口音极重,我们常常听不出她说的是啥,都跟着大人喊她‘咵子’。她不算是被拐的,来的时候就知道会许个婆家。她是让一个姓王的外乡婆子领来的,这婆子常年给村里娶不上媳妇的穷汉们‘介绍’对象,成一个能收六七百块,柱子叔跑的那个媳妇就是她给介绍的。这个王婆子信誉很好,一直吃邻近的几个乡,母亲说这婆子是正儿八经的“缺一门”,“鳏、寡、孤、独、残”,早早占了个“寡”,职业做媒婆的,自个不能是“全科儿人”。
      据说‘咵子’来的时候正是秋收,我们这,家家院里都晾着一大片金黄的玉米棒子,她进村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们能收这么多包谷!”很是有点少见多怪。我这‘咵子’婶儿本来是那婆子给另一个光棍介绍的,彩礼都收了,那婆子跟柱子叔熟,托柱子叔用自行车把‘咵子’给人家送过去。没成想,柱子叔干活不行,嘴挺利索,这一路就没闲着,三下两下,又把这‘咵子’给驼回来,当了自个的媳妇。王婆子不干,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柱子叔稳稳当当来个到口的鸭子不撒嘴,王婆子跟柱子叔讨了好几年的礼钱,听说后来柱子叔终于下了狠话,再来讨,就用大铁锨拍她,王婆子见识过柱子叔打媳妇时拿铁锨拍的狠劲,只能不了了之,吃了哑巴亏。
      这咵子婶心也宽,虽说柱子叔家底浅,好在几亩地年年丰收,至少能敞着开儿的顿顿吃饱,日子就凑凑合合的过起来。柱子叔打媳妇的规矩一点没见少,他是真打,有一回,他借了我家的平板铁锹起猪圈的粪,还回来时,铁锨柄竟短了一大截,柱子叔乐呵呵的跟母亲白活:“嗨,前两天跟孩儿他妈打架,拍折了,赶明我再给你踅么个好柄。”母亲不好说什么,只是慢言相劝:“以后别老这么狠着打了,孩子也大了,打坏喽媳妇,谁给你烙饽饽、‘咔嚓粥’?”
      咵子婶没心眼、好说话,重要的是不怎么抠门,跟她要蛋糕一准没问题。若是碰上大民的媳妇就算了,我吃她一块蛋糕,估计到了过年她还能记起来。我一直瞅着这棚白事奇怪,大民两口子过日子可出了名的细,这次的架势不知得出多少血。
      果不其然,我跟咵子说自个还没吃早饭,想看看有什么点心果子没?她笑呵呵地嘟囔了一句天书,顺手从桌子上的纸箱里抄出两块鸡蛋糕递给我。我得去大哥那显摆显摆,我一个人吃两块,他俩一人才分半块,谁让刚才不给我分来着。
      正啃着蛋糕往灵棚溜达,我见喜子叔家的小俊、柱子家的“梆儿头”还有大民家的小旭,正跟我家院里葡萄架底下转悠。那葡萄刚长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球,这要是让几个坏鸟给糟蹋喽,我连一口都吃不上。我赶紧跑过去:
      “嘿‘梆儿头’,不好好给你奶奶守灵,跑这干嘛?”
      “这葡萄什么时候摘呀?”小俊直截了当问。
      “早着呢,得变了紫色,挺热挺热的时候才摘。”
      小俊盯着头上耷拉下的一串:“要不,先摘个尝尝?”
      那可不行,这几位怕是早动了心思,摘了一串就能糟蹋十串,一会我前脚走,他们仨后脚还得来摘。
      “你摘呀,摘了你也吃不了!”我装作很不屑的样子,“你嚼嚼就知道,不怕倒了牙,晌火嚼不动肘子肉?那什么,别跟这溜达了,旁边这枣树上有‘扫虎虎’,老往下掉。”
      他们仨都抬头,很警惕的往枣树枝子上看。显然他们也知道,‘扫虎虎’的威力不容小觑,这东西又叫做“八角虫”,长得扁长,浑身绿色,带着好些毛刺,看着就不舒服,它们喜欢盘踞在枣树上,靠吃叶子生活。它若是扫你一下,毒液会随着汗毛眼儿进去,蜇的生疼。
      我成功的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悄悄从石头缝里捡个小石子,对着离我们较远的一个枣树枝子甩去。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我的手法居然很准,枝子一震,好几个“扫虎虎”跟着掉下来,其中一个不知是随了风还是借了力,不偏不倚,正好落到我右胳膊上,我穿的短袖,只感觉猛的一扎,“哎呦”我大叫一声。
      他们仨更怕这东西,见我呲牙咧嘴,直接蹽了。
      我拖着已经高肿的胳膊找到正在守灵的母亲,母亲倒没大惊小怪的数落我,只说:“你又折腾枣树去了?不蜇你蜇谁。”她拉着我回到家,泡了肥皂水,给我搓胳膊,一边搓一边埋怨:“嘿,瞅你这皴,跟土里爬出来的!”洗完胳膊,母亲用筷子挑了点蜂蜜抹到我被蜇的位置,又从线笸箩里揪出根红毛线,绑在蜂蜜靠上的地方。我忽然有种动画片里兰博上校的感觉,他每次出动都绑着个红头绳,我绑上红毛线,仿佛也成了某种英雄。我挺着胸脯走出去,谁见了都问“这是让扫虎虎蜇了?”平日里大家都怕这绿虫子,虽然我的胳膊仍然一扎一扎的疼,但我故意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可不?给蜇了。”我呼呼带风的在人堆里蹿,仿佛已经高人一等。
      “梆儿头”正挤在门口的一帮小孩里头,盯着吹唢呐的渐入呆境,我捡起一个土坷垃,比划着他的大奔儿喽头,扔出一个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顶头盖上,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什么天赋。
      旁边传来一个大人的唏嘘:“豁,真他妈准,正好扔脑瓜顶上。”
      “他妈的,谁扔我来?”梆儿头拍着顶上的土四处转着脑袋喊。我转了身子,假装看着拉胡琴的发呆。
      “梆儿头,抹臭油,越抹越光溜!”不知谁带头喊起梆儿头的成名作,极大吸引了他的火力。我坦然的凑过去,抱着胳膊,抽了抽鼻子,问道:“你还去枣树那儿晃荡不?”
      他见我绑着红毛线,又看了看我肿起来的胳膊,竟老老实实从兜里掏出一块桃酥来托在手上,讨好道:“哥,我刚要来的,你吃呗!”我毫不客气的接过来,闻了闻,揣进兜里。
      流水席不到十一点就开始,这种席到底能不能挣到所谓的份子钱,我不清楚,反正像我们这些本家,几乎就是以家庭为单位只写一份帐,后续三两天顿顿都跟着吃,有席面了吃席面,没坐席的,全跟着捞大锅熬的肥肉白菜。我家还好,最多三口人,父亲虽然顿顿跟着吃,好歹是落忙的,算作劳力,母亲不爱吃白事上的饭,即使有了席面,也动不了几筷子。
      这天的席上,我见真有正儿八经来吃的主顾,两口子外带仨孩子,光他一家就围了半个桌子,白白占了四个主位。有的人光吃还不够,还要打点包带走。
      我的三爷便是如此。他吃完自己桌的,见肘子已经所剩无几,便在旁边找个背静的旮旯盯着,专挑女的多且吃饭着急的。这样的桌子,大盘肉菜几乎动不了几口,尤其是中间的肘子,往往挑不上几筷子。等快撤桌的时候,他飞快地抽出兜里的塑料袋,两三步挨过去,有两个还没撂筷子的,他连看都不看一下,自顾自的来上一句:“都不吃了吧?”然后利索地吹开塑料袋,伸手抄起肘子盘,一掫再一抖,大半个肘子全被他折了进去。旁边的人看在眼里,却不好说什么,有同样想法的,只好再捏捏兜里的袋子,等待下一桌的机会。
      人堆儿里还有一个不写账也能跟着吃的,是个本村的傻小子。爹妈早就离婚各过各的,这傻子只跟着自家奶奶住。他二十来岁,长了一副累人的大个。听人说,他可受了罪,缺吃少穿,他爸又娶了一个,常年在外头,他妈跟了别人,早些年还能送几个钱过来。平时只有谁家办个红白事,他才能跟着混顿饱饭吃。
      这傻子住的离我家不太远,总是穿一身打补丁的旧军装,半个胳膊都能露出来,上衣下摆抻不过腰,底下裤脚吊在脚腕上。他经常蹲在村东的破石桥上斜着眼儿望天。我常跟着一帮浑孩子喊他“傻望儿”,他只眯起眼、佝着腰,半笑不笑的盯着我们挠痒痒,盯一会儿,便又望天儿。我们总巴望着把他喊恼,能像早就被撞死的“瞎全儿”一样,弄出些傻故事来,满足我们无聊的午后生活,可他从来没有接过我们的茬。我们认为是他不抽烟的缘故,不抽烟便没有引起他兴趣的动机。
      之前我们常常戏弄的“瞎全儿”是爱抽烟的,他不像是真傻,却真瞎,一双眼睛总翻着眼白,反正没见他走路撞过墙。他有自己的营生,常年背着手摇的给棒子脱粒的机器,帮主顾摇棒子粒,挣几个小钱。但“瞎全儿”最出名的是能跳“王八舞”,只要你答应给他烟抽。
      “瞎全儿,来个王八舞,跳完喽,给你点颗烟!”
      他真的跳,做出自认为王八的样子,头一探一探,两只胳膊伸开,在空气中大力的划拉,弯着腿、横着蹦上几下,然后找到你跟前,要烟抽。大人们都很讲信用,乐呵乐呵,真掏出烟来给他点上。
      我们孩子就坏多了,最开始,我和小健喊住瞎全儿,让他跳王八舞,他跳完,我们递过去撅好的秫秸杆糊弄他,他倒不恼,扔掉秫秸,只拿鬼脸吓吓我们;后来,他碰上我们,都先问有没有烟,小健背着手,把假烟在他跟前晃晃,他又信了,跳完了只好撵着我们跑几步;再后来,即使我们偷来真烟,除非是提前给,他已很少搭理我们。可惜,前些年瞎全儿在村外大马路上溜达时,被拖拉机撞进沟里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不然,傻望儿这家伙怎能入我们的法眼?
      傻望儿确实不抽烟,我们即使有了真烟逗他,他也毫无上钩的意思。他更想要的也许是吃的吧。这次的白事办几天,他便会到几天。不过他可没资格坐桌,也不至于傻到去桌子那讨,只盯着撤桌时抄下来的折箩,讨副碗筷,蹲在折箩边上,挑剩菜剩肉吃。按惯例,这些折箩全归赁桌赁碗的光棍儿李五子所有,李五子就蹲在旁边叼着烟刷碗刷盘,既然他不轰人,别人也没的多嘴。有时候蒸馒头的大师傅可怜傻望儿,从笼屉里拾两个干净的馒头给他,他连个谢字也说不出,吃一个藏一个,咧着嘴斜着眼嘿嘿嘿傻乐。有些主家把这当作是行善事,乐得他来蹭饭。大民抽空过来找到李五子,托他捡几块大骨头出来留着喂狗,看见傻子正扒拉菜,他居然扔了包最便宜的“黄果树”给他,傻望儿端着菜碗,露着满牙的黄叶子,秃噜着鼻涕泡,咿咿呀呀的哼唧,乐着把烟塞起来。也许不久,这包烟会出现在李五子或蒸馒头的大师傅手里。我记得有本书上说过,傻子不傻,只是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与我们不同罢了。
      流水席已近末尾,大民三兄弟拉家带口,挨桌给吃饭的客(qie)们磕头谢孝。其他本家早就轮班吃过饭,都躲在棺材后头陪灵,有几个堂叔伯已经靠在棺材架上抽烟闲聊。大家都穿着大孝,白压压一片,灵前唱词的老头一喊:“家属答礼”,我们便都伏下身子跟着磕头,假装呜呜两声。棺材下头乱糟糟的,扔着葡萄皮、橘子皮、栗子皮、开心果的皮,我说灵前供桌的鲜果怎么少了好几样,原来是陪灵的给吃了。这时大鹏叔拎着一兜子钢镚迈进来:
      “一人抓几个,有一毛的,有五分的。”
      我们伸开手凑过去,我抓了两个一毛三个五分,小磊抓了六个五分,大哥手气好,全抓的一毛。
      接着有人传过来半个馒头,一人掰了一小块,我扯了点烧纸包上,放进兜里。
      东子叔见我和小磊还瞅着钢镚发呆,悄悄的嘱咐:“一会到了坟头,下棺的时候,别傻不啦叽都扔进去,留俩么,没事。馒头可别留。”我正有此意,怎么也得留一毛。
      吃饭的时候,我瞅见同班的老景伙着几个六年级的大个子蹲在胡同里,我还当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雇来在出殡时打花圈的,打一个大的给一块,小的还能五毛,居然有这便宜事!要不是穿着大孝,我都想去挣这个钱。
      这时候,胡同口忽然喊起叫好的声音,我从灵棚后头伸着脖子望,原来跳霹雳舞的到了。
      那几位鼓乐师傅吹打了一上午,早被四爷爷请进屋里吃席。这时替换他们的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年纪四十来岁的,守着一个黑色录放机,手里打着拍子,领着人们叫好,另外的一男一女挺年轻,他俩对着拼霹雳舞,正扭的欢实。看的人很多,往前挤着的多是老爷们儿,我偷偷钻进去,看不出这是什么舞步,第一直觉就是狂甩胳膊瞎蹦跶。不一会那男的歇了,只剩下女的跳。
      那女的很是显眼,高挑纤细一身黑,耳环手镯全不亏,窄长白脸尖下颏,浓眉凤眼长睫毛,烈焰红唇轻轻抿,红粉桃花堪似灰。黑皮夹克、黑皮裤子、黑色细腿高跟鞋,被她驾驭的服服帖帖,体面的修饰出毫无突兀的曲线,她高高的绑了长长的马尾辫,脸上带着一股极其自信又似轻视的浅笑,火一般的嘴唇微微翘上一边,平添了几分俏皮味道。她瞳孔里没有任何人的影子,秀气的下巴稳稳地扎着节奏,可脚下却没闲着,熟练的舞步与清净的脸庞截然相反,陶醉在一种莫名的享受里,好像整个胡同就她一个人。她踩着音乐,随意的扭着纤细的脖子,耳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头上乌黑的大刷子也跟着荡来荡去,大家就都牢牢的盯着她的辫梢看;她展开胳膊,挥起来像春风中柔弱的柳条,手镯挂的银色铃铛,哗啦哗啦,秀气的手指勾向天空,大家的眼睛便着了魔一样往天上看;待到她的胳膊落下来,大家忽然才惊讶起来,她那双修长的腿,竟能抖起如此纷繁复杂的舞步,两个鞋跟故意碰到一起,发出“嗒”的一声清脆,竟颇悦耳动听,好似银珠落地,她的头同时跟着一顿,辫梢扬的老高,仿佛达到一个节点,引得人们突然意识到大声叫好。我看的入了神,好像是第一次真实见到如此漂亮如此引人的女子,她是才从电视里的舞台上走出来的么?
      “穿大孝的,都灵前祭喽!”四爷爷一声浑厚悠长的吼声,把我拉了回来。舞者也停下了,大家便都意识到,该看主家的灵前祭了。
      这也是最后一次的集体祭拜。按辈分,由长及幼,一排排的磕头,我印象中只有姑爷辈的不用大跪,我站的靠后,个头又矮,到底不如旁观的人看的完整清楚,更没看到四爷爷强调的那些礼数。到我磕头的时候,全是孙子辈,大伙站了好几排,随着唱词的,咕咚咕咚的跟着磕出四个头去,起身的时候,后排老六家的二小子,正好踩住我孝袍的一角,差点没扽我个屁蹲儿。待到我们刚刚转回灵棚,四爷爷又喊:
      “主家男丁,拿笤帚簸箕,准备扫材;姑奶奶们,准备给你家老太太把衣角扯平喽!一会儿开了棺,脑袋谁也别往里伸,都不许啼哭!”
      “封棺的,一会儿搭把手,别让主家为难喽!”
      这时候大家伙全站起来,大民、柱子、三儿还有他姐,都扶着棺材。
      三四个封棺的汉子,站在棺材两头,把锤子和安好棺材钉的木条子搁在架子上。
      “来,搭起来,好咧,好咧,前头开了。”
      大民拿着笤帚,抹了眼泪,假装在材头划拉:“妈呀,老大再看看你。”
      柱子端着簸箕,也用袖子抹着脸喊妈。
      三儿直接把手伸了进去:“妈啊,老三再也看不见我妈啦。”
      三儿的姐姐和大民媳妇站在后面,一个劲的拍着棺材板:“妈呀,你醒醒唉,我苦命的妈呀,还没享福就没了啊。”
      剩下挤不上去媳妇们,都聚在棺材后头往陶盆里烧纸。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看,这小脸,这模样多新鲜。”
      好些人就都趴着往里看。
      “行咧,行咧,”四爷爷着急了,“开后头咧!”
      一个封棺的赶忙把三儿的手拉出来。
      又推开材后头,大民伸手进去,小心扽了扽绑着双脚的红绳说:“妈,你好好歇着啊,以后就不用走道了。”
      三兄弟眼泪汪汪的往里头瞅,剩下的依旧拍着棺材烧纸,有喊妈的有喊婶子的。
      “封!”四爷爷喊了一声。
      两头封棺的把盖子重新推上,拿起木条,抡开锤子,“咣咣咣”钉棺材。
      “陪灵的,都出去。大民,打幡。柱子,该摔盆了!”四爷爷俨然成了总司令。
      “抬杠的,上棺材罩了!都他妈的稳当点!”
      偌大的棺材罩已经被推了过来,原来底下是有胶皮轮子的,头里的两个做主要支撑,后头的一个把控方向。几个杠夫凑上去,熟练的用粗绳把棺材套上,稳稳的抬起来,一点点往罩子里送。这时,好看热闹的傻红个儿竟也凑过来帮衬,他一米八几的大个,上手一扶,棺材立马偏了。
      “傻红个儿,”四爷爷一个大步冲过来,把他扯开,“这儿有你什么事?别他妈跟着裹乱!填坟的时候再给我卖力气,少不了你烟抽!”
      棺材终于稳稳当当抬进罩子里,三个杠夫在前头拉,一个在后头把着方向推。
      “起灵喽!”随着四爷爷一声高呼,早就摆在门口的二踢脚都被点着,整个胡同震天响,大伙头上都落着炮皮。
      我们一人分了一串穿在秫秸杆上的纸长钱,大家拎着各自的东西跪下,冲着棺材磕头。
      不知是不是扛录音机那男的脑子犯了浑,非得这时候倒带,大录放机里顿时响出“蹦擦擦”的动感音乐。最头里的姑奶奶哭的正凶,眼瞅着就要往放音乐那儿冲,赶紧被旁边的亲戚拦住,那男的立马关掉机器,结束了这突然的闹剧。
      队伍已经成形,开头便是打花圈的老景他们,接着是鼓乐师傅,沿途放炮的蹬着三轮车,穿插在两者中间,然后是我们这群穿大孝的。大民扛着招魂幡在前头,柱子捧着遗相跟着,三儿拎着一摞纸钱混在其他叔伯中间,小辈里个高的都被派去搀着主家。我只是跟着队伍走,这一波全是本家男丁。我们后头才是大红的棺材罩,跟着棺材罩的是一溜拖拉机,车槽子里坐着姑爷、姑奶奶、娘家人和本家媳妇,几乎都是外姓人。
      灵车刚刚出了胡同,就走不动了。大民他们直接转身跪下来,冲着棺材磕头,我们紧跟着绕到长辈后头,转过身子跪下一片。看热闹的人都围着我们,有好事的已经开始指点,这是谁谁家的,那是谁谁家的,姑奶奶聘到哪哪了。我们跪了半天,不见队伍有继续走的样子。后面的拖拉机刚刚摇着火,“突突突”的冒着黑烟,我喜欢闻这拖拉机的烟味,巴不得多跪一会。
      这时四爷爷快步走回来,他径直走向姑爷在的那拖拉机:“大姑爷呢,该你俩显本事了?十字街儿那,跳霹雳的娘们把人都霸住了,正跳的带劲,怎么着也得赏两条烟?”
      一旦起灵了,按老理,路上所有的赏钱都得姑爷出。车槽里只有一个亲姑爷和一个干姑爷。
      听到这个,干姑爷首先懵着脸来了一句:“两条的钱够的么?”说着他竟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钱,直接抽出两张大票递过去:“托您的福,我预备四条的吧!”
      这亲姑爷可急了,他嘬了嘬牙:“四叔,您也知道,我可比不上这干姐夫,我得少点啊!”说着,亲姑爷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票:“四叔,全指望您受累,以后咱给您打酒喝。”
      过了好一会,我们的队伍才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字街儿,我见那两个男的正叼了烟冲着女的,那女的依然带了浅笑甩着大辫子,三人聊的正火热,这边的出殡撒钱、磕头抹泪,似乎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知他们是截了烟还是拿了钱。
      每到十字路口,大民必定转身冲棺材跪下,我们必定随着跪上一片,看热闹的也必定围上一圈,有新来的,有一直跟着的。每次跪下,我都捂着自己左边的裤兜,兜浅,里面放着我的钢镚儿。那放炮的找到了规律,早早在必经的十字口都码放了几千响的大地红。有时我跪的离炮仗太近,好几次炮皮都崩到我脸上,溅的生疼,于是我左手捂着裤袋,右手擎着长钱,眼里也含起了泪水。模糊中,我远远的看见队伍最前头,只见花圈不见人,一溜的红红绿绿起伏晃荡,还是他们的钱好挣。
      走走停停,终于到了落在村南的老坟地。吹打的鼓乐师傅到了地头就自行离开了,看足了热闹的人也离开了,后面拖拉机上的女客没资格踏上祖坟,只远远的守在地头。这时的坟头,除了落忙的,只剩下一大片男丁。
      “搭天棚!”四爷爷一声大吼。
      几个落忙的外姓汉子,已经从老坟上扯起一大块苫布,各抻了一角,举着顶起来。苫布太大,中间压的都快贴着地皮了。
      “傻红个儿呢?傻红个儿!”四爷爷满眼踅么,见傻红个还戳在一边看热闹,“傻红个,他妈到用的时候找不见了!过来,顶中间去!”傻红个抹了抹鼻涕,乐呵呵顶了上去。
      苫布下头露出两个穴位,其中一个是二爷爷的。
      柱子叔已经跳了下去,四爷爷弯着腰问:“柱子,好好看看,俩穴中间连的窟窿还透不透?”
      “放心,挺好的。”柱子叔像模像样的掏了掏。他接过三儿递来的几瓶罐头,分别塞在穴四周的几个孔里,然后掏出一把票子压在底下。
      “行啦”,四爷爷看看时辰喊:“抬杠的,准备落棺!”
      那几个抬杠的,把棺材罩小心的靠近苫布,重新套好杠绳,喊了声“起”,便开始往那坟穴里抬。等杠子搭上四周的土堆,两头的人都用脚踩住自个儿的绳子头,开始慢慢地放松绳套。大哥说这绳子绑的是水手结,专门用来往下放重物的,只要用脚稍稍踩住头,绝不会突然松掉。
      “好,停,前头落点,再落,好!前后,一块往下送!”四爷爷聚精会神的盯着棺材,一会前一会后,团团围着坟坑转,两只手上上下下的比划。马上要落材时,四爷爷把大民喊道跟前儿:
      “老大,你再看看,这么放行不行,不行咱再调?”
      大民把幡插在一边,凑过脑袋去,望望祖坟的“明堂”,又比了比棺材头的朝向,才说道:“我能瞅出个什么?四叔看着来吧。”
      “那就落了啊!前后,落材!”
      “咚”的一声闷响,二奶奶的棺材终于平稳躺在了棺床上。大家都掏出钱和馒头往里扔,哗啦哗啦,一片硬币撞击木材的声音,不知是谁扔了几张大票子,在棺材上的烂馒头堆里老老实实的躺着。
      我见穿孝服的都从起出来的新土里抓了一把,我也跟着捡了个土坷垃。小磊凑过来说:“一会儿回去,别直接进屋,先到茅坑,把土扔喽。”
      四爷爷挥挥手,大声招呼几个汉子:“行啦!主家都回吧!填坟的,上!”
      三儿凑上来:“四叔,剩下的全靠您老费心了,弄严实点,别留缝儿,我妈最怕下雨房漏。”
      “嗨,踏实走吧。”四叔冲三儿摆摆手,对围着的几个汉子吼道:“填坟的,再愣着,一会不发烟啦!抄家伙。”
      回去的时候,我们需要原路返回,坐拖拉机的也不跟着我们慢腾腾走了,司机踩足了黑烟往回奔。回去的路顺畅多了,大家的脚步也快了。我们这么多人,折腾了两三天,又哭又闹又跳又跪,终于把二奶奶送进了冷冷的坟头里,下了地的二奶奶再也不用下地了。
      回到原来的院子,账房先生已经把所有的账目捋出来,公摊儿的钱,该还账的还账,剩下的三兄弟平分;所有收来的东西,像蛋糕、酒、方便面、馒头、猪头、肘子等,也都分成三份,三兄弟抽了签,各领一份带走。大民媳妇抽的那份,三个猪头只一个肘子,听她的嘟囔已然不快;三儿常年跟着二奶奶吃饭,二奶奶又常年跟着柱子叔住,三儿抽的那份连看都没看,直接让咵子婶搬走了,大民媳妇的脸直接耷拉下来。
      接下来能数得着的,还有当天晚上的“拔幡”,三天的圆坟,头七、五七的上坟,不过,这些几乎就跟我们无关了,只是他家自个人的事。
      下葬后的当天夜里,自家儿子要重走发丧路,赶在零点的时候,到坟头把亲人的白幡拔掉。“拔幡”有找人帮忙的,一般都是家里只有独子的,往往找几个堂兄弟一块,并非有多迷信,一想起这阴森森的场景,估计所有人都会起鸡皮疙瘩。
      我听父亲跟三儿闲聊时说起过,住村西的张大麻子,当年给他老爹拔幡时就吓着了。说是在路上看见三个蹦蹦跳跳的白影,一直远远跟着他,他平时自吹胆子大,硬着头皮,愣是赶到坟头拔了幡,浑身裹着凉气,回来就高烧不退。知道的人都笑话他,说他晚上喝大了,想是被地头里夜游偷菜的大白兔给吓着了。三儿对这些却深信不疑,几年前的一天晚上,他给村东的本家看坟坑,因为是空穴,无非是防个老鼠轰个野狗,他没当回事,打发别人回家睡觉,只自己一个人抽烟守着。后半夜的时候,他看见有个影子径直往那坟坑里跳,他打起手电走近了照,什么都没有,他疑心看走眼了,又坐回去,一颗烟还没嘬完,又见那影子往里头跳,再打手电,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心也宽,继续守着。期间打了个盹,模模糊糊梦见那影子站在他跟前,看不清脸,只指手画脚的骂:“我就看看自个的新家,你干什么老轰我?”打那之后,不论怎么忽悠给烟、怎么被人挤兑,三儿再也不给人家看坟坑了。
      折腾了好几天,父亲本就帮了不少忙,又占用了我家院子搭伙房,母亲竟也分来一大竹篮馒头,都是在我家院里蒸出来的开花大馒头。父亲知道我爱吃,专门留了几个,剩下的就让奶奶拎走了,说她正好留着发酱曲做豆瓣酱用。我拿着馒头闻,还是挺香的,可再吃饭时,怎么也嚼不出那天娶媳妇时的味道。母亲说,这馒头上满是烧纸味,怎么会好吃的了?
      又过去了很多年,我已经很大了。
      等到给我奶奶办白事的时候,几乎还是同样的流程,只是不再有鼓乐和跳舞,请的扎纸活儿好些已经用塑料代替,那假牛已经在烧的时候能发出“哞”的一声叫了。只是小时候我看着那么好的本家亲戚全都变了,也许变的是我,而不是他们。
      在奶奶的灵前,我的四叔,十几来年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孝的四叔,只因奶奶没的时候,大伯赌气没通知他,他便在灵前跟大伯动了铁锨。也看见,奶奶刚刚下葬完,四叔便伙了江儿和柱子,骗爷爷说要还商店的帐,把爷爷压箱底的存款弄了出来,然后忽悠几个兄弟给分掉。
      他们商量分钱的时候,父亲并不在场,更没想到这几位竟然真的都不知会一声,没有一个人给父亲打电话,还是三儿蹬了车子,悄悄过来吹了吹风。我和父亲赶过去,不赞同把钱分掉,提出要给爷爷存起来。四叔和江儿瞥着眼,齐刷刷的冰冷,他们盯着父亲,一个劲的抽烟。柱子叔打着哈哈,二伯缩在炕角不说话,大伯已经抄手准备退出里屋。爷爷早就不再明白这几个儿子各自的心眼,他蓬着头发,揣手缩在炕角,眯眼看着大家,仿佛整件事情已经与他没了任何干系。
      我感到父亲的肩膀有些发抖,背影愈发孤单。
      父亲的电话忽然响了,居然是问要不要贷款的骗子电话,这次父亲没有直接挂断,而是拽起了抑扬顿挫的普通话:“啊,需要,你能提供多少?啊?才几十万?那不够,我项目大了,怎么也得个几千万,有多少我贷多少••••••”
      这时的我,已经不再习惯只在亲人背后躲躲闪闪,我带了浅浅的笑,和颜悦色的盯着四叔和江儿,一字一顿道:“这钱,还是存上好。”
      四叔瞪着我,脸色铁青,他抬了抬眼皮,侧了头嘬口烟说:“我没问题,怎么处理都行。”
      江儿掐灭烟头,扫了我一眼,耷拉下眼皮,压低了嗓子冲着四叔说:“还得去镇子里存?多麻烦。要我说,分喽。”
      “不麻烦,明儿我开车,带你们去。”我依旧做出浅笑的模样盯着他。
      我总觉得他俩看我的眼神很熟悉,却总想不起到底熟悉在哪。也许是我逛动物园时,从狼圈里射出来的眼神;也许是小时候,我挖地里的田鼠时,挖到窝底那大老鼠盯我的眼神。
      奶奶下葬后,我们自然也抽签,分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口袋大馒头,不过,这些馒头都是邻村铺子里送的,再也见不到高大笼屉里热气腾腾暄乎的开花馒头了。这些馒头不仅没有一点香味,没有一点嚼头,且大半都沾了没撕干净的烧纸,隐隐还能看出“天堂银行”的字迹,原来这是摆在供桌的那兜馒头。母亲把它们扔进外院的破纸箱里,预备着喂狗。
      奶奶去世时已经是皮包骨头。母亲说,老两口还住大娘家时,大娘赶集时曾絮叨:“端过去一碗腌葱叶,老俩一天就给吃完了,真能吃咸的。”母亲又说,上次从大娘那接他俩去我家时,桌上除了半碗腌葱叶,什么都没有。奶奶没了,二娘逢人就提,老太太早就吃不下多少东西,她接过来没几天就指着人喂,就已经落炕了。母亲悄悄告诉我,二娘打我家把爷爷奶奶接走时,奶奶还是自己拄的拐棍走出去,自己坐上了二娘的电动三轮车,奶奶已经有点老年痴呆,坐在车斗里,还跟母亲挥着胳膊:“回去吧,别送了。”她这时已经常常拉在裤兜或炕上了,还是二娘出的主意:少让她吃点儿,拉的不就少了?
      四叔在灵前动铁锨时,四婶假装哭哭啼啼的,挤兑是我们没养好,指名道姓的骂:“有文化怎么了?不是连茅坑都不让老太太使么?!”
      母亲是里面唯一的文化人,我家的茅坑早就贴了瓷砖,她怕奶奶滑到,就给老人预备了座椅的马桶,虽然奶奶用着不太习惯。母亲听着这骂,只白着脸,不搭茬。
      四婶不依不饶,骂我们对爷爷奶奶管的太邋遢,还说,要不是她家老四常给送点蛋糕果子、买两件衣裳的,指不定早没了。母亲说,她只见过一回,是四叔打麻将馆出来,给蹲在路口晒太阳的爷爷称了二斤嘎嘣硬的天津大麻花。
      我依然记得,四叔那天穿着大孝,在灵前喊着:“看谁他妈不孝顺?这棚白事,我妈得走的风风光光的!”然后,从第一顿到最后一顿,他顿顿定的酒席,连一顿大锅菜都没让亲戚们吃。
      爷爷的老家谱早就让大伯擎了,奶奶没了,四叔便请人给自己单独做了一张。
      长辈们的事,我没有言语的资格。父亲说,人没了,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脑瓜顶上还有老天爷看着呢。
      瞅见家里啃着天堂馒头狼吞虎咽的小柴狗,我心里隐隐的憋屈,可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更不知道能往哪儿发泄,只是再也想不起来把式儿娶媳妇时,我啃那开花馒头的美美滋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白事的馒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