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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谁? 沟里那个泥 ...
几个人刚动身,楼下的脚步声就停了。
钱灵犀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上来了。黑气顺着楼梯上来了。”
沈云安把长枪横在身前,看了李大壮一眼。
“后窗。”他说,“带着他们俩,走。”
“你呢?”
“我断后。”
她想说什么,沈云安没给她开口的工夫:“你只有御气境,挡不住,带上人,别回头。”
李大壮咬了咬牙,一手拽起钱多多,一手去拉钱灵犀。
门轴轻轻一响,像被一阵风吹开。门口站着四个黑衣人,腰间挎刀,不上来,只把门口堵死。黑衣人后面,一个黑袍人慢慢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斗笠压得很低。
钱灵犀的脸白了,小声说:“就是他,最黑的那个。”
海罗刹站在门外,扫了屋里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沈云安的枪上。
“钱家两个。”他说,“还多了两个。”
沈云安没答话。他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把三个人挡在身后。
“识相的让开。”海罗刹说,“我不杀无名之辈。”
沈云安的枪动了。
《惊鸿》第七式,这一式他练了三年,枪尖不快,却稳,直取咽喉,他用了十成力。
海罗刹抬起一只手,两指夹住了枪尖。
就这么夹住了。沈云安只觉得一股大力顺着枪杆倒灌回来,像一枪扎进了山洪,枪杆弯成一张弓,他的脚在楼板上滑出半尺。
第二合,海罗刹手腕一抖。
沈云安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枪险些脱手。他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枪没丢。
“哦?”海罗刹像是来了点兴致,“没撒手。”
第三合,他没给沈云安出枪的机会。
一掌按在沈云安胸口,轻得像拍了拍衣裳。沈云安整个人飞出去,撞碎半面墙板,砸进隔壁屋子,尘土落了一地。他想撑枪站起来,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枪杆上,腿一软,跪了下去。
“斩潮境。”海罗刹甩了甩手,像甩掉一点灰,“十六七岁,倒是可惜。”
他迈步往隔壁走。
李大壮贴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死死捂住钱灵犀的嘴。她亲眼看着那一枪被两根手指夹住。她的手在抖。
她咬住嘴唇,嘴里一股血腥味。
————
海罗刹刚走到破墙口,停住了。
楼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青衫,负手,腰间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他就站在楼梯正中,拦住四个黑衣人的去路。什么时候上来的,没人知道。
海罗刹背影一僵。
“剑冢,楚离。”他一字一顿,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
李大壮心头一凛。这个名字她在武榜上见过,楚离,武榜第二,归元境。
“这话该我问你。”楚离的声音不高,平平的,“海罗刹。削武令下,潼关城内,夜里闯客栈拿人,问过朝廷没有。”
“朝廷的手,什么时候伸到江湖事里来了。”
“从你在城里动手那一刻。”
两人隔着半层楼,谁都没动。李大壮看不懂气机,可她看见四个黑衣人不约而同退了半步,连海罗刹都沉默了几息。
“好。”海罗刹终于开口,“今晚给朝廷一个面子。”
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姓楚的,这城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脚步声远了,钱多多扶着墙,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前辈,十里亭拦他的苏先生,怎么样了?”
“琴谷的人。”楚离没回头,“死不了。”
沈云安半靠在碎木里,脸色惨白,衣襟在那一掌之下散开,胸口一道青黑掌印。他怀里一枚玉佩滑了出来,龙纹盘绕,灯火一照,幽幽地亮。
楚离走到破墙前,蹲下身,手停在半空。
李大壮看得清楚,这位武榜第二的脸色变了。他伸出去的手没有碰那枚玉佩,慢慢收回来,在袖中攥紧。
他什么都没问。只伸手在沈云安肩上点了两下,止住翻涌的气血,站起身。
“他要死了。”他说,“出南门,三十里山路,青囊庐。”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淡淡丢下一句:“今晚没人见过我。”
人就下了楼。
李大壮从阴影里出来,扛起沈云安一条胳膊。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她知道,这青衫人藏得比那黑袍人还要深。黑袍人的可怕摆在脸上,这个人的可怕,全收在那一瞬的沉默里。
经过街角时她余光一扫,青衫人还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像在对空气吩咐什么。
————
南门的山路不好走。
钱多多用身上所有的银子雇了辆骡车,赶车的老汉听说去青囊庐,多看了两眼,没多问。车厢里,沈云安躺在稻草上,李大壮扶着他,钱灵犀抱着半袋炊饼,钱多多骑马跟在车旁。
“你那朋友,”钱多多压低声音,“是什么人?一掌就给打成这样,对面又是什么人?最后来那青衫的……”
“我怎么知道,不是追杀你的嘛。”李大壮说。
“行。”钱多多识趣地闭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
“算你欠我一条命。”
钱多多居然笑了:“行,记着,钱家认账。”
钱灵犀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
“姐姐。”他贴着她耳朵说,“后面有人跟着。”
李大壮心里一紧:“几个?”
“两个。”钱灵犀歪着头,“一个黑的,远远跟着,没靠近。还有一个,不黑也不亮,就那么吊着,我没见过这种颜色。”
李大壮想起青衫人那个手势。
“黑的绕开。”她说,“另一个不用管。”
“哦。”钱灵犀也不问为什么,啃了口炊饼,“你怎么知道?”
“猜的。”
车晃了一下,沈云安在她肩头动了动,烧得厉害,迷迷糊糊攥着那枚龙纹佩。
“娘……”李大壮听见肩头的人含混地喊了一声,冷汗浸透了里衣。过了一会儿,又换成“老头……别赶我走……”,末了,他问了一句,“我爹……是谁?”
李大壮低头看他,车帘缝里漏进一点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她认识他才两天,不知道他师父是谁,也不知道他梦里的爹娘人在何处,连“云安”是哪两个字都没问清。她也还没告诉过他,她不叫李大壮。
她伸手去摸他枕在头下的包袱,想找块干净布给他擦汗,也想看看,这人的包袱里,能不能翻出半句实话。
几件换洗衣裳,一个酒葫芦,一只瘪下去的钱袋。包袱最底下,压着一块桃木牌,正面刻着一枝半开的桃花,刀工拙得很。
她就着车帘缝漏进来的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桃花肆的名号她在长安听过,可一块木头牌到底有什么用,她看不明白,只好先攥进手心,把包袱原样系好。
两个满嘴瞎话的人,一个躺在稻草上烧得说胡话,一个连真名都没给过对方。李大壮忽然有点想笑,鼻子又有点酸。她把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撑住。”她小声说,“我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
青囊庐在半山腰。
竹篱围了个小院,院里晾着药材,夜风吹过,药香盖过山里的凉气。柴门被钱多多拍得山响,拍了半天,里头才亮起灯。
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披着素色外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像是半夜被人叫起来也不肯失了仪态。她先朝众人敛衽一礼,才低头去看车上的人,声音轻而稳。
“伤得很重。”她说,“抬进来,快。”
“你是大夫?”钱多多的嗓门不自觉矮了半截。
“学徒。”姑娘侧身让门,“师父在里头。”
钱多多连忙搭手抬人,一双手不知该往哪放,差点被门槛绊倒。
堂屋地上铺了张草席,沈云安被放平。里屋帘子一挑,走出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看着像个乡间塾师。他两指搭上沈云安腕脉,另一只手掀开衣襟看了一眼掌印,眉头压得很低。
“归元境的掌力,隔着三个境界打的。”他声音不高,“能活着到我这,一半靠他根基扎实,一半靠你们命大。白术,针。”
那姑娘应声,一排银针已经排在他手边,火候、烈酒、干净布巾一样不落地递过去,快而不乱,却没出一点声响。男人下针,手法快得李大壮看不清。一排针落完,沈云安喉头滚动,那口憋着的淤血终于吐出来,呼吸缓了。
“命保住了。”男人洗手,“我叫叶当归。养伤期间他是我的病人,你们谁结账,等他好了再算。”
李大壮松了口气,扶住桌沿,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白术端来温水,先递到她面前,又拧了条热帕子。
“公子也歇歇。”姑娘声音软软的,“一路把人架上来,累坏了吧。”
李大壮接了,没留意她多看了自己两眼。旁边钱多多伸出去接水的手僵在半空,一脸悲愤地收了回来。
叶当归擦着手,忽然俯身,两根手指重新搭上沈云安的腕脉,这一次搭了很久。
“他这一身根基,是大宗师亲手打的,路数正得我都没见过。”叶当归说,“这样的师父,天底下数不出五个。”
李大壮心里一动,从怀里摸出那块桃木牌,递过去。
“前辈认得这个吗?”
叶当归就着灯看了一眼,眉头挑了起来。
“桃花肆的牌。”
“桃花肆我听过。”李大壮说,“可一块木牌……”
“桃花肆的酒谁都买得到,肆主陆春笙亲手给的牌,不是谁都拿得到。”叶当归把木牌放回她手心,“能揣着这块牌出门的少年,是陆春笙亲自送出来的人。你捡的这位,来头可不小。”
李大壮握紧木牌,回头看向草席上烧得人事不知的沈云安。她和他同路那么久,到这会儿,才第一次摸到一点他来路的边。
————
两日后,长安。
永兴坊一间书房里,灯还亮着。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廊下,低声回报。十里亭没拿到人,潼关城里又失了手,剑冢楚离亲自出面,海罗刹退了,那几个孩子被送进了青囊庐。
案后的中年男人听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许久没出声。
“楚离。”他说,“武榜第二,也来蹚这趟浑水。”
“是。海罗刹传了话,朝廷的地界,他不便再动手,已经往南海去了。”
“他倒聪明。”中年男人站起身,踱到窗边,“传我的话,底下人全部收手。青囊庐只许看,不许碰。”
廊下的人迟疑了一下:“钱家那边……”
“钱家跑不了。”中年男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朝廷既伸了手,这水就得让它先浑着。越是浑,才越好摸鱼。”
黑衣人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静了。中年男人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不明白。不过是钱家两个子弟,怎么值得楚离亲自走这一趟。
夜色里,一骑快马入了春明门,直奔宫城。楚离没回驿馆,连夜递牌子进宫。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李承瑄披着常服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
楚离单膝点地:“潼关城内,海罗刹当街拿人,臣已将他斥退。另有一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斩潮境,用枪,被海罗刹三招打成重伤。臣赶到时,他衣襟散开,怀里露出一枚玉佩。”
朱笔停在半空。
“什么样的佩。”
“龙纹盘绕,玉色泛青,边缘是一道旧断口,像是从一整块上裂下来的。”楚离顿了顿,“臣没敢碰,也没敢问,放他去了青囊庐,暗桩盯着,没惊动。”
李承瑄没说话。他起身,从御案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盒开,一枚龙纹玉佩静静躺着,形制和楚离说的一般无二,边缘同样留着一道旧年的断口。
“那少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姓甚名谁,哪里人?”
“他没说,臣也没问。”楚离低头,“只知他从潼关方向来,身边一个叫李大壮的少年,还有钱家的两个孩子。”
御书房静了很久。
“陛下?”
“你做得对。”李承瑄说,“这事,烂在肚子里。暗桩继续看着,不惊动,不拿人。谁问,就说不知道。”
“是。”
“退下吧。”皇帝坐回御案后,声音很轻,“朕一个人待会儿。”
楚离行礼退出,殿门轻轻合上。
李承瑄拈起自己那枚佩,指腹慢慢抚过,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断口上,很久,没有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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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因为忙着与生活对线,不定时更新,想看的话,可以评论催更一下下,我看到的话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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