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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知道我是女二号 四岁时的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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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晚晴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女二号的时候,大概四岁。之所以只能说“大概”,是因为四岁以前的事儿,她和大多数人一样记不太清。她只记得那时候全家住在一套老房子里,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大树。夏天树叶长得特别茂盛,风一吹,就会在玻璃上投下一层晃来晃去的影子。
那天她妈妈坐在厨房里剥毛豆,她蹲在旁边玩一个塑料娃娃。
突然,她就知道了。就那么知道了。并没有伴随着雷从窗外劈下来,或者有什么神秘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只是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叫张晚晴,是一个小说里的人。而且是女二号。以后她会长得挺漂亮,家里条件也还可以,心地很好,但是脑子一般,学习上不会太开窍。
她还知道了,她长大以后会喜欢上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也就是这个小说中的男一号。但是那个男人不会喜欢她。他会爱上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比张晚晴聪明很多,所以她是女一号。最后,男一号和女一号会在一起。
至于张晚晴自己,四岁的孩子其实还不是太明白“女二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模模糊糊知道,那似乎不是一个特别值得期待的位置。或者说,小说的作者对她并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没有让她当主角的意思,而是用她来衬托女主角。
她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抬头问她妈:“妈妈,我以后是不是学习不好?”
张妈妈正在摆弄毛豆的手停住了:“谁说的?”
“我觉得是。”
“你觉得什么?”
“我学习不会很开窍。”
张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手里的毛豆壳扔进垃圾桶:“是不是幼儿园老师又说你什么了?”
“没有。”
“那你少胡思乱想。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开窍?”
张晚晴很认真地说:“我就是知道。”
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了一个会替未来的失败提前找理由的女儿。“知道个屁。去洗手,吃饭。”
这就是张晚晴人生第一次试图和别人讨论自己的命运。结果并不理想。后来她慢慢发现,这件事确实没办法和任何人解释。
五岁的时候,她告诉幼儿园同学,自己以后会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同学问:“他叫什么?”“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因为我是女二号。”
那小姑娘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悄悄把自己手边的积木往远处挪了一点,之后好几天没敢和她说话。
六岁时,张晚晴又试着告诉表姐,她们生活的世界也许是一本小说。表姐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思想显然比幼儿园小朋友成熟许多,至少愿意耐心听她说完,甚至一边听一边还觉得这小表妹挺可爱的。然后她问:“那我是什么?”
张晚晴愣住了,她不知道。她四岁时突然获取的那种认知似乎只和自己有关。
她知道自己是女二号,知道未来会有个男一号和女一号,也隐约知道应该还有个男二号。可其他人呢?她爸呢?她妈呢?她表姐呢?楼下每天早上卖豆腐脑的大叔呢?她统统不知道。她突然意识到,除了她以外,似乎别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未来会怎样。他们生活其中的这部小说中,好像只有她自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未来。
于是张晚晴思考半天,非常诚实地说:“你可能是路人甲。”表姐后来跟亲戚悄悄感慨说,晚晴表妹这个瓜娃子从小就不会聊天,脑袋比较堪忧。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张晚晴第一次认真验证自己的命运。事情起因是一张数学卷子。满分一百,她考了七十二。其实七十二也不算惨不忍睹,班上还有考五十多的,但问题是张妈妈不能接受。因为张妈妈小时候成绩可是很好的。张爸爸成绩也很好。
张妈妈盯着那张七十二分的卷子,沉默了三分钟。“这道题为什么错?”张晚晴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你再看一遍。”她又看了一遍。“现在知道了吗?”“好像知道了。”“那考试时为什么不知道?”“当时没想到。”张妈妈深吸了一口气。
张晚晴十分理解她。一个人在辅导亲生女儿作业的时候,往往很容易产生对遗传学基本规律的怀疑。当天晚上,张妈妈给她买了一本口算题卡。张晚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斗志——也许成绩这事儿是能改变的!毕竟“不太聪明”“学习不开窍”听起来并不是什么严格的物理定律。小说作者总不至于真在她脑子里装了一块限速器,运行一快起来就卡壳吧!
于是她每天认真努力地做题。即使别人二十分钟就能做完的东西,她需要做一个小时。即使同一道应用题,妈妈给她讲第一遍她点头,讲第二遍她恍然大悟,第二天再拿出来,她又会用一种初次见面的眼神盯着它看……她也没有放弃。
一个月以后,第二次考试。八十一分。张晚晴高兴坏了。她挑战了命运,原来所谓宿命,也不过如此。
然后第三次考试,她考了六十九。她拿着卷子坐在座位上,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站在海边眺望未知世界的复杂心情。她隐约开始明白,努力嘛有用是有用,但努力的用处似乎被控制在了某个范围内。她可以从七十二变成八十一,也可能从八十一重新掉回六十九。
小说作者对她的设定,使她无论再怎么努力,最后得到的成绩通常也只不过是“不算太差”而已。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认知能力,也不知道所谓学习天赋到底由多少东西共同决定。但是她第一次对那个看不见的作者产生了意见。写她不聪明也就罢了,但能不能写得隐蔽一点?这么明显,很伤小学生自尊啊。
当然,她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做不好。比如她确实长得蛮好看,这一项设定出现得非常准时。小时候还不明显,上初中之后,身边开始不断有人跟她提这个事。同学啊,老师啊,亲戚们啊,都常常感慨她越长越漂亮。张妈妈给她买衣服的时候尤其心满意足,经常觉得什么衣服穿在女儿身上都好看。
张晚晴对自己的长相,态度有点复杂。因为她很清楚这不一定代表作者有多喜欢她,更可能只是角色功能。女二号当然得漂亮,如果女二号长得连男主都懒得多看一眼,那她的存在就会失去很多戏剧意义。
她最好漂亮,最好还和女主漂亮得不一样。这样男主不喜欢她,才更能证明爱情之坚定。十三岁时,张晚晴已经把这事儿想得很明白了。
所以当同学们羡慕地对她说“张晚晴,你以后肯定很多男生追”的时候,她通常都会平静地回答:“没用的。”“什么没用的?”“再多人追也没用。”“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的那个男的不喜欢我。”
大家通常会立刻兴奋起来,以为她已经偷偷喜欢上了谁。事实上,那时候男一号连影子都没有,张晚晴只是提前二十几年开始就失恋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人生效率算是相当高了。
当然,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反抗过。小学的时候,她学过钢琴。一开始她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剧情。后来少年宫组织比赛,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安。那种感觉有点形容,总之她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与小说剧情有关。
于是她不想去了,她想再一次挑战命运。她先装肚子疼,妈妈说:“那今天就别去学校了。”张晚晴刚松一口气,当天晚上钢琴老师就打来电话,说比赛延期一周。
张晚晴:“……”
一周以后,她又说头疼。张爸爸给她量体温。温度正常。妈妈摸摸她的额头,语气难得温柔:“是不是对比赛太紧张了?”“不是。”“那为什么不想去?”张晚晴总不能说,因为她怀疑小说作者需要她站在那个舞台上,她只能小声说:“弹得不好。”
张妈妈难得没有催她,“没关系,又不是一定要拿奖,参加一下就行。”最后她还是去了,而且上台之前果然出了状况。前面的小姑娘表演结束,下台的时候碰倒了旁边的话筒架,现场一阵混乱。工作人员赶紧过去扶,搞得主持人也手忙脚乱。张晚晴站在后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只冒出两个字:来了。
果然,轮到她上场时,因为前面的混乱,主持人报错了曲目,“下面有请张晚……张晚晴小朋友,为大家演奏《致爱丽丝》。”其实她准备弹的是《小奏鸣曲》。观众席里有人笑。张晚晴走到钢琴前坐下,整个人反而异常平静。她不知道这个插曲为什么必须发生,作者到底在考虑用这段剧情来铺垫什么,但她就是知道,看吧,我不参加是不可能的,我怎么都逃不脱。
后来她弹得还可以。虽然没拿奖,但也没出什么大丑。那段情节最后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张晚晴始终没想明白。她甚至怀疑作者可能后来觉得没用,又把这段作废了。如果真是这样,她对作者的意见就更大了。为了一个对后续剧情毫无意义的童年片段,她不得不装了两次病。
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多了,张晚晴慢慢摸索出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基本规律。小事通常是自由的。比如早餐吃什么没人管,周末穿裙子还是穿牛仔裤没人管,回家走哪条路大多数时候也没人管。可只要某件事忽然带上那种熟悉的“重量”,就说明这件事可能和剧情主线有关。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挣扎得太用力。因为基本没什么意义。
十七岁时,张晚晴甚至在日记本里认真总结过一套经验。
第一,突然下雨要警惕;第二,临时改地点要警惕;第三,一个平时不联系的人突然找她,要警惕;第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有男人伸手挡住,非常危险;第五,如果某个男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作者特别用心地描写了他的眼睛、手或者侧脸,那就抓紧跑。
当然,最后一条那时候纯属理论推测,因为男一号还没有出现。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精准踩中第四条。
张晚晴也认真想过,既然明知道自己会输,那干脆不要谈恋爱。这个想法从初中一直坚持到大学。别人早恋,她不谈。别人到了大学谈恋爱,她也不谈。其实她从中学起就不缺追求者,但是她看谁都觉得浪费时间。
有人给她送花,她会在心里想:这明显不是男一号。
有人约她看电影,她也会想:这个人也不是。
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很不对。凭什么?难道就因为未来会出现一个注定不喜欢她的男人,她现在连正常谈恋爱的资格都没有了?于是大三那年,她接受了一个男生的表白。对方是隔壁学院的,长得还行,性格也不错。
两人交往了三个月,然后就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十分普通,那个男生觉得张晚晴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张晚晴认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借来了一段人生的感觉,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主线。开心的时候也不敢太开心,吵架的时候也不怎么难过。
最后那个男生问她:“张晚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什么人?”张晚晴认真想了想说:“可能吧。”“谁?”“我也不知道。”男生当时的表情十分复杂。张晚晴后来回想,也觉得这句话听上去确实很渣。所以后来她没再谈过恋爱。
大学毕业以后,她找了一份普通工作,做了两年又跳槽。二十六岁那年,她进入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行政。
她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因为:第一,工资还可以;第二,离家不远;第三,不需要特别聪明。
第三条很重要。张晚晴并不是那种因为自己不够聪明,就会每天自怨自艾的人。
她从小就知道。而且因为知道得太早,反而没什么好纠结,所以省掉了很多内耗。她已经和自己的脑子相处二十多年。确实慢一点,但凑合能用,有时候甚至还挺好用的。
行政工作很适合她。她记人脸很快,人又细心,情绪稳定,和谁都能说上两句。会议室订错了她有办法马上补救,来访专家堵在路上,她能临时调整流程,领导忽然说午饭多加几个人,她也能想办法安排。
其实这些事儿,那些真正意义上的聪明人也未必就比她做得好。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知遥是谁。更不知道以后有一天,她会因为那个女人真正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是不是一个人如果没有别人聪明,就必须一辈子活在聪明人的参照系里?
张晚晴刚进公司的头两个月,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点侥幸,说不定作者已经忘了她?毕竟她都二十六了。正常言情小说里,女主二十六岁的时候,男主早就已经和她相爱相杀好几轮了。
她的男一号却一直没有出现。张晚晴甚至怀疑,这个故事是不是已经烂尾了。这个念头让她非常愉快。如果作者弃坑,那她理论上就自由了。那两个月,她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和朋友逛街,回父母家吃饭,偶尔一觉睡到中午,人生平静得近乎幸福。
直到一个星期一早上,部门例会上,人事经理顺口提了一句:“对了,下个月顾博士回来,研发那边准备办个欢迎会,我们行政配合一下。”张晚晴正在低头记会议纪要,笔尖忽然停住。因为那个姓,顾。一种久违又熟悉的感觉从胸口慢慢升起来。剧情主线警报。
她抬起头:“顾博士?”经理看她一眼。“嗯,顾同舟。海外回来的,之前一直在加州做研究。公司去年就开始跟他谈了,好不容易才挖来咱们这儿。”
顾同舟。张晚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虽然列车还没到,但她已经感觉到,铁轨开始震动了。
她特别想问一句,这个人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又觉得这样太明显,只好低头继续记会议纪要。旁边同事小陈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挺帅的。”张晚晴闭上眼睛。完了。
小陈又补了一句:“而且特别年轻,三十二。”张晚晴更加绝望。
“听研发那边说人也特别厉害,paper发得可好了。”
很好,年轻,帅,海外归来,科学家,非常优秀。条件几乎全部吻合。张晚晴甚至不需要见到本人,就已经知道了。男一号终于来了。
散会之后,张晚晴坐在工位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开始认真思考怎么逃。辞职肯定不行,太夸张了。而且她刚过试用期,五险一金才稳定下来。为了躲一个男人(甚至是没见过面的男人)直接把工作丢掉,这也太不值了。
请假倒是可以,欢迎会那天不出现,以后尽量不去研发楼就是了。公司这么大,不同部门一年碰不到几次也很正常。顾同舟又是高级研究人员,她只是个行政,两个人实在没有每天见面的理由。张晚晴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很靠谱。甚至第一次开始相信,人类是可以靠制度设计对抗命运的。
欢迎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而她周一就开始牙疼。这次不是装的,右边一颗智齿本来就有点问题,之前牙医也让她找时间处理掉。张晚晴觉得这简直是天意。当然,后来回过头去看,她早就该意识到,在她这个世界里,“天意”两个字最好不要乱用。
她提前跟主管请了半天假。周三中午吃完饭,准时离开公司。一路去医院时,她心情相当轻松,甚至还买了一杯奶茶。拔智齿要打麻药,于是半边脸都没了知觉。张晚晴在候诊区坐了二十分钟,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欢迎会应该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很好,成功了!
她甚至在心里对那个一直看不见的小说作者生出了一点歉意。也许一直以来是她把对方想得太专横了,也许作者真的只是安排一个大概方向,细节还是可以自己改变的。
张晚晴心情颇好地往电梯走。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她下意识慢了一步。算了,等下一趟电梯吧。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电梯里的男人忽然伸手挡住了门,电梯门重新打开了。“要进来吗?”他说。
张晚晴停在原地。人生里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时其实并不会有任何配乐,医院走廊里甚至还有孩子在哭,旁边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空气里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电梯里的男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领带。他一只手还按在开门键上,神情十分平常。可看见他的那一刻,张晚晴胸口紧了一下。并不是单纯觉得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的确很好看,也不是言情小说里那种惊艳的一见钟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突然落进了心里。
张晚晴站在门外僵了两秒,男人有点疑惑:“你不进来吗?”她这才回过神,走进电梯,“进,进!”因为麻药还没退,这个字说得有些含糊。
男人低头看了看楼层按钮,问她:“几楼?”
张晚晴想说一楼。结果右半边脸毫无知觉,发音实在有些奇怪。他显然没听清。她索性自己伸手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
张晚晴站在最里面,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更绝望了,因为这个人实在太符合男一号标准了。个子很高,肩背挺直,五官清晰,十分耐看。
张晚晴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在心里骂人,当然不是骂眼前这个无辜的男人。她骂的是作者。至于吗?她都专程跑来拔牙了。半边脸是麻的,嘴角说不定还是歪的。这都能安排见面?做人不能太绝啊。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门打开以后,男人侧身让她先出去。张晚晴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只想赶紧离开。结果刚走出没几步,后面有人叫住他。“顾博士!”张晚晴的脚步一下停住。一点悬念都没有了。果真是他。
她慢慢回过头。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笑着同他打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这么巧,刚回来就来医院?”“陪我母亲复查。”“阿姨还好吧?”“没事,常规检查。”
后面的话张晚晴已经没怎么听了。顾博士。顾同舟。公司刚从海外引进的青年科学家。她为了躲他,特意请假离开公司。然后在医院电梯里遇见了他。甚至还是他亲手替她按住了门。
张晚晴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写在日记里的第四条经验。“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有男人伸手挡住,极度危险。”
年轻的时候,人总以为总结经验是为了避免悲剧。后来才知道,有些经验存在的意义,仅仅是让人在悲剧发生时有资格感叹一句:我早就知道……
张晚晴转身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的右半边脸仍然没有知觉。走到路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已经发出了欢迎会照片,最中间站着顾同舟。照片里的他穿着和刚才一样的衣服。看来欢迎会结束得比她预计的早。他大概刚从公司出来,就赶到了医院陪母亲复查,时间衔接得严丝合缝。
张晚晴站在路边看了半天,然后长按照片,保存。保存之后,她突然愣住了。为什么要保存?她盯着手机看了会儿,又默默把照片删了。删完之后居然还有一点后悔。
张晚晴抬起头,望了望天,“差不多得了。”
旁边路过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上班,她正式见到了顾同舟。顾同舟来行政部门办理手续。张晚晴原本想躲,可主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晚晴,你帮顾博士把门禁权限弄一下。”
坐在工位上的张晚晴,非常想告诉主管自己不行。她有病,她昨天刚补牙,她的命运出现了一点技术问题……但最终她还是站了起来,因为她已经非常有经验,重要剧情一旦启动,挣扎就是毫无意义的,只会把自己弄得更狼狈。
顾同舟显然也认出了她,“昨天医院电梯里,是你吧?”周围的同事几乎同时抬头,张晚晴心里一沉。来了。女二号经典情节之一。在人群中与男主突然拥有一种“原来你们早就见过”的微妙关系。“碰巧。”她赶紧说。
“你的牙好点了吗?”“好了。”因为紧张,她又补了一句:“已经不麻了。”说完就后悔了,谁问她麻不麻了?顾同舟倒没笑,只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张晚晴帮他录入信息、开权限、签表格,全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专业的行政人员,可她的眼睛显然另有自己的想法。顾同舟签字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的手,他说话的时候,她会下意识看他的嘴,他低头核对信息,她发现这个人的睫毛好像也挺长。
张晚晴一边工作,一边在脑子里严肃警告自己,清醒一点,这是设定,这是剧情,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然而她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感情是一种很无赖的东西,尤其当它不是自己慢慢长出来,而像被人直接写进身体里时。
顾同舟办完手续离开以后,小陈立刻滑着椅子凑了过来:“你们昨天在医院碰见了?”“嗯。”“这也太巧了吧。”
张晚晴冷笑了一声:“是啊。”小陈奇怪地看她:“你什么表情?”“因为我讨厌巧合。”小陈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奇怪。”张晚晴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彻底体会到了“恋爱脑不是我的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以前不爱喝美式,嫌苦,顾同舟每天喝美式。于是某个早上,张晚晴站在咖啡店里,鬼使神差地点了两杯咖啡,结完账以后才反应过来。
她盯着手里的两杯咖啡,一杯自己的拿铁,一杯美式,然后抬头问店员:“这杯可以退吗?”店员很为难:“已经做好了。”
张晚晴拿着美式回公司,一路都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处理,扔掉太浪费,自己喝实在太苦,送给别人又显得刻意。最后,她决定送给小陈:“请你。”小陈一脸惊喜:“为什么?”“因为今天心情好。”
小陈刚拿起咖啡,手机就响了。研发部临时让她去送一份材料。她看看咖啡,又看看张晚晴:“你帮我喝了吧,拿着不方便。”“我不喝美式。”
“那正好,”小陈忽然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顾博士不是爱喝吗?给他呗。”
张晚晴缓缓转头,顾同舟正好从门口走进来,和主管说话。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会直接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逼她服从,但它会安排一个热心同事。最后那杯美式还是到了顾同舟手里。
他接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意外:“给我的?”
张晚晴面无表情:“不是。”
顾同舟愣了一下:“嗯?”
“本来不是,现在是了。”
他停顿一瞬,然后竟然笑了:“那还是谢谢。”
张晚晴回到工位以后,趴在桌面上足足一分钟。小陈问:“你怎么了?”“累。”“刚上班十分钟就累?”“心累。”小陈更加确定她有毛病。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刻意避开研发楼,财务偏偏让她去找顾同舟补签字。她决定晚一点吃午饭,顾同舟那天恰好也晚。她下班时故意换一条路,结果前面施工,所有人统一绕行,绕到最后,顾同舟正站在路边等车。
有一次,张晚晴真的有点生气。那天她又莫名其妙买了一杯咖啡。走出咖啡店以后,她越想越觉得荒谬,决定直接把它扔进垃圾桶。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有人从她身后经过。她手一抖,咖啡差一点整杯泼出去。对方及时往后退了一步。
“当心。”张晚晴抬头。又是顾同舟!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忽然笑了。
顾同舟显然没明白:“怎么了?”
“没什么,”张晚晴说,“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人写东西挺没新意的。”
顾同舟微微皱眉:“什么?”
“没事。”张晚晴绕过他就走。
那天晚上,她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作者是不是特别喜欢巧合?而且水平确实一般。
就在她逐渐接受男一号已经正式进入自己人生的时候,女一号也来了。那是一个星期五。公司和大学联合举办一场跨学科研讨会,主题名称长得让人几乎记不住,大概与科技创新、社会行为和未来发展有关。行政部门需要人到现场帮忙。张晚晴原本不太想去,这种活动的名字一听就很像剧情高发地。但主管点了她的名字,她立刻知道,挣扎没什么用。
会场设在大学的一间报告厅。张晚晴上午九点就到了,负责签到、摆名牌、核对座位和流程。顾同舟十点左右出现。那天他穿了西装。张晚晴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移开。不能看,看多了作者说不定还以为她在积极配合剧情呢。
上午活动进行得很顺利。中午安排了一场圆桌讨论。主持人介绍嘉宾的时候,张晚晴站在侧边核对流程。
“接下来有请社会学系沈知遥教授……”她手里的纸忽然停住。沈知遥。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铁轨又一次开始震动。
张晚晴抬起头,一个女人从第一排起身走上台。她穿得很简单,米白色上衣配深色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并不是那种一出现就艳压全场的漂亮,但很容易让人第一眼注意到她。有人递给她话筒,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坐下。
张晚晴站在台侧看着她。终于来了。女一号。有时候一个人等待另一个人太多年,真正见到的时候,反倒不会太震惊。从四岁开始,沈知遥这种存在就已经比顾同舟更早地存在于张晚晴的人生里。
甚至在她还不懂爱情究竟是什么时,她就已经知道,将来会有一个比自己聪明得多的女人,而那个自己注定喜欢的男人,会爱上她。而自己的存在,更多是为了衬托她。
小时候,张晚晴曾无数次想象女一号究竟会是什么样。她曾经希望对方能讨厌一点,最好是那种很傲慢的性格,待人刻薄,或者非常虚伪。这样至少输起来不至于那么憋屈。再不济,说话难听一点也行,脾气差一点也可以。实在不行,吃饭吧唧嘴,她也能够接受。
然而作者显然连这一点安慰也不打算给她。圆桌讨论开始没多久,张晚晴就发现沈知遥这个人很好。
她说话不快,逻辑却很清楚;别人提出不同意见,她也会认真听。有人问了一个稍微有些冒犯的问题,她没生气,反而笑着把问题重新拆开解释了一遍。更糟糕的是,她还很有幽默感,现场接连笑了好几次。
张晚晴站在旁边,越看越郁闷。能不能不要这么完整?女二号也是人啊,总得给点心理平衡吧。
讨论进行到后半段,话题渐渐转到了人工智能、决策和自由意志。顾同舟也坐在台上。这是张晚晴第一次真正看见顾同舟和沈知遥交谈。顾同舟说:“如果把人的行为拆解成神经活动、过去经验和环境输入,所谓自由选择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自由。”
沈知遥问:“你是偏决定论?”
“倒也不是。只是人的主观体验和行为产生的机制之间,也许存在很大的距离。”
沈知遥笑了笑:“社会学可能会说得更悲观一点。”
顾同舟看向她:“怎么说?”
“一个人以为自己在选择,但很多时候,他能看见什么选项,觉得什么选项属于自己,本身就已经被环境影响了。人类当然有能动性,只不过人的能动性并非发生在真空里。”
顾同舟停了两秒:“这个角度挺有意思。”
然后两个人继续聊了下去,从社会结构聊到个体选择,从认知偏差聊到环境塑造。张晚晴站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聊得很开心。
张晚晴忽然就明白了,这也许就是作者为什么必须把她写成“不够聪明”。是为了眼前这一幕,为了让她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为什么顾同舟和沈知遥很适合彼此。
她输得如此合情合理。
沈知遥后来又说:“所以很多人把选择理解得太个人化。我们总说,这是我的决定。可究竟有多少东西真的是‘我的’,其实很难回答。”
张晚晴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您说得还是太保守了。”
声音并不大,但旁边工作人员还是听见了:“什么?”
张晚晴赶紧摇头:“没什么。”
再抬头时,她发现沈知遥正好朝这边看过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沈知遥只是对她笑了一下。张晚晴也只好跟着笑。心里却有些发愁,别对她笑。再这么友好下去,以后连讨厌女一号都要产生心理负担了。
活动结束之后,张晚晴留下来帮忙收东西。沈知遥从台上下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了停。“刚才是不是你提到,我说得还是太保守了?”张晚晴僵了一下。
“您听见了?”
“刚好听见一点。”
沈知遥笑着问:“为什么保守?”
张晚晴张口结舌,总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们的命运早就被小说作者写好了。最后只好说:“就……随便说的。”
“我还以为你有不同观点。”
“没有没有。”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
“嗯,公司行政。”
“辛苦了。”
“还好。”
沈知遥点点头,又笑了一下,转身离开。张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完了。人还真挺好。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说:“你一直盯着知遥看什么?”
张晚晴回头。第一次看见周志虎。严格来说,周志虎长得并不丑。但是他的五官组合得有点微妙。鼻子不错,眼睛也不错。但五官凑到一起之后,就很神奇地少了那么一点“男主角应有的感觉”。这是一种非常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现象。
张晚晴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脑子里几乎立刻出现了一个判断:男二号。她顿时肃然起敬。终于,配角组另一位正式成员也到了。
周志虎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张晚晴没说话。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张晚晴认真想了一下,总不能说自己正在研究作者给男二号安排的外貌参数。最后只能诚恳地说:“就是觉得你……挺有特点的。”
周志虎沉默了两秒:“……谢谢?”他的语气听上去显然不太确定这究竟算不算夸奖。
张晚晴问:“你认识沈教授?”
“大学同学。”
她在心里默默点头。多年好友,经典配置。
周志虎又问:“你呢?”
“刚认识。”
“你刚才一直看她,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张晚晴摇摇头,然后忽然问:“你喜欢她吧?”
周志虎整个人都愣住了:“什么?”
张晚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早了:“没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居然反应这么大,看来猜得太准了。张晚晴只能硬着头皮说:“看出来的。”
周志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脸上写着男二号。当然不能这么说。张晚晴想了一会儿:“直觉吧。”
周志虎显然并不接受:“你的直觉一直这么好?”
“时好时坏。”
他还想继续问,沈知遥正好从远处叫他:“周志虎。”
周志虎回头。沈知遥拿着包站在门口:“走不走?”
“来了。”
周志虎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了张晚晴一眼:“我先走了。”
“好。”
他朝沈知遥走过去,沈知遥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并肩离开。张晚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周志虎和她说话的时候还挺正常。沈知遥一出现,他整个人的气质明显柔和了一层。那种眼神张晚晴实在太熟悉了。和她看顾同舟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只是周志虎本人毫不知情。他一定觉得自己喜欢沈知遥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就像顾同舟以后会喜欢沈知遥,沈知遥也会喜欢顾同舟。
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些感情来自他们自己。只有张晚晴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打下一行行字,操纵着他们的情感。
张晚晴看着两个人渐渐走远,忽然觉得周志虎有一点可怜。当然,这种怜悯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因为周志虎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遥不知道和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起来,顺手替她推开了玻璃门。看上去心情还挺好。
算了,还是别替他难过了。毕竟这个可怜的男人,现在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男二号。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也要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