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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凌渡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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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渡睁开眼的刹那,归墟泉的幽蓝水光映在他眼底,记忆如同奔涌的潮水尽数回笼。乱葬岗的寒夜、清玄山的晨雾、万妖渊浴血、神魂燃尽寂灭,一幕幕清晰浮现。他刚一动,便察觉到体内平分而来的逆命天罚,筋骨间隐隐蛰伏着天地的斥力,可这些痛楚远不及看见苏千秋跪倒泉边的那一刻,心口骤然揪紧。
师尊垂着头,肩头不停震颤,玄玑残存的戾气在神魂里翻涌游走,和天罚反噬缠绕共生,在他经脉中不停撕咬。方才为了护住凌渡新生的神魂,他硬生生将那缕阴毒残识引入自身,如今戾气扎根神魂,如同附骨之疽。
“师尊!”
凌渡踉跄起身,快步奔到苏千秋身侧伸手搀扶,指尖刚触碰到对方衣袖,一股狂暴的戾气骤然顺着苏千秋的神魂向外溢出。苏千秋猛地抬眼,眼底一瞬间蒙上一层漆黑阴霾,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掌风径直朝着凌渡胸口挥去。
阿芜惊呼一声,仓促结出防御道印,可道印本就残破,被掌风一击便裂开细纹。苏千秋在最后关头咬紧牙关,强行收回力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才勉强压下失控的冲动。
“离我远一点。”苏千秋的声音沙哑干涩,眼底的黑雾缓缓褪去,只剩下疲惫的愧疚,“玄玑残识藏在我神魂之中,它会伺机夺舍。方才那一刻,我差点伤了你。”
凌渡没有后退,反而蹲下身,稳稳握住苏千秋染血的手掌。归墟泉水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他试着调动刚刚复苏的神魂之力,想要探查师尊神魂深处扎根的戾气,可力量刚探过去,就被戾气狠狠弹开,震得他一阵头晕。
墟灵万千虚影在虚空缓缓浮动,万千重叠的声音响起:“玄玑这一缕残识很是刁钻,它并不急于立刻夺舍成形,而是选择蛰伏寄生。只要苏千秋心绪动荡、被悲恸或者愤怒牵动,戾气就会壮大。它的目的,不是杀死苏千秋,而是等待时机,借苏千秋之手,让你们师徒自相残杀。”
阿芜眉头紧锁:“能不能用归墟泉的本源水冲刷神魂,拔除残识?”
“不行。”墟灵摇头,“泉水只能弥合本源隔阂,无法根除神魂内扎根的寄生残识。玄玑残识早已和苏千秋神魂交织,强行冲刷,会连同苏千秋残存神魂一同磨灭。想要根除它,只有一条路,去往旧天道遗留的忆镜渊。忆镜渊存放着玄玑全部过往记忆,那一缕残识的根就在那里。毁掉根源,残识才会随之消散。”
可忆镜渊凶险另有玄机,并非厮杀斗法之地。忆镜渊不伤人肉身,专困人心。踏入渊中之人,会坠入对方记忆幻境。苏千秋要进入玄玑的记忆,亲眼见证玄玑从诞生到谋划万年棋局的全部过往。一旦在幻境之中,被玄玑的理念同化,认同天道牺牲少数保全众生的论调,神魂会被残识彻底吞噬,永远困在幻境之内,沦为玄玑的傀儡。
凌渡当即开口:“我陪师尊一同前往忆镜渊。二人同入幻境,可以彼此守望,互相唤醒。”
墟灵沉吟片刻,告知另一个残酷规则:忆镜渊幻境之内,外人只能旁观,无法出手干预。若是苏千秋沉沦幻境,凌渡只能不断呼唤,不能直接破局。一旦幻境崩塌失败,两人都会永远被困在玄玑的记忆长河里,肉身留在归墟,神魂永不得脱身。
苏千秋看向身旁少年,眼底藏着顾虑。他不愿凌渡再次踏入险境,可眼下别无选择。玄玑残识一日不除,危机永远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失控。
几人与墟灵定下约定,苏千秋待拔除残识之后,依旧遵守诺言重返归墟,记录所有被遗忘亡魂的名字。墟灵打开通往忆镜渊的虚空通道,浑浊的光幕在虚空展开。
师徒二人并肩踏入光幕,阿芜留守在外,守在通道出口,等候他们归来。
眼前光影骤变,瞬间坠入玄玑的记忆。
并非预想之中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天道主宰大殿。幻境开篇,是天地初开之时,混沌纷乱,生灵毫无秩序,万物互相吞噬,无数弱小生命转瞬湮灭。玄玑诞生于初生天地,目睹无边屠戮,心底萌生一个执念:想要建立一套恒定规则,以牺牲少数的方式,换取世间长久安稳。
幻境流转,他们看见万年前最初的那场妖族动乱,看见玄玑最初不是为一己私欲掠夺混沌本源,而是认定混沌之力不可控,迟早会倾覆三界。在他的认知里,囚禁无月、布局算计,所有手段,都是守护苍生的必要之恶。
幻境不断向前滚动,来到封渊之战前夕。玄玑单独与苏千秋会面,苦口婆心劝说,告诉他唯有牺牲无月,方能止住战火。
幻境之中的玄玑缓缓转头,目光直视苏千秋,声音平静而富有蛊惑力:“你看,世间本就没有两全之策。你当年选择封渊,便已经认同我的道理。牺牲一人,护亿万生灵,这本就是大道的取舍。你如今抗拒我,不过是因为这份牺牲落到了你在意之人身上。”
潜藏在苏千秋神魂里的戾气瞬间暴涨,不断在心底低语,不断放大旧日的挣扎与愧疚。当年封渊的抉择,万年来无数亡魂的苦难,一桩桩一件件翻涌上来,不断动摇苏千秋道心。
苏千秋脚步踉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心神即将沉沦。
一旁的凌渡只能旁观,无法出手,心底焦急万分,一遍遍呼喊师尊的名字。可玄玑编织的幻境层层包裹,苏千秋的意识越陷越深,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玄玑的幻境继续推进,画面跳转至万妖渊大战,看见凌渡燃烧神魂、以身献祭的一幕。
“你看,”幻境里玄玑的声音继续蛊惑,“你徒弟的牺牲,本就是大道必然。你逆天招魂,强行逆转生死,打破平衡,带来更多隐患。你所做的一切,是私情凌驾苍生,你所坚持的,本就是错。”
苏千秋浑身微微颤抖,过往积压万年的自我怀疑,被无限放大。眼底黑雾再次蔓延,神魂之中的玄玑残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准备彻底接管神魂。
凌渡看着师尊即将沉沦,忽然意识到,玄玑的所有逻辑,都卡在“取舍必须有牺牲”这一点上。玄玑穷尽万古,从来不敢想象,世间存在第三条道路,不必牺牲任何人。
凌渡不再徒劳呼喊,而是开口,对着幻境里的玄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穿透层层幻幕:“取舍不是只有牺牲。当年你选择牺牲无月,是你没有能力寻找别的出路。不是这条路唯一正确。”
“师尊当年封渊,是迫于乱世绝境,可他万年筹谋,一直在寻找不必献祭任何人的破局之法。我们推翻旧天道,重置三界规则,就是证明,苍生安稳,不必以活人献祭为代价。”
声音传入苏千秋耳中,如同一声惊雷。
苏千秋恍惚的眼神猛地一颤。
他忽然清醒过来。
玄玑困在万古不变的固有认知之中,认为牺牲是必然,可苏千秋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恰恰就是为了打破这套冰冷的取舍。他承认过往的苦难,却绝不认同牺牲是唯一答案。
苏千秋凝神,不再被幻境里的苦难与愧疚裹挟,直面幻境之中玄玑的虚影。
“我知晓乱世残酷,知晓众生苦难。但我不再认同,以牺牲个体换取安宁的大道。”
话音落下,他主动催动自身神魂,向着幻境记忆深处,玄玑残识扎根的本源印记探去。
可就在印记即将被摧毁的瞬间,幻境突发剧变。玄玑的记忆深处,藏着玄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隐秘——当年天地初定之后,玄玑为稳固自身权柄,刻意制造冲突,主动挑起争端,人为制造牺牲,不断强化这套“牺牲论”,以此巩固天道主宰的地位。
这一段记忆,玄玑刻意封存,连那一缕残识都不曾知晓。此刻幻境被打破封印,汹涌的黑暗记忆席卷整个忆镜渊。
庞大的记忆洪流冲击幻境空间,整个忆镜渊开始崩塌。
通道之外的阿芜察觉到空间剧烈震荡,心神一紧。
幻境之内,碎片漫天飞舞,玄玑的本源印记在崩塌之中疯狂爆发力量,想要在毁灭之前,引爆苏千秋神魂。
苏千秋紧紧拉住凌渡的手,在幻境崩塌的狂风里,目光坚定,向着本源印记一剑斩下。
印记碎裂的刹那,玄玑寄生的残识发出一声凄厉哀嚎,随之消散。
忆镜渊整个幻境轰然崩解,师徒二人被狂暴的空间之力卷飞,向着通道出口抛去。
可空间裂隙在崩塌冲击下,正在急速闭合。
留给他们离开的窗口,只剩下短短片刻。一旦通道彻底封死,他们将被埋在忆镜渊坍塌的空间碎片之中,神魂永困这片破碎记忆里。
阿芜拼尽仅剩全部力量,以自身道印撑住不断收缩的通道光幕,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流淌,道印一点点龟裂。
“快点!通道撑不了多久!”
狂风裹挟碎石,师徒二人奋力向着出口奔去,身后整片忆镜渊,正在寸寸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