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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敌国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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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暮春。
南昭皇城海棠盛放,漫过朱墙玉栏,暖风载着满庭芳菲,浸得整座宫城温软明媚。
唯独宫城西隅,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一处偏僻荒院,墙垣斑驳老旧,院内一棵老梨树半枯半死,阶前生遍杂草,常年无人问津,冷清得近乎荒芜。这里,便是南昭安置北渊质子的居所。
七岁的陆勘,方才踏足此地。
一身素色粗布青衣,染满千里跋涉的风尘,衣边角线磨得发白,看着朴素又落魄。可纵使尘泥沾面,也掩不住那副与生俱来的绝色骨相。眉骨清挺,眼型生得极好看,一双眸子沉如寒潭,只是里面盛满与年岁绝不相称的冷寂。肌肤是久居深宫的浅白,轮廓精致分明,明明尚是稚童,那张脸已然能窥见日后倾覆人心的盛世容貌。
他脊背挺得如劲松笔直,无半分孩童的怯懦佝偻。
他是北渊帝意外所出的庶子,生母是宫中无名无势的低微婢女。
北渊皇后嫡出尊贵,膝下早已坐拥嫡长子、嫡长女,正统根基稳固,朝野尽归信服。而陆勘,自降生那日起,便是北渊皇室最难堪、最不值一提的污点。
父皇厌弃漠视,皇后暗中打压,嫡出兄妹肆意鄙夷,深宫数载,他尝遍世间凉薄。生母遭后宫暗害,含冤而终,朝野上下无人敢为她置喙半句,对外只掩为久病离世。年仅七岁的陆勘,心智、城府、隐忍,早已远超同龄世人百倍。
他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只是深谙蛰伏藏锋。
南北两国缔盟,需互送质子,皇室嫡子贵重,无人愿遣。这枚弃子的名额,理所当然落在了他身上。
人人皆以为,他是北渊舍弃的废子,无根无靠,任人轻贱。
南昭宫里的宫人、宗室子弟,亦是这般想法。
不过半日光景,欺辱便接踵而至。当差宫人仗势轻慢,送来的膳食日日冷硬寡淡、分量微薄,敷衍潦草,全然不顾他温饱。几名宗室世家的孩童,听闻西院来了个无依无靠的敌国质子,屡屡结伴前来戏弄,抛石嘲讽、出言折辱,以此为乐。
旁人皆当他是孱弱可欺的稚子,肆意践踏。
却无人知晓,这七岁孩童,一副盛世容颜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寒芒。
陆勘尽数受下。不争执、不辩驳、不哭闹、不露半分戾气。
他只是静静立着,将每一张轻贱他的面孔、每一句刻薄嘲讽、每一次无端欺辱,悉数默记于心,沉敛藏底。
弱者示弱,只会任人宰割;唯有隐忍蛰伏,方能伺机翻盘、血债血偿。这是他在北渊深宫的泥沼里悟出来的道理。
御花园方向,时时传来稚软欢语、笑语盈盈,与西院的死寂寒凉,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那是南昭最娇贵的小公主——岑遥,年仅四岁。
她是帝后唯一的嫡女,掌上珍玉,上头三位兄长倾力疼护。大兄长十一岁,沉稳端方,堪当表率;二兄长九岁,温润谦和,事事护妹;三兄长与他年岁相近,活泼桀骜。
岑遥生得一副绝丽皮囊,肌肤莹白似新剥的菱藕,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眼尾微微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笑起来便弯成月牙。乌黑软发梳成双丫髻,鬓边簪着新鲜海棠,花瓣衬得她小脸莹润如玉。乃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小小年纪,已是绝色,长大之后,定然是倾国倾城的模样。
她长在锦绣温柔乡,被万般宠爱包裹,眼底是纯粹无邪的天光,不识人间疾苦,不懂权谋阴私,更不知何为人心险恶、世态凉薄。
今日春光正好,她随三位兄长在御花园赏海棠嬉闹,跑跳间,无意间抬眸,望见西院荒寂院落里,那道孤冷伫立的青色小小身影。
她脚步倏然顿住,扒着雕花墙沿,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远远静静望着。
宫人闲语入耳,只说西院住着一位敌国送来的质子。
四岁的小姑娘不懂家国之别、朝野纷争,心底无半分偏见敌意。她只看见,那小哥哥孤零零立在荒院中,无人相伴、无人问津,看着格外孤苦可怜。
就在她凝眸观望之时,院心的少年骤然抬眼。
陆勘的目光冷冷穿透斑驳光影,落至墙头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日光融融,海棠沾露。墙头的小姑娘一身软色宫裙,容颜莹润娇美,满身皆是被宠爱滋养出的温软明媚。
这般无忧无虑、干净纯粹的模样,落在陆勘眼底,只剩极致的刺眼与厌烦。
他见惯深宫丑恶、人心歹毒,不信世间有纯粹的善意,更厌这般不谙世事、徒添麻烦的天真。
眼底无半分暖意,唯有冰封的漠然、刺骨的戒备,以及根深蒂固的厌恶。
不过又是一个居高临下、看热闹的人。
岑遥尚懵懂,还欲多看片刻。身侧的三兄长已然轻轻扯住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审慎:“阿遥,莫看西院,此地晦气,乃是敌国质子居所,非你该驻足之地。”
小姑娘似懂非懂,轻轻颔首,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待她转身离去,墙下那道青色身影,已然默然回身,重归一片寒凉孤寂。
遥遥一眼,隔了高墙,隔了境遇,隔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彼时无人知晓,这一日海棠墙头的初遇,这两张惊为天人的稚嫩容颜相望,会是往后半生爱恨沉沦、山河倾覆、生死纠缠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