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伊昙

4、生魂渡 美人越狠，

　　岳从鹤手里捏着符纸，在肖鳞头顶浅浅地按了按。不远处，骷髅头碎了一地，心口处插着秦决的雲心剑。肖鳞睡梦中仍然不老实，挣扎着要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口中不住喊着秦决的名字。

　　宋祁元眼中的关心几乎满溢出来，“小师弟还是在乎师尊您的。”

　　岳从鹤不屑，“在乎？他不把锅扣师尊头上就已经够好脾气的了。”

　　宋祁元摸了摸鼻子，“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是轮流护着心魂，总有被趁虚而入的时候。小师弟体弱，又无功法护身，早晚会出事。”

　　“还有小师弟身边那个孟泱……他们总搅在一起，师尊都插不进去，更别提从鹤师姐和我了。” 宋祁元想到这就觉得有些泄气，他原本以为自己总在肖鳞面前刷脸，没有信誉分也总有友情分，却没想到到头来甚至不如黎照宁一句话管用。

　　岳从鹤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秦决不自然的神色，嘴角微不可察地露出笑意。师尊还是天真，觉得这一世像救世主那样出现在小师弟面前，就能获得和上一世同样的结果。

　　世殊事异，当年孟泱与肖鳞分开，是因为世道乱了、人心散了。如今一切重启，没有天道将两人活生生分开，秦决哪里是那么好插足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

　　秦决从黄泉捞了一杯酒，斟到茶盏里。他丝毫不顾忌那些可有可无的礼节，一头银丝散着，双颊绯红，酒水溅到他颊侧，他似无所感，呆呆地看着石碑上刻出的痕迹。用鲜血画的，用石头砸的，还有泪水一滴一滴溅上去留下的浅痕。

　　“怎么，失恋了？” 孟婆划着船，头一次见到秦决如此失意的模样。

　　“……”

　　“我这的酒水又不是让人失忆的，你喝了，醉一晚上，第二天该想起来的还是会想起来。”

　　“我没想醉。”

　　“那就是失恋了。” 孟婆‘啧’了一声，“没想到当初闯酆都城也要将人生魂硬扣下来的仙尊大人也会有桃花债。怎么，吓着人家，给人吓跑了？”

　　秦决捧着脸，呆呆地问，“我很吓人么？”

　　孟婆点头，“看着就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你没听过那句俗语，美人越狠、杀人越稳？一个不高兴，再给人家的心掏走了，怪不得给人吓跑了。”

　　秦决没说话。

　　“还是二百年前那一个？”

　　孟婆觉得自己猜对了，她摇摇头，“还是个痴情种。可惜了，当初在的时候不珍惜，那孩子以生魂渡你过冥河时，河底厉鬼撕扯他的魂魄，惨叫声整个酆都城都能听见。当时我还觉得爱情真够感人至深的，没想到居然是那孩子一厢情愿。”

　　她笑笑，“现在颠倒个个了。”

　　秦决一懵，“什么厉鬼？”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睁大到几乎要撕裂眼眶，手指绷得发白，浑身如河边枯草般发颤，生怕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

　　“生魂渡，你以为是那么好渡的？” 孟婆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仙人，你藏书阁里的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以生魂渡，需历七七四十九天之劫数，期间若有悔意，则渡者与被渡者都将葬身冥河，永不超生。”

　　“他渡的，也不止你这一个。”

　　秦决几乎是跌跌撞撞回到的肖鳞家。肖父见他失魂落魄的，忙问道，“可是鳞儿出什么事了？仙人您可得救救他，求求您……”

　　秦决摆了摆手，“我去看看他。”

　　门内，肖鳞正写着作业，忽然一团温热的气息就落到他耳边。秦决从身后抱住他，肖鳞冰凉的身躯在他的怀抱里慢慢浮起温度，秦决问他，“你很冷吗？为什么身上这样凉？”

　　肖鳞指了指空调，“开着呢，秦决。九月份天还热着。你就算热也别贴在我身上。”

　　他撇撇嘴角，“长得像个仙人，实际跟个魔头一样。就知道吓唬人，欺负我。”

　　秦决对他咬耳朵，“骷髅那件事不是我做的，公交车也不是。”

　　肖鳞大怒，“偷看我洗澡的总是你吧？鱼尾巴总是你变出来的吧？信息轰炸我，非让我加你好友的也是你吧？秦决，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秦决笑呵呵的，“那你写，你一件一件写，写了读给我听。”

　　“变态啊！”

　　秦决笑着笑着，眼角忽然冒出泪花，“是，我是变态。我居然能忍着那么多年冷落你，装作不知道你的心意，活生生困了自己那么多年……”

　　肖鳞大惊，“你还想从小就欺负我？！”

　　“那你想我怎么补偿？” 秦决揉了揉肖鳞的头发，眼睛里全是细碎的暖意。

　　“我要吃冰淇淋……” 肖鳞眼珠一转，他从小就被叮嘱不许吃过冷的，他觉得奇怪，却一直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爸妈的命令。这仙人看起来像是个神通广大的，有他在，爸妈不敢进屋，弄些冰淇淋而已，应该不麻烦吧……

　　“不许，” 秦决拒绝了这个提议，“会冻坏的。” 一只南冥水里的鱼，平常娇嫩的很，水温低于二十五度就拒绝产卵，水温低于十五度就有生命危险，冰淇淋那种东西，冷得冒气，他哪里受得了？

　　“奶油蛋糕可以，冰淇淋不行。”

　　肖鳞不悦，“人是恒温动物。仙长，别人都能吃，我怎么就吃不得？”

　　“……你和他们不一样。”

　　“算了，就知道仙长也没有办法。” 肖鳞气鼓鼓的，回头继续写他的作业。

　　这话弄得秦决心尖一颤。二百年前，在那幢府邸里，有个孩子也是这样固执地仰着头，哪怕满脸泪痕，也不愿让他多为难似的，一步一步重新踏回不见天日的未来里。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将鲛生石递给肖鳞，对他道，“这个送给你。除了冰淇淋，其余的，只要你许愿，我都会帮你完成。”

　　肖鳞接过石头，摆弄了一会，觉得这块石头泛着温润的光，好看极了。他握在掌心，问秦决，“阿拉丁神灯？” 他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干脆对着石头说道，“我想让秦决消失一个小时，等我作业写完再回来。”

　　写过作业，洗完澡，肖鳞坐在床上，月光柔和地拢在窗纱上，秦决用吹风筒给他吹头发。风筒里的风很软，不烫，秦决的衣袍搭在他身上，仔细闻去泛着清冷的味道。说不好是什么东西，或许是草药一类的气味，闻着发苦。

　　“秦决，你能不能让我变得聪明一些。” 肖鳞唉声叹气地看着试卷上错漏百出的地方，“我感觉，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就好像，我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 秦决将试卷拿在手上，“何必妄自菲薄，这世界上、哪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仙长骗人……”

　　秦决叹了口气，“没骗你，是真的。” 若是他当年知道肖鳞能做出生魂渡这样的事情，他说死也不会将藏书阁的钥匙给他。

　　岳从鹤气他，说他这个师尊教了十几年都没教会半个功法，肖鳞却将生魂渡的条件硬生生琢磨明白了。也不知这个素日活得像个影子的弟子是经历了什么，才会飞蛾扑火般选择最惨烈的方式，也要将他们的魂魄引渡过冥河。

　　夜里秦决守着肖鳞，他酒意攀上来，看人也不甚清明。他想起百年前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听着窗外念静心诀，周遭的风将树枝打得零落作响，他依靠在窗边，看那孩子一边扫着殿前的落叶，一边念着师姐教他的心决。他念得很认真，每个咬字都格外清晰，秦决想那天风硬，他当时心肠也硬，愣是没让那孩子进屋避避夜风。

　　现在想来，悔之晚矣。

　　肖鳞这一晚终于睡了个好觉。他精神焕发的，匆匆披上校服，嘴里叼着刚买的煎饼果子，就往学校扑。

　　秦决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攥着秦决送他的石头，想了想，塞到胸前的口袋里。

　　放学扫除的时候，只留肖鳞一个人在教室。他补作业原本就被留了堂，赶巧那天值日安排也是他，因此肖鳞就拎起拖布，哼着歌往水房去。那天的天空蓝得很柔软，绸布似的，他摸了摸胸前的石头，抿着唇，“说好什么都答应，不如就帮我清理卫生吧。”

　　他想着秦决一身白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若是拎起扫帚帮他扫地，画面不要太美丽。肖鳞认命地拾起水桶里的拖布，拎着嘀嗒溅着水渍的东西，往教室返。

　　还没走近，他就听到什么东西在教室里噼里啪啦乱响。他刚推开门，就看见扫帚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乱飞，垃圾被扫成一个小堆，堆在垃圾桶前面。那扫帚见他回来，立刻乖乖飞到他旁边，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劳。

　　肖鳞嘴角抽了抽，“秦决？”

　　扫帚熄了火，嘎嘣一声落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