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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棺钉,大婚乐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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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七寸镇魂钉,裹着黑墨画就的符咒,被重锤狠狠砸进猩红棺木。
闷响沉郁,像敲在人的天灵盖上,一下,又一下。
棺内漆黑无光,苏清鸢躺在冰冷的棺底,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早已被浓稠的 “鲜血” 浸成暗沉的赭色。她指尖垂落,呼吸微弱,俨然已是一具死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意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棺墙外,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喧天,喜乐声声入耳,是大婚的排场。
是太子沈砚辞,迎娶她嫡妹苏晚柔的大婚。
而她苏清鸢,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本该是今日的太子妃,却被钉进这口大红婚棺,即将下葬皇陵,永世不得超生。
“造孽哦,好好的嫡长女,非要跟自己妹妹抢男人,大闹喜堂,把命都作没了。”
“可不是嘛,都说她性情暴戾善妒,我看是活该!太子殿下何等人物,岂能容她撒野?”
“可怜二小姐心善,还哭着为姐姐求情,摊上这么个姐姐,真是倒了霉了……”
百姓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陵园,字字清晰。
苏清鸢闭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弧度冷得像冰。
这些话,上一世她跪在喜堂中央时听过,在冷宫的残垣断壁里听过,在烈火焚身的弥留之际也听过。
那时她还会痛,会疯,会拼尽全力嘶吼辩解,恨世人眼瞎,恨命运不公。
可现在,听着这些愚昧又刺耳的评判,她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世人皆愚,只信眼见的戏码,只信上位者的说辞。
没关系。
她今日埋进这三尺黄土,来日便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他们称颂的太子殿下,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他们怜惜的二小姐,是怎样一副毒蝎肺腑。
是啊,多完美的罪名。
善妒,行凶,大闹喜堂,辱没皇家威仪。
全京城的人都在骂她咎由自取,都在赞太子殿下仁厚,都在怜苏晚柔善良无辜。
可没人知道,这具躺在棺中 “尸骨渐凉” 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从地狱烈火里爬回来的、带着满门血海深仇的灵魂。
上一世,她信了沈砚辞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信了苏晚柔的 “姐妹同心”。
她替他征战沙场,九死一生,背上的箭疤、刀伤,数都数不清;她苏家三百一十三口男儿,镇守北疆,血染沙场,替他稳住大半个江山。
他说:“清鸢,待我登基,你便是我的皇后,苏家与我共享天下。”
她信了。
她把这句话当成毕生信仰,拿命去守,拿整个家族去拼。
可他登基那日,金銮殿上扔下来的,是一纸判苏家满门抄斩的圣旨。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她想冲上去理论,却被侍卫按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兄长,一个个被押上刑场,人头落地;看着苏家百年将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她,被废去后位,挑断手脚筋,割了舌头,扔进冷宫。
那个她从小疼到大、捧在手心的嫡妹苏晚柔,穿着她的皇后朝服,戴着她的九龙凤冠,踩着她的手,笑靥如花。
“姐姐,你知道吗?通敌的密信是我写的,粮草被劫是我报的信,就连你最信任的副将,早就是殿下的人了。”
“你以为你是开国皇后?在殿下眼里,你不过是个好用的棋子。现在江山稳了,你这个棋子,也该扔了。”
后来冷宫起火,烈焰吞噬一切。她在火里,看着宫墙那头歌舞升平,看着那对璧人相依相偎,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心里刻下血誓。
若有来生,必让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那焚身的灼痛感,至今还刻在骨缝里。
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苏清鸢,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从今往后,你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
……
“姐姐,你就安心去吧。”
棺外,苏晚柔娇柔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滴眼泪 “啪” 地砸在棺盖上,“都怪妹妹不好,要是妹妹能劝住殿下就好了…… 你别怪殿下,他也是身不由己……”
这声音,她听了十五年。
从前只觉软糯动听,是嫡亲妹妹的娇憨,她愿意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冷宫那日,也是这副嗓子,笑着说出所有真相,字字淬毒,把她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
现在再听,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一滴眼泪也敢拿来做戏?
苏晚柔,你欠我的,欠苏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真吵。
苏清鸢缓缓睁开了眼。
黑暗里,她的眸子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濒死的浑浊,只剩彻骨的寒。
她不是刚重生。
她重生在三个时辰前,喜堂之上,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
那时,苏晚柔 “不小心” 撞进她怀里,自己撕破了嫁衣,哭着说姐姐推她;沈砚辞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她善妒行凶,侍卫蜂拥而上。
上一世的她,疯了一样辩解,哭着求沈砚辞相信她,结果越闹越僵,坐实了 “大闹喜堂” 的罪名,被当场赐死。
她到死都在问为什么,到死都不敢相信枕边人会如此绝情。
这一世,她没哭,没闹,甚至没看苏晚柔那张得意的脸。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沈砚辞,说了一句:“臣女领旨。”
她看见沈砚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不屑。
他大概以为,她是吓破了胆,认命了。
苏晚柔大概也以为,她斗无可斗,放弃了。
他们都错了。
她主动入棺,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口棺,不是她的坟墓,是她布下的第一张网。
只有她 “死” 了,他们才会卸下所有防备,才会露出最丑陋的真面目,才会把藏在暗处的底牌,一一亮出来。
“封棺吧。”
沈砚辞的声音响起,冷硬,平淡,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苏清鸢。晚柔,你才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谢殿下恩典。” 苏晚柔的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上一世的她心口。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心碎里。
可现在,听着这熟悉的冷硬语调,她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反而轻轻舒了口气。
钉吧。
钉得越牢,等下破土而出的时候,才越精彩。
沈砚辞,你亲手钉下的不是我的棺,是你自己的地狱之门。
重锤落下,最后一颗镇魂钉砸实。
泥土簌簌落下,一抔又一抔,彻底掩埋了猩红的棺木,也彻底隔绝了世间的光。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苏清鸢却缓缓坐了起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 “血渍”,那是她提前用胭脂和鹿血调制的,看着骇人,实则半点伤都没有。她口中含着假死药,气息微弱,足以瞒过所有太医。
这点小伎俩,还是当年她在军营里为了救一个副将,跟着军医学的。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救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身上,用来算计她曾倾心相付的人。
真是可笑。
指尖在棺底摸索片刻,扣住一块凸起的木纹。
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棺底一块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阴冷的风瞬间涌了进来。
这条密道,是上一世她在冷宫等死时,一个守了苏家三代的老太监拼着命告诉她的。
老太监说,这是当年苏老将军为防宫中生变,暗中修下的后路,从皇陵地下直通皇城暗狱。
老太监还说,太子沈砚辞早就盯上了皇陵这块禁地,暗中把它当成了藏污纳垢的密室。
上一世她知道得太晚,手脚筋都被挑断,只能在冷宫里等死,根本没有机会用到这条密道。
这一世,她刚一重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沈砚辞千算万算,绝对算不到,他选来埋她的地方,恰恰是他自己藏罪证的死地;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密道,恰恰成了她索命的通道。
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血海深仇,她不报,天都不允。
苏清鸢身形一闪,轻巧地跳进密道。
密道尽头,整齐地码着十几口黑木箱。
她随手掀开最上面一口,里面是一沓沓盖着北疆军印的调兵文书,日期都是近半年的,每一张,都是私调边军的铁证。
再打开一口,是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可那字迹,她看了十年,熟得不能再熟 —— 是沈砚辞的亲笔。
信里写的,是如何与北狄勾结,里应外合,借外敌之手除掉苏家军,再嫁祸苏家通敌。
指尖抚过纸上熟悉的笔锋,曾几何时,这字迹写过 “清鸢吾爱”,写过 “一生一世”,写过共享江山的许诺。
原来从始至终,这笔锋下写的全是算计,全是利用,全是染血的阴谋。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字句,那些她拿命去兑现的承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诱她入局的诱饵。
心口掠过一丝极淡的刺痛,快得像错觉。
苏清鸢垂眸,将那点残存的情绪狠狠碾碎。
疼吗?
早就不疼了。
从冷宫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从苏家三百一十三口人头落地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烧成了灰。
现在剩下的,只有恨。
深入骨髓,不死不休的恨。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苏清鸢一封封地翻着,指尖冰凉,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把密信按类别一一收好,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急切。
这些都是筹码。
是能把沈砚辞从太子之位上狠狠拽下来,让他万劫不复的筹码。
就在这时,头顶的土层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停在了她的坟头正上方。
“殿下,” 苏晚柔的声音再无半分哭腔,只剩下得意与阴毒,“苏清鸢终于死了,这下没人挡我们的路了。等收回了苏家兵权,我们就可以……”
“急什么。” 沈砚辞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残忍的笑意,“苏家那些老东西还没那么好对付。不过没关系,没了苏清鸢,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慢慢收拾就是。”
“说到底,还是殿下高明。” 苏晚柔娇笑着,“利用苏清鸢的痴心,借她的手打江山,等江山稳了,再除掉她,一石二鸟。”
“一个蠢物罢了。” 沈砚辞嗤笑一声,“空有一身本领,却被情爱困死,活该满门覆灭。她和苏家,生来就是本宫的垫脚石。”
一句 “蠢物”,一句 “垫脚石”,轻飘飘的,却和记忆里冷宫的声音完美重合。
上一世听到这话,她痛得肝肠寸断,泣血嘶吼。
这一世再听,她只是静静站在密道里,指尖扣住石壁,指节泛白。
别急。
再等等。
让他们再多说一点,再多得意一会儿。
等他们把所有罪证都亲口认下,等他们把所有轻蔑都尽数倾倒,她再出去。
她要让他们从云端,直直摔进泥里,摔得粉身碎骨。
她要让沈砚辞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权谋算计,在她面前不堪一击;他视如草芥的苏家女,亲手毁了他的帝王梦。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地底缓缓响起。
“是吗?”
轰 ——!
地面轰然炸裂!
泥土与碎石飞溅,一道红色身影破土而出!
苏清鸢站在月色之下,大红嫁衣猎猎作响,满身尘土却掩不住一身煞气。她手中捏着一叠密信,抬眼看向坟前两个面色煞白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太子殿下这垫脚石的理论,本宫听着,倒是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