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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摔碎的杯子 王建平读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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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平办公室的茶,从来都是热的。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办公桌上都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茶是普洱,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擦得锃亮。这杯茶,是王建平"温吞老好人"人设的一部分,就像他永远挂在脸上的和蔼笑容一样,都是道具。
周一上午十点,王建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篇置顶的内网报道。
《一颗被遗忘的珍珠,记苏瑶团队危机处理始末》。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如果忽略他握着鼠标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的话。
报道里写的那桩桩件件,他都知道。
他知道苏瑶在档案室发现了星辰科技的复盘报告。三个月前,他的眼线就报告过这件事,他当时没在意,一份五年前的旧报告,能翻出什么浪来?他不知道的是,那份报告会在今天,变成一根扎进他肉里的刺。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份报告里写的"关系户施压"四个字,如果被有心人翻出来,会指向谁。
他知道苏瑶写了匿名邮件。他当时还笑着跟赵志高说"闲人眼红",以为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掀不起风浪。他没想到,那封邮件会被陆沉舟看进眼里,会成为撬动恒通事件的支点。
他知道苏瑶在查恒通的事。他让赵志高盯紧她,让保洁阿强去翻她的电脑。他以为,一个被贬到总裁办的女人,翻不出他的手心。可他没想到,她带着三个被边缘化的人,把一千六百万的索赔,谈成了五百万。
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把这个女人踩进泥里,调岗、处分、冷眼、闲话,他能用的手段,全用了。他以为她会在十七楼的角落里,慢慢地烂掉,像所有被他踩过的人一样。
可她偏偏,没有。
王建平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是凉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苏瑶的样子。战略部的面试,她坐在他对面,履历漂亮,说话直接。他当时就想,这个女人太锋利,用得好是刀,用不好会伤手。他本打算把她打磨成一枚听话的棋子,可她在战略会上,当着五十个高管的面,把所有人的底裤都掀了。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他的棋子了。她是他的威胁。
所以他动了手,恒远供应链的参数,是他让人改的;新兴市场的模型,是他让人动了手脚;那份《风险分析报告》,被他锁进抽屉,从未提交。他以为,这些手段,足够让一个年轻女人永远翻不了身。
他错了。
王建平放下茶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阳光很好,但他的眼睛很冷。
他想起三个月来,他做的每一件事,
把她调到总裁办,她整理档案,把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让赵志高盯紧她,她转头就搭上了陆沉舟的线;
发短信警告她,她连回都不回,第二天照样去研发部、法务部、供应链部串门;
安排阿强翻她电脑,她反手就把真方案藏起来,留下一份烟雾弹。
她甚至没有为这些事生过气。他让人盯着她三个月,汇报里写的永远是同一句话:"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词。一个被踩进泥里的人,应该愤怒、应该慌乱、应该自乱阵脚,那样的人,才容易被拿捏。可苏瑶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他扔进去的每一块石头,都沉了底,连个响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她像一颗球,他每一次把她按进水里,她都会从另一个地方,浮起来。而且每一次浮起来,都比上一次更高。
这不是巧合。
王建平的目光,落在办公桌那杯茶上。茶水已经凉了,杯沿上凝着水珠。
他忽然想起陆沉舟。三个月前,陆沉舟把苏瑶发配到总裁办的时候,他在心里冷笑,那个年轻的老板,亲手把一枚钉子拔掉了,还自以为是在清除隐患。可现在他明白了,陆沉舟那天未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按兵不动,等着看这枚钉子,会被谁拔起来,又会钉进谁的棺材板。
他也想起了赵志高。昨天傍晚,他在走廊里遇见赵志高,对方的目光躲了一下。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下躲闪,不是偶然。恒通的事,赵志高被陆沉舟叫去单独谈过话;审计部进驻市场部,抱走了一堆原始合同;而赵志高,到现在都没有主动来跟他"汇报"过那些谈话的内容。
王建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杯茶,从热到凉,只需要二十分钟。一个人的心,从热到凉,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赵志高的心凉没凉。但他知道,他需要在那颗心彻底凉掉之前,做点什么。
王建平端起那杯茶。
然后他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白瓷的杯子在深色的地板上碎成数片,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脚。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闷雷。
王建平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他的脸上,那副挂了几十年的和蔼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少示人的表情,眼神阴狠,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兽。
"她怎么就是不肯安分呢?"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碎裂的瓷片躺在地板上,茶水缓缓渗进地毯。没有人进来,门关着,秘书在外间,没有人敢在他没按铃的时候进来。
王建平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只杯子,他端着它,笑着对一个年轻女人说:"小苏,有原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变通。"
她当时说:"王总,我的报告没有否定项目。"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个不懂变通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蹦跶。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她宣战的第一句话。
王建平蹲下身,把最大的一片瓷片捡起来,握在手心。瓷片的边缘很锋利,扎进他掌心的肉里,渗出一丝血。他没有松手。
他站起来,把那片瓷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老赵"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王总……"赵志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老赵。"王建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晚上有空吗?老地方,喝一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王建平挂断电话,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渗血的口子,没有处理。他重新打开那篇报道,往下滑,滑到评论区。
有人评论:"等着看吧,这女的,能走很远。"
王建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碎裂的瓷片还躺在地板上。那杯他一直端着的、温吞的茶,已经碎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开始碎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李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公司这边,可能要有动静。你那边,把账上的事情,处理干净一点。"
电话那头的女声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王建平说,"就是……提前准备一下。"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恢复如常的和蔼面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地上的瓷片,还在。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动手改苏瑶的模型时,心里想的是:这只是一件小事。一个参数而已,改了就改了,不会有人发现。
现在他知道了,所有"小事"的账,都会在某个时刻,被一笔一笔地,翻出来。
他只是不知道,翻账的人,会是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渗血的口子。
血已经凝住了。但他知道,有些伤口,不会这么快愈合。
就像苏瑶这三个月的路,不会因为他摔了一只杯子,就停下来。
傍晚六点,秘书敲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瓷片,愣了一下:"王总,这杯子……"
"手滑了。"王建平头也没抬,语气温和,"收拾一下吧。再给我泡一杯。"
秘书应了一声,蹲下身收拾碎片。
王建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夕阳。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和蔼的笑容,温吞的,无害的,像一杯永远不会凉的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而那个让他凉透的人,此刻正在十七楼的小隔间里,泡一杯新的龙井。八十度的水,三克茶叶,焖四十秒。
她泡的茶,永远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