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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乾闼婆 苏摩来到巴 ...

  •   苏摩来到巴格达的第五天,她收到了那封请帖。那时她已经在城东一家药铺找到了临时差事。药铺不大,店主姓什么苏摩一直没记住。巴格达人的名字常常长得让她头疼,店主见她第三次叫错以后,干脆摆摆手,说:“算了,你叫我老板就行。”

      苏摩觉得这样很好,老板也觉得很好。双方因此省掉了许多麻烦。

      药铺每天一早开门,太阳落山以后关门。苏摩的活并不复杂,大部分时候只是抓药、煎药,偶尔替附近的人看看伤口。巴格达的确像城门口那个士兵说的,很会生病。吃坏肚子的,喝醉以后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被驴踢的,被妻子用陶罐砸破头的,甚至还有一个年轻人,因为想从二楼翻窗去见情人,摔断了一条腿。

      苏摩替他固定腿骨的时候问:“门不能走吗?”

      年轻人疼得满头是汗,仍坚持说:“她父亲守着门。”

      “所以你就跳窗?”

      “不是跳。”

      “那是什么?”

      “没抓稳。”

      苏摩低着头绑木板,没有说话。旁边帮忙的学徒憋了一会儿,还是笑出了声。

      年轻人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苏摩终于也笑了。

      几天来,她常常产生这种感觉。巴格达似乎总有一些与生死无关的事情值得人认真烦恼。谁家的羊跑了,谁欠了酒钱,哪个商人又把丝绸卖贵了一成,隔壁面包铺的女儿到底会不会嫁给那个每天来买三次饼的年轻人。

      这些事情琐碎得近乎可笑,但是苏摩喜欢。也许人真正活着的时候,本来就该有这么多没什么意义的烦恼。

      请帖送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人的手指上药。老人年轻时大概做过木匠,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磨出来的硬茧。苏摩刚把纱布缠好,门口便停下一辆马车。先下来的不是贵族,而是一个穿深蓝长袍的中年男人。他走进药铺,先看了一圈,问:“谁是从摩苏尔来的药师?”

      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这句话立刻抬头,动作快得像有人喊了一声着火了,“她!”

      苏摩也抬起头。男人走到她面前。“苏摩?”

      “是。”

      “会处理旧伤?”

      苏摩看了他一眼。“什么旧伤?”

      “腿伤。”

      “多久以前的?”

      “很多年。”

      “现在怎么样了?”

      “疼。最近越来越厉害。”

      苏摩问了几句。什么时候疼,夜里还是白天,天气变化有没有影响,受伤以后还能不能走路。男人一一回答。说到最后,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明明是来请人的,却站在药铺里被问了半天。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

      “去哪儿?”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纸张的质感很好,白得几乎没有杂色。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纹。苏摩还没伸手,老板已经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他只看了一眼纸上的印记,神情就变了:“这是……”

      男人没有理他,只把请帖递给苏摩,“今晚。日落以前。”

      苏摩接过来,“病人到底是谁?”

      “你到了就知道。”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门外的马车很快离开。药铺里安静了一会儿。刚才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看看苏摩,又看看老板。

      “很了不起的人?”

      老板没回答。

      等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口,他才把苏摩手里的请帖拿过去看了一眼,“你运气真好。”

      苏摩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有多好?”

      老板抬头看她,“好到我现在有点后悔雇你。”

      苏摩把请帖拿回来,“到底是谁?”

      老板说了一个名字。苏摩没听过。老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果然是真的刚来巴格达。”

      “……第五天。你早就知道了。”

      “那就难怪了,”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王的堂姐。”
      苏摩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哦。”

      老板等了等,“就这样?”

      “那我应该说什么?”

      “至少应该紧张一下。”

      苏摩想了想:“她腿疼,又不是我腿疼。”

      老人终于笑出了声。老板瞪她:“你到了人家府里最好别这么说话。”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话了?”

      “你现在就在这样说话。”

      苏摩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问:“你不怕?”

      苏摩把剪刀放进去,“怕什么?”

      “那可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生病和普通人不一样?”

      老板被问住了。苏摩扣上药箱。其实她不是不紧张。只是她从小见过太多真正值得害怕的东西。战争、死人、瘟疫,还有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相比之下,王的堂姐并没有那么可怕。何况病人躺在那里时,也只是病人。这一点无论在摩苏尔还是巴格达,都没有什么不同。

      ——————————

      那座府邸在王宫以东。苏摩原本以为自己这几天已经见过足够多的富人,到了那里才知道,所谓富裕也分很多种。普通商人喜欢让人知道自己有钱。门要高,窗要大,铜器一定擦得发亮,最好连门口拴马的石柱都刻上花纹。

      真正的贵族反而不同。府门没有太多装饰,只在石墙上嵌着一圈颜色很浅的蓝色釉砖。门口站着两名护卫。苏摩递上请帖以后,其中一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便让开道路。

      里面比外面大得多。穿过两重院落以后,街上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水从石渠里缓慢流过,院中种着橙树和石榴。几个仆人抱着东西匆匆经过,说话时声音都压得很低。

      苏摩跟着领路的人往里走,忽然听见了琴声。她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琴弹得有多响。恰恰相反,那声音很轻。隔着一道墙,又隔着庭院里的水声,最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音。苏摩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是什么乐器。

      她只是突然觉得心口突然空了一下,就像是……走路的时候漏了一阶台阶。很短的一瞬。领路的人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回过头,“怎么了?”

      苏摩摇头:“没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跟了上去。

      琴声越来越清楚。是竖琴。苏摩听过竖琴。摩苏尔也有人弹,只是不多。她小时候曾在旧王宫外的庆典上听过一次,后来城破,乐师死的死,逃的逃,那种声音也就很少再出现了。

      可眼前这一段并不像她记忆里的任何曲子。它很平静,谈不上悲伤。苏摩却越听越难受。像是有什么曾经属于她的东西,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拿了回来,放在她面前。她明明认不出来,身体却先一步记得。

      尤其是其中一段,琴弦轻轻拨过,旋律往下落了几个音。

      苏摩的脑海里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低着头,很长的头发从肩侧落下来。她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只看见一双放在琴弦上的手。下一刻,画面便消失了。

      苏摩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

      “姑娘?”领路的人又叫了她一次。

      “来了。”苏摩回过神,她没有再往琴声传来的方向看,只是走出去很远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汗。

      奇怪,她想。是因为那个梦?

      ————————————

      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年轻时显然十分漂亮,即使现在病了,靠在软垫里,脸上没什么血色,也仍然能从眉眼间看出当年的样子。

      苏摩替她看了腿。确实是旧伤,伤在膝盖附近,骨头当年没有完全接好,阴雨天会疼。近来大概因为天气转凉,又走得多,关节肿得厉害。

      苏摩问:“当时受伤以后休息了多久?”

      女人想了想,“三天。”

      苏摩抬头,“三天?”

      女人有点心虚地笑了:“那时候在打仗。”

      苏摩的动作停了一瞬,“哪场战争?”

      女人看了她一眼:“攻打巴士拉。”

      苏摩没有继续问。这些年这样的情形她遇见过很多次。一个人身上的伤,常常比他愿意说出来的故事更多。

      她低头按了几个位置。女人疼得吸了一口气。

      “这里?”

      “嗯。”

      “这里呢?”

      “还好。”

      苏摩检查完,把她的腿放回软垫。

      “不是大问题。但想完全不疼不可能。”

      女人笑起来:“前面三个医生都说能治好。”

      “那他们治好了吗?”

      女人笑得更厉害了:“没有。”

      “所以我不骗你。”

      “你倒很诚实。”

      “因为你付钱是看病,不是听好话。”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巴士拉人?”

      “不,我是从摩苏尔来的。”

      “哦,”女人说,“你刚才听见巴士拉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所以我以为你来自巴士拉。”

      苏摩没想到她看得这么仔细。

      “我是。”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问。苏摩替她开了药,又教仆人怎样热敷。正说到一半,外面的琴声停了。房间突然显得安静。

      苏摩下意识抬了一下眼,女人注意到了,“喜欢?”

      “什么?”

      “琴。”

      苏摩犹豫了一下,“弹得很好。”

      女人又笑了:“整个巴格达大概没有人敢说她弹得不好。”

      苏摩问:“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你出去就看见了。”

      苏摩收好药箱,起身告辞。她走出房间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庭院里点起了灯。刚才的琴声是从水池另一侧传来的。那里有一座敞开的廊亭,四周挂着薄薄的纱帘。夜风吹佛着纱帘缓缓飘动。

      苏摩先看见了琴,然后才看见琴旁的人。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长衣,几乎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头发很长,没有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细带松松地系在身后,她正低头整理琴弦。

      苏摩站住了,那一刻她其实没有想起梦,什么都没有想起。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巴格达很不一样。这座城市太热闹了,所有东西都在争先恐后地进入人的眼睛。金色的穹顶,彩色的布匹,香料,灯火,商人的叫卖,学者的争论。这个人却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淡。她并没有做什么,可周围的人经过那里时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

      苏摩看了两眼,便准备离开。女人却在这时抬起了头。她们的目光碰在一起,苏摩心里忽然一沉。虽然这个女人的确非常美,但她并不是为她的美貌而惊讶,苏摩心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她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看见一扇熟悉的门。

      女人也没有动,她隔着水池看着苏摩,看了很久。久得苏摩简直开始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什么都没有。女人这才像是回过神,她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苏摩没听清。

      旁边一个侍女却立刻绕过水池走过来,“请等一下。”

      苏摩停下脚步。侍女走到她面前,微微行礼:“乾闼婆大人请您过去。”

      苏摩看向水池另一边,女人还在那里。“乾闼婆?”侍女点头。苏摩不知道这是名字还是称号。但是既然人家已经请了,她也不好转身就走。她绕过水池。走近以后,她才发现琴比自己想象中大。木质很深,琴柱上没有太多装饰,只在靠近底部的位置刻了一枝细长的花。

      苏摩的目光在那枝花上停了一下,又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乾闼婆问:“你是药师?”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婉转悠扬。

      苏摩心里突然又空了一下,这个声音……梦里的人好像也有这样的声音。可她还没有来得及抓住那个念头,它就散了。

      “是。”

      “摩苏尔来的?”

      苏摩有些意外:“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乾闼婆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太像笑:“你的口音。”

      “刚才那位夫人说不是口音。”

      “她不懂。”

      苏摩看了她一眼。

      “那你很懂?”

      “听过很多。”

      这个回答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苏摩也就没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但是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奇怪的是,苏摩甚至觉得自己很熟悉这种沉默。仿佛以前也曾这样坐在一个人旁边。那个人不喜欢无意义地说话,她便也不说,只等着她什么时候愿意开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摩自己先觉得荒唐。

      乾闼婆忽然问:“我们见过吗?”

      苏摩怔住,夜风从庭院里穿过去。水池边的灯影晃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瞬间,梦里那些模糊不清的碎片似乎全都离她很近。琴声,长发,一双美丽的手,还有落在自己脸上的眼泪。可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找不到一张完整的脸。

      苏摩摇头:“没有。”

      乾闼婆仍然看着她:“确定?”

      苏摩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要是见过你,应该不会忘。”

      乾闼婆安静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

      旁边的侍女赶紧低下了头。苏摩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些过于直接。可话已经出口,她索性继续说:“而且琴弹得这么好听。”

      乾闼婆看着她,苏摩本以为她会不高兴,没想到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原本有些疏离的脸一下子变得年轻了许多。

      “我也觉得没有。”她说。

      苏摩没有听懂:“什么?”

      “我们没有见过。”乾闼婆垂下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碰了一下。

      只有一个音,很短,苏摩的心却跟着颤了一下。乾闼婆抬起眼:“只是觉得你很眼熟。”

      苏摩说:“巧了。”

      “什么?”

      “我也觉得你很眼熟。”

      这一次,乾闼婆没有笑。她们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彼此。最后还是苏摩先移开目光:“也许巴格达人都长得比较像?”

      乾闼婆却问:“你见过几个巴格达人?”

      苏摩认真算了一下,“五天的话……很多。”

      “所以得出这个结论?”

      “随口一说。”

      乾闼婆低下头。苏摩怀疑她又笑了一下。

      ————————————

      苏摩离开府邸以后,才从送她出来的仆人口中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乾闼婆大人?”

      仆人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仆人看她的眼神和药铺老板下午看她时一模一样,苏摩已经习惯了。“我刚来巴格达。”

      “看得出来。”

      “她是什么人?”

      仆人想了想,“宫廷乐师。”

      苏摩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府门,“乐师?”

      “嗯。”

      “就只是乐师?”

      仆人的表情有点奇怪,“当然不止。”

      “那还有什么?”

      仆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已经走到街上。夜里的巴格达仍旧很热闹,远处有人在卖烤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一队宫廷骑兵刚好经过,马蹄敲在石板路上。

      仆人朝那队骑兵看了一眼,“战争的时候,她带过军队。”

      苏摩停住,“她?”

      “嗯。”

      “打过哪里?”

      仆人看她一眼。

      “很多地方。”

      “有摩苏尔吗?”

      “不知道。”

      苏摩没有追问。仆人又说:“她可以带刀进王的寝宫。”

      苏摩皱眉:“乐师为什么要带刀进王的寝宫?”

      “所以我说她不只是乐师。”

      “那她到底是什么?”

      仆人笑了:“这个问题你问十个巴格达人,大概有十个答案。”

      “你的答案呢?”

      仆人想了一会儿:“王最信任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苏摩却安静下来。王最信任的人。这句话在她心里停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庭院里那个安静得近乎冷淡的女人,突然离她远了许多。

      仆人送她到马车旁,苏摩正准备上车,又想起一件事,“她是巴格达人?”

      “谁?”

      “乾闼婆。”

      “不是。”

      苏摩回头,“那是哪儿人?”
      仆人替她掀开车帘,“巴士拉。”

      苏摩没有动,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巴士拉?”

      “嗯。”

      “南边那个巴士拉?”

      仆人笑起来:“还有几个巴士拉?”

      苏摩站在马车旁,夜风吹过来。不远处就是王宫。高高的宫墙上点着灯,火光沿着墙顶一直延伸向远方。巴士拉。苏摩当然知道巴士拉。巴格达王二十年前从这里开始他的战争。南方诸城一个接一个被吞并,巴士拉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座。那场战争结束以后,他才真正有了向北进军的力量。

      巴士拉的旧王死了,王族被清洗,港口被巴格达接管。苏摩小时候听过许多关于那里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巴士拉,和摩苏尔其实很像,都是失败者。

      她重新看向府邸,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庭院深处却隐约又响起琴声,仍然是刚才那首曲子。苏摩站着听了一会儿。这一次,她忽然觉得那琴声并不悲伤,真正悲伤的是她自己。

      可她为什么悲伤?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乾闼婆的女人来自一座被巴格达征服的城市。却成为了巴格达王最信任的人,甚至可以带着武器进入他的寝宫。苏摩无法理解。

      马车夫在前面问:“姑娘,走不走?”

      苏摩回过神:“走。”她坐进车里,车轮慢慢转动。琴声被夜色一点一点留在身后。苏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她脑海里便重新浮现出那个人的脸。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女人,是今晚的乾闼婆。她坐在琴旁,抬起头问她:我们见过吗?

      苏摩睁开眼睛,“不可能。”她很轻地说。

      车夫隔着帘子问:“什么?”

      “没什么。”

      马车继续穿过巴格达的夜晚。街道两边灯火明亮。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商铺还没有关门。远处的黑塔从一片屋顶后露出来,沉默地立在夜色里。苏摩没有注意到它。这是她来到巴格达以后,第一次经过黑塔附近,却没有抬头看。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乾闼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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