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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归雪 “想来看你 ...
夜色沉落,将整座城南小院轻轻拢住。
檐角残留的薄雪凝着微凉月色,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落下,悄无声息落在青石板上。院角那一批迟开的小花还在静静盛放,素白缀浅粉,在幽暗夜色里,透出一点微弱又固执的生机。
屋内油灯静谧,药香绵长。
阿苓已经收拾好了纸笔,将今日所有课业笔记整齐叠放妥当。
她心底那一点浅浅的疑惑,并未散去,只是被她妥帖压在心口深处。
她依旧乖巧、依旧安分、依旧潜心向学。
只是经历白日那一场关于毒理、关于禁忌医道的对话之后,她比从前多了一分通透。
她隐约懂得,师父的人生里,藏着许多不能碰、不能问、不能探寻的禁区。
师父温柔,师父护她,师父待她极好。
可师父的世界,从不完整对她敞开。
苏褕立在窗边,目送阿苓轻步回了偏屋歇息。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一盏孤灯,一缕药香,一室沉沉夜色。
白日在崇文书院与沈舟相逢的松动,还浅浅停在心口。
她不再偏执逃避旧人,不再逼自己活成全然孤绝的模样。
可那份温柔松动,从来动摇不了她半分复仇的执念,也改变不了她步步谨慎、处处设防的性子。
她这一生,能松一寸的是人心。
不能松半分的,是底线,是防备,是血海前路。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她鬓边发丝。
苏褕眸光淡落窗外,神色沉静无波。
可这份安稳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夜色更深,街巷人声尽数消弭,整座南城陷入沉寂之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叩门声。
不是寻常访客的急促,也不是邻里闲谈的随意。
三下,轻缓,沉稳,分寸有度。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惯于隐忍、惯于自持的克制力道。
深夜叩门,静谧无声的小院里,这声响格外清晰。
苏褕眸光骤然一敛。
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蛰伏暗处、久经风波打磨的清冷与警觉。
这处小院偏僻幽静,少有人知。
寻常邻里从不会深夜造访。
知晓她居于此处、且敢深夜登门的人,寥寥无几。
她身形未动,依旧立在灯前,指尖微松,语气平淡无波:“进。”
院门本就虚掩。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之人轻轻抬手,推开门扉。
木门轻吱一声,划破深夜寂静。
冷白月色顺着门缝漫进来,铺落一地清光。
一道修长挺拔的青黑身影,缓步踏入院中。
夜色落满他肩头,衣料沉肃,线条利落,是刑狱司公职常穿的制式衣袍,不染烟火,自带凛然清正的气场。
谢晏铮立在院门之内,身形端正,眉目清冷凝峻。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轮廓深邃分明,眸光沉沉,藏着无人能看透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神色。
沉静、克制、内敛。
却自带压迫感。
只是这份压迫,并非针对此刻的苏褕。
而是他自身身居权位、久掌刑狱、常年与黑暗罪案打交道沉淀出的生人气场。
自他彻底查清当年旧案残线,彻底摸清她的底细之后。
他便再也无法用寻常路人、寻常医患、寻常陌路的目光看她。
他知晓她不叫扶芸。
她是苏褕。
是当年苏家满门倾覆、烈火焚宅、血海滔天里,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是藏在市井深处、隐姓埋名、隐忍蛰伏、步步筹谋,一心要扳倒周嵩、清算旧怨的复仇者。
他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说。
从始至终,缄口不提,不点破,不揭穿,不逼迫。
他看着她藏,看着她忍,看着她步步为营,看着她背负一身血海孤身前行。
明知她暗中布局,明知她心怀杀念,明知她游走律法边缘。
可他身为刑狱司主事,掌一城刑律、握生杀权责,本该秉公处置、彻查到底。
偏偏一次次止步。
一次次心软,一次次放任,一次次暗中替她挡去风波、压下线索、抹去痕迹。
心口拉扯,法理与私心对峙,日日煎熬。
今夜他登门,亦是万般思虑、几番犹豫之后,才最终踏出的一步。
苏褕转身,静静看向院中之人。
灯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身影拉得极淡。
她面上无惊无诧,无避无怯。
对于谢晏铮的深夜造访,她虽意外,却并不慌乱。
此人本就数次出现在她周遭,数次介入她的局,数次看透却缄默。
他本就是最捉摸不透的存在。
“谢主事深夜至此,不知何事。”
苏褕开口,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礼数周全,疏离得体。
谢晏铮抬眸,目光越过满院夜色,稳稳落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很深,沉沉定定,裹挟着太多难言的复杂情绪。
有探究,有隐忍,有顾虑,有克制的疼惜,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无法道明的牵绊。
他看清她眼底的清冷警觉,看清她习惯性的设防,看清她刻入骨血的防备。
良久,他压下心口翻涌的万般心绪,收回所有深层情绪,只留一副端正平和的模样。
他没有绕弯,没有试探,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清稳,落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深夜叨扰,是来寻你求一帖药。”
苏褕眉梢微挑。
求药。
她唇角极轻地勾起一点浅淡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
整座大理城,名医无数,药馆林立,朝堂供奉的御医更是医术精绝。
谢晏铮身居高位,权柄在手,人脉广博。
何等名医请不到,何等良药求不得。
偏偏深夜独行,奔赴她这偏僻南城小院,来找她一个隐于市井、无名无籍的民间医者求药。
未免太过牵强。
太过刻意。
苏褕不急不躁,缓步从灯前走出,立在廊下,与院中之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风拂动她素色衣摆,清淡药香从她身上漫出,与院外夜色冷风交织。
她眸光澄澈,淡淡望着他,轻声反问,语气带着浅浅笑意与恰到好处的戏谑。
“谢主事说笑了。”
“大理城内,杏林高手云集,官医私诊比比皆是,世家御医更是精妙。”
“满城良医,遍地药馆。”
“这般多大夫可供驱使,为何偏偏深夜寻我这无名陋舍,求我开药?”
问话温和,却句句戳破他刻意的借口。
不尖锐,不咄咄逼人。
偏偏通透清醒,一语点破所有刻意。
谢晏铮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与调侃。
他眸光微顿,并未慌乱,也并未遮掩。
他本就是借着借口登门,本就是刻意寻她。
无需狡辩,无需掩饰。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语气依旧沉稳沉静,坦然应声。
“旁人医术稳妥寻常,治市井小病足矣。”
“但我父亲今夜旧疾复发,整夜头疼不止。寻常汤药,压不住。”
这是实话。
谢老大人今夜确实突发顽固头疾,辗转难眠,疼痛彻骨。
府中御医轮番诊治,施针开药,尽数无效。
头疼反复,不见半分缓解。
府中人束手无策,满府慌乱。
唯有他心底清楚。
寻常医者治表不治里,治症不治根。
可苏褕不同。
她出身苏家药脉,精通百草药性、阴阳肌理,深谙顽疾旧伤的根因症结。
她手里的医术,远胜满城凡医。
更重要的是——
他心底藏着一份私心。
他想借着这次求药的由头,再见她一面。
想看看她近日安稳与否。
想确认她是否又暗中涉险、又布局犯难、又将自己置于风雨刀尖之上。
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以最体面、最稳妥的理由,光明正大站到她面前。
仅此而已。
苏褕听着他的回答,眼底戏谑稍敛,多了几分审慎。
“谢老大人头疼旧疾?”
“嗯。”谢晏铮微微颔首,语气端正,“陈年旧疾,隐于经络,平日甚少发作。今夜不知何故,骤然复发,疼得整夜无法安睡。”
“府中御医束手无策,汤药针石皆无成效。”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渲染严重。
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苏褕静静看着他片刻。
眼前之人,身居刑狱司要职,手握生杀大权,冷静理智,沉稳克制,向来万事不惊。
今夜眉宇间,确实压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焦灼。
是家事牵心、长辈疾苦带来的真切沉郁。
并非全然作假。
可即便如此,依旧掩盖不了他刻意寻她的用意。
苏褕心头清明透彻。
满城名医不治,偏偏寻她。
说到底,他信她的本事。
远超信那些朝堂御医。
她轻轻抬眸,继续慢悠悠开口,调侃意味依旧未尽,字字轻轻落在风里。
“谢主事倒是高看我。”
“堂堂官宦世家、权臣门第,府中御医皆是精挑细选的杏林翘楚。”
“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顽疾,你却笃定我这乡野闲人能治?”
“这份信任,未免太过厚重。”
语气轻轻,笑意浅浅。
看似玩笑,实则句句试探。
她想看清,他今夜真正的来意。
是单纯求药?
是借机试探她的深浅?
还是另有图谋,另藏深意?
谢晏铮抬眸,沉沉目光落回她脸上,一字一句,沉稳应答。
“我并非高看你。”
“我只是认得你的本事。”
短短一句话,分量极重。
认得你的本事。
不是听闻,不是揣测。
是亲眼所见、亲身印证、彻底摸清底细之后的笃定。
他知晓她出身药门世家。
知晓她身负绝世药道。
知晓寻常凡医远远不及她分毫。
这句话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通透与了然。
苏褕眸光微凝。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沉沉夜色与微凉晚风。
无声暗流在二人之间悄然涌动。
一个知尽真相,缄口藏心,隐忍拉扯。
一个步步审慎,通透洞察,不露声色。
片刻安静之后,苏褕轻轻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淡。
“也罢。”
“既然谢主事专程深夜登门,我便看一看。”
“说说症状。”
她不再继续调侃试探,转入正题。
医者本分,疾苦当前,她从不会刻意推诿拒治。
哪怕来人是谢晏铮,哪怕来意刻意存疑。
救人归救人,防备归防备。
她分得极清。
谢晏铮见她终于应允,心底微松,缓缓开口细致叙述。
“头痛沉钝,偏于一侧,牵连太阳穴与后颈经络。”
“入夜即发,昼夜不息,沉痛不散,无发热,无风寒表征。”
“心烦难眠,神思不宁,服寻常止痛汤药,只能暂缓片刻,随即复发。”
“旧疾多年,隐而不发,今夜骤然加剧。”
他叙述条理清晰,细节精准,显然是亲身守在榻边,细致观察许久。
苏褕静静听着,脑海中迅速梳理症结。
陈年经络淤堵、旧气沉滞、阴阳失衡、气血不畅。
是典型的陈年隐疾,藏于肌理深处,不属外感,不属内伤。
寻常汤药只调表气,自然无效。
唯有精准疏导经络、调和阴阳、沉潜浮气,才能根治顽疾。
她心底已然有了对症方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知晓了。”
苏褕淡淡应声。
她侧身,转身走回屋内。
“进来吧,我开方。”
谢晏铮应声,抬步踏入屋内。
一进门,满室醇厚干净的药香扑面而来。
没有世家药馆的浓烈熏香,没有金玉器物的浮华气息。
只有质朴、安稳、沉静的烟火药气。
屋内灯影温柔,案上整齐摆放药册纸笔,一旁罗列着干净的草药标本。
处处皆是安稳平和的日常气息。
与他印象里、与他所知的、她那满身血海沧桑、刀尖沉浮的人生,全然相悖。
他看着这一室清净,看着她安然立于灯前的侧影,心口又是一阵细微拉扯。
她本该生于锦绣世家,长于安稳荣华。
本该潜心药道,安然行医,岁岁无忧。
本该是被人护佑、被人善待的名门贵女。
却硬生生被人碾碎一切,推入深渊,孤身熬尽十年黑暗。
何其不公。
苏褕并未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思绪,或是察觉了,也全然不在意。
她落座案前,提笔落纸。
笔尖轻落,字迹清隽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寥寥数味药材,配伍精准,轻重得当。
不猛不烈,不浮不躁。
专疏陈年经络淤堵,调和紊乱阴阳,潜降浮火,安神止痛。
是专治老大人陈年头疾的稳妥良方。
且药性温和,不伤根本,适合长者体虚之躯长期调理。
一边写,苏褕一边轻声漫语,再度开口,依旧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说真的,谢主事。”
“你今日之举,实在让人费解。”
“你身为刑狱主事,行事素来缜密周全,万事循规。”
“满城御医不用,偏偏深夜跑来找我。”
“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猜,谢主事是太过信我,还是……太过想寻我。”
话语轻轻,带着几分狡黠通透。
直戳破他心底那点不愿外露的刻意。
谢晏铮立在案边,静静看着她执笔的模样。
灯火落在她眉眼,冲淡了她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灵透。
他看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心口微沉,坦然应声。
“是。”
“我确实想寻你。”
一句应答,干脆利落,没有闪躲,没有掩饰。
直白得猝不及防。
苏褕笔尖微顿。
抬眸看向他。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稍稍敛了些。
谢晏铮眸光沉沉,稳稳与她对视。
夜色安静,灯影摇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得极重。
“求药是真。”
“想来看你,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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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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