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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雪 想通了 ...
雪后初晴的京华,天光清透如洗。
落雪压尽满城浮尘,街巷干净素白,冷风掠过檐角冰棱,带着冬日独有的凛冽凉意,却不刺骨,反倒吹得人神志清明。
城南小院的药香还萦绕在衣袖之间。
方才一整日,苏褕都在静心教导阿苓辨识百草、稳守医心。看着小徒弟勤恳认真、潜心求学的模样,她紧绷了十年的心弦,难得有了片刻松弛。
这些年,她活得太紧绷,太决绝。
八岁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压身,十年暗夜独行,步步皆是荆棘杀机。她习惯了疏离所有人、隔绝所有牵绊、斩断所有过往温情。
尤其是对沈舟。
那个年少相伴、竹马相知、赠予她唯一信物铃铛的少年。
苏家倾覆那日,天人永隔的谎言困住了他数年,家道骤落的磋磨困住了他数年,而她活着、却不能认、不敢认的煎熬,困住了她自己无数日夜。
她从前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满身腥风血雨、身负滔天复仇,前路是万丈深渊、生死难料。
她靠近谁,便是连累谁。
沈舟本是清白坦荡、温润纯粹的读书人,本该前程似锦、安稳一生,不该被她的血海恩怨、朝堂权谋、周家阴私半分沾染。
所以她躲、她避、她冷眼疏离。
哪怕那日街市重逢,铃铛轻响,他一眼凝眸、步步探寻,眼底藏着数年思念与求证,她依旧狠心转身,次次避让,次次装作陌路不识。
可今日,静下心神,看着阿苓安稳求学、岁月静好的模样,苏褕心底那层冰封多年的执念,悄然松动了一丝。
她不能一辈子活在逃避里。
不能一辈子,把唯一的年少温情,彻底推离自己的人生。
她的复仇没错,她的谨慎没错,可她不该连故人的半点安稳期许,都彻底否决。
沈舟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哪怕暂时不能全盘坦白,不能相认相守,至少,她不必再如同惊弓之鸟,次次避如蛇蝎。
一念想通,山河松动。
苏褕站在院中雪地里,望着澄澈天光,心底沉寂多年的冰封,裂开一道极浅极柔的缝隙。
她不必立刻剖白身份,不必即刻诉说过往,不必仓促重拾旧情。
只是不必再躲了。
想去看看他。
看看那个熬过家破人亡、依旧温良端正、潜心求学的少年,如今安稳如常,便够了。
心念既定,苏褕转身回屋。
她换下了平日里隐居小院、素淡随意的布衣,取了一身许久未穿的素色锦衫。
衣衫剪裁利落端庄,料子干净素雅,不沾浮华纹样,不施艳丽色彩,却是极为规整正式的样式。领口袖口熨帖平整,线条清冷利落,衬得她身形清挺、眉眼端凝,褪去了市井隐居的随意,多了几分清冷矜贵、不染尘俗的气度。
她素来不爱盛装,不爱张扬,常年隐匿市井、朴素度日。
可今日,她想体面地、从容地、坦荡地,去见一见旧人。
不卑微避让,不狼狈逃离,不刻意陌路。
仅仅是,以一个陌生人的从容姿态,赴一场年少旧念。
长发被她一丝不苟束起,仅用一根简单玉簪固定,干净利落,无半分冗余装饰。脸上未施半点粉黛,眉眼本就生得极美,清冷深邃、骨相绝尘,此刻配上一身端庄正装,整个人气质骤然大变。
不再是城南小院里安静隐忍的孤女,也不是暗地筹谋、杀伐隐忍的复仇者。
而是清冷如月、矜贵疏离、气质绝尘、让人一眼望之便不敢轻举妄动的姑娘。
一身素正装,一身清寒气。
藏尽十年风霜,掩尽血海沧桑,只余下一身端庄沉静、淡漠疏离。
简单收拾片刻,苏褕叮嘱阿苓安分留在院中,静心温习今日所学百草医理,不外出、不贪玩、静待她归来。
阿苓乖巧应声,乖乖守在院中,潜心翻读师父留给她的药人手札。
安顿好徒弟,苏褕推门而出,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出城南陋巷。
沈舟求学之地,是京华城南最负盛名的崇文书院。
不同于朝堂官学的森严刻板,不同于世家私学的奢靡封闭。
崇文书院收纳天下寒门才子、清贫学子,院内学风清正、书香浓郁,聚集了整个京城最拔尖的年轻文人。
往来皆是少年才子,人人温文有礼、饱读诗书、心怀丘壑,是京华最干净、最坦荡的一方文墨天地。
这里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血海厮杀,没有周家暗刺,没有朝堂纷争。
只有笔墨书香、少年意气、诗书风雅。
也是沈舟这数年以来,唯一安身立命、潜心求学、得以暂避风雨的安稳之地。
苏褕一路缓步前行,穿过市井长街,远离喧嚣人烟。
越靠近崇文书院,周遭氛围越是清雅安静。
沿街少了商贩叫卖,多了执卷慢行、低声论学的书生学子,长衫翩翩、温润端雅,满目皆是少年清朗意气。
冬日风凉,天光正好。
高大的青石书院门楼映入眼帘,匾额鎏金落墨,书写“崇文”二字,笔锋端正大气,沉淀百年文墨底蕴。院墙青砖古朴,墙头覆雪清雅,院内松柏常青,隔着高墙,便能闻到淡淡的笔墨书香。
此时正是午后课业休憩之时。
书院院门大开,无数青衫才子三三两两聚在院前空地上、青石长廊下,或是论诗说文、探讨经义,或是闲谈风月、静坐读书,少年人声清朗,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崇文书院向来只有男子学子,百年皆是如此,无女子入学,无女客常来。
院前往来,皆是翩翩少年书生,清一色的长衫儒雅、温润斯文。
故而当一道素衣清挺的身影,缓步踏入院前空地的那一刻。
整片喧闹闲谈的书院院前,骤然一静。
所有声响,尽数骤停。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难以置信地,落在了来人身上。
苏褕立在雪地青石之上,身姿挺拔清绝,一身端庄素锦正装,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她站在一众青衫书生之间,不张扬、不刻意,却自带一身清冷绝尘的气场。
眉眼淡漠疏离,眼底沉静无波,不看人、不张望、不局促、不试探,只是淡淡抬眸,望向幽深雅致的书院内院。
可偏偏,这般从容、这般清冷、这般端雅,足以碾压周遭所有浮华。
在场皆是饱读诗书、见惯世家贵女、阅尽京城风月的才子。
他们见过豪门娇女的华贵艳丽,见过市井女子的鲜活俗气,见过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
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
清冷、矜贵、疏离、干净。
端庄却不呆板,素淡却绝不平庸。
一身简单素色正装,无珠玉点缀,无华服加持,却生生穿出了旁人穷尽一生也学不来的绝尘气度。
像是雪月裁骨、清风铸身,不染人间半点俗尘。
一时之间,所有书生都忘了言语,忘了论学,忘了闲谈。
人人怔怔侧目,心底皆是极致的好奇与惊艳。
崇文书院百年清修,向来僻静清雅,少有人外女客登门。
更何况是这般容貌气质、身段风骨,皆是顶尖的女子。
她是谁?
为何会独自前来崇文书院?
是谁家的贵女?还是外乡来客?
无数疑惑,瞬间填满所有才子心头。
短暂死寂过后,院前悄然响起细碎低微的议论声,人人压低声音,不敢惊扰这份清绝沉静。
“从未见过这位姑娘……绝非京城世家熟知的贵女样貌。”
“气质太过绝尘,不像是长于浮华京城的女子。”
“你看她衣着端正规整,礼数从容不迫,绝非市井寻常女子。这般端庄正装,分明是特意穿戴过的。”
“可我从未在任何宴会、任何雅集见过她,京城有名的闺阁女子,我皆有耳闻,绝无此一人。”
“太沉静了……眼神淡漠从容,不怯场、不好奇、不张扬,站在咱们一众书生面前,半分不局促,反倒像是我们喧扰了她的清净。”
“她来崇文书院做什么?这里从无女学,也极少接待女客。”
众人心底满是好奇,却无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书院学子皆是读书人,深谙礼数,君子端方,无人敢唐突佳人,无人敢轻浮窥探。
只是目光克制地落在她身上,心底翻涌着无尽疑惑与惊艳。
苏褕全然不在意周遭所有目光。
数年暗斗浮沉、生死风浪,她早已习惯万人侧目、众说纷纭。
这些少年书生纯粹干净的好奇目光,于她而言,太过温和、太过坦荡,掀不起半点心绪波澜。
她眸光淡淡扫过院前一众青衫人影,不急不躁,不慌不寻。
她不急着找沈舟。
只是想站在这里,看一看他身处的天地。
看一看这片干干净净、诗书清朗、没有杀戮、没有阴谋的天地。
看一看他日日所处、潜心求学、安稳度日的地方。
风轻轻吹起她鬓边碎发,素衣轻扬,清冷如月。
她静静立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向书院深处的长廊楼阁,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浅软。
年少时的沈舟,亦是这般温文尔雅、饱读诗书、心怀丘壑。
数年风雨磋磨、家道骤落、颠沛流离,他依旧守着本心,潜心求学、温润如初,从未被乱世污浊,从未被苦难磨去风骨。
真好。
真好他依旧是这般干净坦荡的少年模样。
就在无数才子暗自瞩目、纷纷猜测来人身份之时,一道清润温雅的青衫身影,自书院长廊深处缓步走出。
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气质清正,书卷气浑然天成。
正是沈舟。
午后课业停歇,他刚从讲堂走出,本欲与同窗探讨经义,刚行至长廊拐角,便敏锐察觉到院前气氛异常寂静。
周遭同窗皆是怔怔朝外张望,神色讶异,低声议论。
他下意识抬眸,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这一眼。
如风停、雪落、万籁俱寂。
沈舟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长廊风凉,书页轻翻,周遭所有的人声、风声、书声,尽数消失在耳畔。
天地之间,唯余院前那道素衣清绝的身影。
一身端庄正装,清冷绝尘,亭亭玉立,立在皑皑雪色与书香之间。
眉眼清冷熟悉,轮廓刻骨难忘。
是他念了数年、盼了数年、求证了无数日夜的人。
是他以为早已埋骨火海、消亡于人间的故人。
是他数次街市偶遇、次次被疏离、次次被避让、让他心底牵念辗转、无措又心疼的人。
只是今日的她,与往日全然不同。
往日相见,她皆是一身朴素布衣、低调隐匿、刻意疏离、眉眼带冷,处处藏锋、处处避让。
可今日,她一身端正正装,体面从容、坦荡沉静、落落大方。
不再躲、不再藏、不再避。
就这般从容立于他的书院门前,立于万千同窗目光之下,清冷夺目,无人能及。
沈舟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狠狠一颤。
心底积压数年的思念、牵挂、求证、忐忑,尽数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缠满心口。
他怔怔望着那道身影,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酸涩、忐忑,万般情绪交织缠绕,难以言喻。
她……今日竟然主动来了崇文书院。
主动来到了他日日求学、日日栖身的地方。
她是不是……终于不再躲他了?
是不是终于愿意,稍稍靠近他半分?
是不是心底那层冰封,也如同他一般,悄然松动了?
沈舟温润的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细碎光亮,指尖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抖。
而院前的苏褕,早已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精准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隔着层层人群、隔着遥遥风雪长廊,四目相对。
她的眸光依旧清淡沉静,无波无澜。
无人知晓,她心底沉寂多年的冰山,又悄然融化了一寸。
她依旧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相认。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从容回望。
不避、不躲、不逃、不疏离。
坦然相望,淡淡对视。
这一点点从容的不避让,已是她十年来,最大的退让与松动。
周遭的才子们尚且不知二人对视的暗流,依旧沉浸在对苏褕身份的无尽好奇之中。
“沈兄也在看这位姑娘?”
身侧同窗低声轻语,带着几分好奇惊叹,“这位姑娘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之人,不知是何处来人?”
“从未见过这般风骨的女子,清冷端庄,眉目绝尘,一眼难忘。”
“你看她目光沉静,望向我院内,莫非是特意前来寻人?”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有人猜是世家贵女慕名来书院观览文风。
有人猜是权贵家眷前来寻亲。
有人猜是外乡才女慕名访学。
可无论何种猜测,无人敢将这般清绝绝尘的女子,与素来低调、身世浮沉、清贫求学的沈舟联系在一起。
沈舟性子温润低调,平日潜心求学、极少交游、从不涉风月闲事,无人觉得他会认识这般出众非凡的女子。
众人只当是陌生贵客临院,满心惊艳好奇。
唯有沈舟自己清楚。
她是来找他的。
哪怕不言不语,哪怕不近分毫,他心底笃定。
她今日,是为他而来。
长廊之下,沈舟缓缓平复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震颤与牵挂,恢复了一贯的温润端雅。
他没有立刻上前惊扰。
他懂她的性子。
她向来谨慎、隐忍、爱藏、爱避。
今日能主动前来、能坦然相望、不再避让,已是天大的突破。
他不敢贸然靠近,不敢逼迫分毫,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松动,怕逼得她再次冰封退路、彻底远离。
于是他只是静静立在长廊下,温润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安静相望,温柔等候。
风雪温柔,书香绵长。
院前无数才子瞩目好奇、暗自揣测、惊艳议论。
长廊一人温柔凝望、满心牵挂、默默等候。
中央那道素衣清绝的身影,沉静从容,立在风雪书香之间,静静看着久违的少年故人。
苏褕心底轻轻一叹。
她依旧不能告诉他所有真相。
不能告诉他,他的父亲尚在人世,被她安稳安置在大理城外。
不能告诉他,当年苏家覆灭的所有冤屈与阴谋。
不能告诉他,她这十年的隐忍、杀戮、血海与煎熬。
不能告诉他,她依旧身处万丈深渊,前路生死未卜。
可她终于不再逃避。
她可以坦然看着他安稳求学、岁岁平安。
可以允许自己,留一丝年少温情在心底。
可以不再用极致的冷漠与疏离,彻底斩断过往所有念想。
这是她复仇之路、孤绝人生里,唯一愿意留下的一点温柔余地。
天光缓缓偏移,暖雪柔光落在她素衣之上,清冷眉眼被柔光衬得柔和些许。
周遭才子的好奇目光依旧源源不断落在她身上,议论细碎不止。
他们依旧猜不透她的来历、猜不透她的目的、猜不透这般绝尘女子为何孤身到访清净书院。
无人知晓,这位让满堂才子尽数惊艳好奇的清冷姑娘。
背负着满门血海,踏过十年黑暗,今日只为一场年少旧念,为一个不敢相认、不忍连累的故人,从容而来。
不求相认,不求相守,不求归途。
只求一眼安稳,一念心安。
风过书院,书香漫卷。
满堂才子侧目惊艳,万般好奇萦绕心底。
唯有遥遥相望的两人心知肚明。
这场突如其来的到访,这场万众瞩目的驻足。
是冰封十年的陌路疏离之后,第一次温柔的、无声的、迟来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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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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