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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雪 心知岁岁 ...
风雪簌簌落满长街,天地寂然无声。
寒雪覆尽京华街巷,洗去了西城听花楼残留的暖香与暗涌,也压下了方才雅间里惊心动魄的对峙与暧昧桎梏。
一路归途,风雪绵长。
苏褕撑着素色油纸伞,走在最前,步履平稳沉静,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可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那场破例的近身相护,像一粒温雪落进冰封心底,迟迟不肯消融。
腕骨上早已褪去他的力道,却依旧残留着他掌心清浅的温热,克制、稳妥、不逾分寸,却偏偏足够颠覆她数年以来固有的相处界限。
她活了十八年,大半光阴浸泡在寒意与恨意里。
家破人亡,孤身蛰伏,小小年纪便被逼着褪去稚气,学着藏锋、隐忍、布局、涉险。十年暗夜独行,见惯人心诡诈、功利纠缠,早已不信世间会有无来由的守护,更不信有人会甘愿为自己打破原则、赌上前程清誉。
可谢晏铮做到了。
他二十二岁,年少登极,身居京华权力最中心,半生规整自持、克己守礼,是朝堂人人敬畏、步步无错的少年权臣。
可偏偏为了她,在无人窥见的密闭雅间,亲口一句冒犯,亲手打破二十二年的自持分寸,以最暧昧的姿态挡尽窥探、抹平危机,替她护住了穷尽十年才寻回的血海铁证。
这份情,太重,也太真。
重到让她一贯坚硬冷寂的心,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漏进细碎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皑皑白雪慢行,距离不远不近,依旧是这数年以来最熟悉的随行姿态。
只是氛围彻底变了。
不再是全然冰冷的盟友帮扶、危局兜底,风雪温柔,归途安静,多了几分寻常男女才有的松弛、试探与相知。
良久,苏褕轻轻启唇,音色清淡,吹散一路沉雪寂寥:
“谢晏铮。”
身后脚步声微顿,清润沉稳的嗓音即刻应答,温柔稳妥:“我在。”
永远这般,随叫随应,沉默守候,从无半分敷衍懈怠。
苏褕眸光落向前路茫茫白雪,伞沿微垂,掩住眼底细碎心绪,轻声道: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的年岁。”
他们相识数年,交集尽数是暗流棋局、生死风波。
他立于朝堂光明之巅,她藏于市井黑暗之底,明暗相隔,输赢相连,却从无半分烟火私谈。
不知彼此生辰,不问彼此年岁,不谈彼此过往。
是最靠谱的绝境依靠,也是最陌生的彼此。
谢晏铮望着她清瘦孤挺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涟漪,落雪般轻缓应声:
“是没问过。”
“你我相交,只论安危,不问寻常。”
短短八字,道尽两人数年相处常态。
苏褕指尖轻攥伞柄,状似随意,却藏着积攒许久的真切好奇:
“你如今多大?”
她一直以为,他年岁成熟,历经世事沧桑,起码将近而立。
不然不会心思缜密至此,沉稳通透至此,控局从容至此。
谢晏铮坦然落声,字字清晰:“二十有二。”
二十二。
苏褕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狠狠一震。
她微微侧首,余光掠过身后白衣落雪的少年,眼底藏着明显的错愕与了然。
二十二岁。
这般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尚且是少年恣意、随性浮沉、尚有父兄庇护的年纪。
可他早已孤身站稳京华朝堂最险处,执掌刑狱生杀大权,对峙满朝老谋深算的权臣,日日周旋权谋暗流,逼着自己活成无懈可击的模样。
原来他所有的老成、所有的周全、所有的步步不乱,从来都不是天性如此。
是年少负重、无人可依,硬生生逼出来的清冷与沉稳。
“很年轻。”她轻声轻叹,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我一直以为,你早已年过而立。”
谢晏铮低低浅笑,风雪拂过他眉眼,褪去朝堂凛冽锋芒,只剩少年本该有的清润温和:
“身在其位,不敢年少。”
“刑狱司掌京城暗查冤屈,一步错便是满城风雨。我无人庇护,只能压尽稚气,步步慎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从不诉苦,从不张扬自己多年孤苦。
可苏褕听得心底微沉。
她太懂这种滋味。
无人撑腰,无人兜底,只能逼着自己早早长大,藏起所有软弱,硬生生扛下所有风雨。
“很累吧。”她轻声问。
是共情,是真切的体恤。
谢晏铮眸底温柔更深,静静望着她:
“从前很累。”
“后来有了想护的人,便万事皆甘。”
没有点名道姓,却字字句句,皆为她而言。
数年遥遥守望,是他紧绷枯燥的朝堂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归宿。
苏褕心弦微颤,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羞恼彻底消散无踪。
她轻声让步,语气软了几分:
“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谢晏铮郑重应声,“此生分寸守礼,绝不再轻易逾矩。”
风雪渐缓,漫天落雪变得细碎轻柔,天光透过云层洒落,覆在纯白长街上,静谧温柔。
两人再度缓步前行,一路安然无声。
直到片刻后,谢晏铮轻轻开口,打破寂静,语气温柔坦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随性试探:
“我告知了年岁,换我一问,可否?”
苏褕回神,淡淡侧目:“你问。”
她以为他要问铁证、问布局、问后续棋局。
却未曾想,他眸光澄澈落来,明知故问,温柔得小心翼翼:
“那你呢?你今年多大?”
这一句问句,看似随口闲谈。
可只有谢晏铮自己知晓,这是他熟记多年、岁岁不忘、刻在心底的数字。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年纪。
清清楚楚记得,她今年,方才十八。
记得她家破人亡那年,她才八岁,稚龄孤苦,一夜坠入人间地狱。
记得她孤身蛰伏京城十年,步步求生、步步隐忍,熬了整整十年黑暗,才堪堪十八。
他暗中查遍她所有过往,熟记她所有年岁起落,知晓她所有坚强伪装下的年少单薄。
她看似清冷沉稳、心思缜密,像历经世事的成年人,可实际上,她才刚刚成年。
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却扛着血海深仇,扛着十年黑暗孤路,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辛苦。
这些,他全部知晓,全部熟记,从未敢轻易宣之于口。
他从不愿以窥探得知她的一切。
他要听她亲口说出。
要听她心甘情愿,对他坦诚一句细碎的烟火寻常。
苏褕并未多想,也无心遮掩。
年岁于她而言,不过是熬过黑暗的刻度,无甚可藏,亦无甚可避。
她垂眸望着脚下白雪,音色清淡坦然,不骄不怯,缓缓出声:
“我十八。”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落风雪,却重重砸在谢晏铮心底。
一如他熟记的模样。
十八。
原来他放在心尖护着的人,才刚刚成年。
原来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冷静、隐忍、孤勇、决绝,全部是被逼出来的年少沧桑。
他眸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疼惜,浓得化不开,转瞬又被他温柔敛去,只留平和如常的神色。
无人察觉他心底翻涌的动容与酸涩。
他轻声重复一遍,嗓音低缓温柔,带着发自心底的珍重:
“十八。”
原来,他护着的小姑娘,才十八岁。
小小年纪,背负血海,步步涉险,十年孤灯,无人相依。
而他二十二,年长她四岁。
四岁之差,从前他尚且年少无力,未能早早奔赴而来护她周全。
让她独自熬过最漆黑、最无助、最无人撑腰的十年光阴。
一念至此,心底漫开绵长的遗憾与酸涩。
遗憾相逢太迟,遗憾年少无力,遗憾没能替她挡去当年漫天风雨。
苏褕见他久久不语,微微挑眉,淡淡发问:“怎么?很意外?”
寻常人初见她,知晓她行事老练沉稳、布局冷静缜密,全然不像稚龄少女,大多都会诧异她的年纪偏小。
谢晏铮压尽心底所有汹涌心绪,敛去深藏的疼惜,只化作浅浅温柔的闲谈,从容应声:
“意外。”
“看着你太过沉稳冷静,心思通透,倒确实不像刚至十八的年岁。”
他装作今日方才知晓,装作从前一无所知。
藏起自己数年窥探、岁岁熟记的深情,只为不让生性警惕的她心生戒备,不让她觉得被人暗中窥探、无所遁形。
他想慢慢陪她相知,慢慢让她放下心防,而不是用一份太重的单向熟知,逼得她再次后退疏离。
苏褕垂眸轻笑一声,笑意极淡,带着几分年少沧桑的释然:
“岁岁熬磨,不得不熟。”
十年风霜压身,稚龄早褪,稚气尽藏,哪里还敢有半分少女恣意。
从家破人亡的那一日起,她的十八岁,便没有寻常姑娘的烂漫无忧、岁岁安然。
只剩血海未偿、前路未明、孤身前行。
谢晏铮听得心口微涩,目光落在她清瘦单薄的身影上,温柔坚定:
“往后不必再事事独熬。”
短短一句,分量千钧。
从前无人护你,你只能咬牙自持。
往后有我。
你所有风雨,我替你挡。你所有隐忍,我替你疼。你所有未完成的执念,我陪你走完。
苏褕心弦微颤,沉默许久,没有应答,却也没有疏离拒绝。
风雪彻底停歇,云层散开,一缕暖光洒落人间,铺满纯白长街。
天地清明,风雪温柔。
两人静静前行,心绪各自沉敛,却悄悄贴近了一寸。
他知晓了她才十八,知晓了她所有老练皆是伪装,知晓她单薄年少却扛了满身风霜。
心底的守护欲,愈发深沉滚烫。
从前是默默兜底。
从今往后,是拼尽所有,护她年少余生,岁岁安稳。
而苏褕,也第一次真切知晓了他的年少负重。
知晓他二十二岁身居高位的不易,知晓他清冷克制背后的孤苦。
两人终于不再是只谈风波的冰冷盟友。
他知她年少孤苦,她懂他年少沉浮。
谢晏铮缓步跟在她身后,目光绵长温柔,牢牢锁着她的身影,心底无声默念:
十八。
我的小姑娘,才十八。
余生漫漫,风雨皆我,安然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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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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