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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归雪 奸臣 ...
谢府庭院风清日朗,檐角垂落的晨光温软落地,铺得满院皆是人间安稳色调。
可这份安稳,从来照不进苏褕的骨血里。
银票静静躺在托盘上,平整微凉,一千两整,不多不少。
谢晏铮递来的时候,眼底是惯常的纵容、怜惜、小心翼翼的安抚。陆临渊立在一侧,神色坦荡,心头尘埃落定,这场始于极北冰原的生死交易,终于银钱两清、账目分明。
旁人看是一场了结。
唯独苏褕,只觉得可笑。
银钱能抵命,能抵债,能抵世间万千交易,唯独抵不了她十年血海、十年孤魂、十年人间炼狱。
她抬手,指尖冷淡掠过纸面,随意折叠,贴身收好。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贪恋,没有半分动容。
得了银钱,她便能再添几分底气,再铺几分杀局。
仅此而已。
温情、感念、牵绊、同盟暖意,于她皆是虚妄。
从苏家满门抄斩的那一日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一个字——恨。
谢晏铮望着她骤然沉下去的眉眼,望着她眼底瞬间冰封、再无半分波澜的寒寂,心头微滞,轻声问询:“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事?”
陆临渊也侧目看来。
二人皆刚结同盟,心中所想皆是徐徐布局、暗查旧案、搜罗罪证、借朝堂之势扳倒周嵩。周嵩盘踞朝野数十年,党羽根深,权柄滔天,背后隐有皇权庇护,绝非一朝一夕可撼动。
权谋棋局,最忌急躁。
可他们看着眼前的苏褕,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这少女太静、太冷、太绝。
静得像埋骨之地的寒夜,冷得从无半分人情温热,绝得凡事只论生死、不问对错。
苏褕抬眸,目光穿过谢府层层亭台、穿过都城繁华盛景,直直落向远方权贵聚居的中心腹地。
那里朱门连片,楼阁高耸,歌舞不绝,锦衣富贵。
那里是周嵩安享荣华、把持权柄、祸乱朝纲的巢穴。
也是十年前,亲手碾碎她苏家满门、屠戮百余口性命、将她推入无间地狱的罪源之地。
她唇角轻轻一扯,勾起一抹极薄、极凉、淬着经年戾气的笑。
“你们想徐徐图之。”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彻骨的疏离与嘲讽。
“查案、取证、周旋、博弈、借势、等时机、等变局。”
“是你们朝堂之人的路子。”
“稳妥、体面、光明正大,输赢皆在规矩之内。”
谢晏铮眉心微蹙:“局势凶险,周嵩势大,鲁莽行事只会自毁其身。你我同盟,稳步破局,方能万无一失。”
陆临渊也正色附和:“苏姑娘,我知你心中积怨,可奸佞盘踞多年,根基太深。明杀不可行,暗杀太凶险,一旦失手,你十年隐忍尽数作废,自身也难逃死局。不如静待时机,联手布局——”
“等?”
苏褕倏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骤然压断两人规劝。
一字落下,带着积压十年、快要焚尽骨血的疯戾与寒凉。
她抬眼,清冷眸子直视二人,眼底再无半分平和,翻涌的是十年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血腥与怨怼。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肯等。”
“那你们告诉我,我已经等了十年,还要再等多久?”
十年。
不是三年短暂蛰伏,不是数载匆匆逃亡。
是整整十年。
十年前,她尚垂髫稚龄,阖家安稳,门第清正,忠良满庭。
苏家世代忠骨,世代清正,从不结党、从不营私、从不趋炎附势,一心为国为民。
可就是这份清正,这份忠直,碍了周嵩的权路,挡了朝堂奸佞的私欲。
一夜寒风落,一纸伪诏降。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那日天降寒雨,长街染血,府宅焚火,人头堆叠如山。
她亲眼看着祖父被斩于市,亲眼看着父兄血染刑场,亲眼看着府中老弱妇孺、稚童仆婢,无一幸免,尽数屠尽。
百余口人,声声泣血,句句含冤。
苍天无眼,律法无声,朝野冷漠,世人旁观。
忠良满门,落得个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污名。
那年她堪堪六岁。
六岁,从人间富贵,一朝坠入地狱无间。
十年光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她从尸堆里爬出来,从血水里泡着长大,从阴沟暗处、从风雪绝境、从人人可欺的底层,一步步苟活至今。
十年颠沛,十年躲藏,十年追杀,十年冷眼旁观世态凉薄。
十年里,她见过最伪善的君子,最狠毒的权贵,最冷漠的世人。
十年里,她无人庇护、无人依靠、无人问冷暖、无人惜孤苦。
饿过、冻过、伤过、濒死过、被人欺辱践踏过、被人当作弃子利用过。
她硬生生靠着一口恨、一口怨、一口不甘,撑了整整十年。
十年隐忍,十年磨刃,十年以血养毒,以怨养杀。
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之人高居庙堂十年,安享荣华十年,权柄在手十年,安稳顺遂十年。
唯独她这受害者,要隐姓埋名、颠沛流离、日日熬恨、夜夜难安,还要继续等?
继续等朝堂公道?等世人清白?等权奸落幕?等虚无天道轮回?
可笑。
荒唐至极。
苏褕眼底戾气翻涌,语气却愈发平静,平静得近乎绝情可怖:
“我等了十年。”
“十年前,没人给我苏家公道。”
“十年间,没人替我喊冤、没人替我翻案、没人记得满门忠骨。”
“十年后,我凭什么还要规规矩矩、步步稳妥、陪你们耗棋局?”
她看向谢晏铮,眼神凉薄,不带半分旧情暖意:
“谢大人身居高位,家世安稳,前程锦绣。”
“你们可以耗得起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你们可以等风来、等变局、等证据齐全、等朝野倾斜。”
“可我不行。”
“我只有一条命,一腔十年不灭的恨。”
“我没时间体面,没时间周旋,没时间陪权奸慢慢老死。”
谢晏铮心口狠狠一沉,喉间微涩,竟一时无从辩驳。
他终于懂了。
真正懂了她骨子里的绝情、毒舌、怨世。
不是天性凉薄,不是性格偏执。
是十年地狱,硬生生把一个本该天真安稳的小姑娘,磨成了如今这副与世为敌、冷狠孤绝的模样。
十年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骨血。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温柔、没有退路、没有来日方长。
只有复仇,只有血偿,只有死局。
陆临渊神色也骤然沉重下来。
三年亡命,已是让他尝尽人间苦楚。
难以想象,整整十年,一个稚龄孤女,是如何在无边黑暗、无边恨意里,独自熬到今日。
苏褕收回目光,不再看二人神色怅然、满心怜惜。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惋惜,不需要任何人事后的温柔善待。
迟来的善意,比刀刃更恶心。
她语气恢复一片冰冷平淡,字字决绝:
“你们要的,是朝堂翻案、名正言顺、权术制胜、干干净净的胜利。”
“我要的,只有一样。”
“周嵩死。”
“死得痛苦,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他最安稳、最风光、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谢晏铮心头一紧,瞬间洞悉她的意图:“你要行刺?不可。周嵩府邸层层布防,暗卫无数,近身刺杀根本无从下手,你一旦暴露,十年隐忍彻底付诸东流——”
“我不刺杀。”
苏褕淡淡打断他。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阴诡的冷光。
“刺杀太张扬,太费力,太容易留下痕迹。”
“刀剑太快,一刀毙命,太便宜他。”
十年的苦,十年的痛,十年夜夜纠缠的噩梦与血色。
凭什么让他一刀了结、痛快赴死?
不配。
苏褕轻声开口,一字一顿,道出她筹谋数年、隐忍十年的绝杀计划。
“我用毒。”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如落雪,却藏着最阴狠、最偏执、最无解的杀局。
“无色、无味、无迹、难查、无解药。”
“慢慢侵体,日日蚕食,腐脏腑、碎气血、耗生机。”
“让他身居高位、坐拥荣华,却日日剧痛缠身,夜夜不得安寝。”
“让他看着自己权柄尚在、富贵不减,身体却一点点烂透。”
“查不出病因,寻不出毒源,治不好伤势,救不回性命。”
“最后油尽灯枯,五脏俱烂,暴病而亡。”
“世人只会叹一句太傅体弱、积劳成疾、福薄命短。”
“无人会疑,无人可查,无迹可追,无案可翻。”
这才是她隐忍十年、真正筹谋的杀局。
不用刀,不用剑,不用搏杀,不用冒险硬碰。
用最无声、最干净、最折磨人、最完美的方式,送奸佞入地狱。
十年磨毒,只为一朝无声诛贼。
谢晏铮浑身微僵,心底寒意骤起。
他从未见过这般偏执冷绝的复仇。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世人皆知,不求沉冤昭雪。
只求仇人无声溃烂、痛苦耗死、死得一文不值、干干净净。
狠。
太狠。
狠得通透,狠得彻底,狠得连后路、痕迹、破绽,尽数抹去。
陆临渊也心神巨震,沉声道:“毒杀看似无痕,可最难的是近身投毒。周嵩饮食起居皆有专人查验,汤药茶水、饭食酒水、焚香熏料,无一不查,剧毒根本无从入内。你如何做到?”
这是死局。
当朝太傅,朝野重臣,戒备森严到极致,最惧暗杀毒害。
寻常毒物,根本近不得其身。
苏褕闻言,唇角微扬,一抹冷讽掠过眼底。
“你们以为,我这十年,只是在躲、在逃、在熬?”
十年。
她不止在苟活。
她在学、在练、在筹谋、在布局。
为了今日,她蛰伏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入过毒谷、闯过绝域、拜过隐师、学过毒术。
她通晓百毒,辨识百草,深谙人体肌理、脏腑经脉、毒物相克相生。
更懂——无形之毒,胜于有形利刃。
“寻常剧毒,一碰即查,我自然不能用。”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十年筹谋的底气。
“我要用的,是慢毒。”
“性温、质轻、无味、无烈症。”
“初入体,与寻常湿气体虚无异,太医诊不出,验毒查不出,日常查验探不出。”
“日积月累,微量渗入,日日叠加,月月沉积。”
“半年侵脾,一年蚀肺,两年烂腑,三年断心脉。”
“看似体弱虚损,实则毒彻骨髓。”
这种毒,不暴烈、不突兀、不凶险。
最是隐蔽,最是无解。
最适合用来杀掉一个位高权重、戒备森严、日日有人验查的当朝太傅。
谢晏铮眉心死死蹙起:“即便慢毒无痕,你如何近身?如何让毒入他起居饮食?”
“不必近身。”
苏褕淡淡开口,眼底沉着十年稳操胜券的冷静。
“周嵩爱香。”
“常年书房熏名贵暖香,日夜不辍,安神静气,经年习惯,从未更改。”
“满朝皆知,无人设防。”
香毒。
无形无色,随呼吸入体,日日侵肺,潜移默化。
最不起眼,最无人防备。
世人防茶毒、饭毒、药毒,从不防日日萦绕周身的一缕熏香。
十年观察,十年打探,十年搜集他所有习性、喜好、起居、弱点。
她早已把周嵩这个人,摸得通透彻底,连他每一个细微习惯,都烂熟于心。
“我只需将特制慢毒,融入香料基调。”
“气味相近,香韵相似,细微调换,无人察觉。”
“他日日熏燃,日日吸入,日积月累,毒根深种。”
“待到发作,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全程无需近身、无需接触、无需冒险、无需破绽。
千里布局,无声索命。
这,就是她隐忍十年,只为复仇的终极计划。
谢晏铮看着她清冷决绝、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又疼又惧又无力。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
她是筹谋十年,步步为营,冷静、偏执、狠绝,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十年孤寒,十年熬恨,她活着的每一日,都是为了杀掉周嵩。
无人可以劝动,无人可以阻拦。
陆临渊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换作是他,身负十年灭门血仇,恐怕也早已等不起任何徐徐布局。
苏褕抬眸,看向二人,语气冷淡,划清界限,利落分明:
“同盟归同盟。”
“你们要的朝堂大局、权谋翻案、正统清算,你们可以继续布局。”
“我不拦你们,也不拖你们后腿。”
“但我的复仇,我自己来。”
“我不靠权术,不靠借力,不靠同盟。”
“我苏褕的血海深仇,十年孤苦,我亲手了结。”
“你们不必劝,不必拦,不必插手。”
“出了任何事,我一人承担,与谢府无关,与你们无关。”
她从来都是如此。
绝情、独立、从不依附、从不拖累任何人。
哪怕结为同盟,她也从不会把自己的杀局、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后路,依托旁人。
赢,是她亲手复仇。
败,是她一人赴死。
干干净净,独自来去。
谢晏铮望着她孤绝清冷的模样,心头酸涩泛滥,终是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不肯全然放任她孤身涉险:
“我不拦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十年血海,你本就该亲手了结。”
“但你不必孤身承担。”
“你要香料、要药材、要通路、要遮掩、要人脉,我尽数给你。”
“我不参与你的杀局,不干涉你的手段,不更改你的计划。”
“我只护你周全,保你退路。”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也是他最深的守护。
尊重她的恨,尊重她的决绝,尊重她十年孤苦里唯一的执念。
陆临渊也郑重颔首:“我亦可为你遮掩行迹、扫清暗探、隐匿行踪。你只管布局,外界风波,我们替你挡。”
苏褕闻言,眼底依旧清冷无波,没有半分感激动容。
只淡淡吐出一句:
“不必。”
“我自己来。”
依旧绝情,依旧疏离,依旧万事不求人。
十年独行,她早已习惯一切靠己。
庭院风动,叶落无声。
谢府之内温情安稳。
无人知晓,这一刻,这位满身孤寒、嘴毒绝情、背负十年血海深仇的少女,已然暗中铺开一张无声毒网。
网向当朝太傅,网向十年血仇。
自此。
朝堂依旧风起云涌,权谋依旧暗流汹涌。
有人在明,步步布局,清算奸佞,翻案洗冤。
有人在暗,无声施毒,十年磨刃,只待一朝诛贼。
她不求名、不求利、不求清白、不求公道。
只求——
十年寒骨,得一血偿。
只求罪臣奸佞,烂骨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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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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