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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女的反抗:序幕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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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往常这个时间,苏透樱早就应该像个陀螺一样,在家里的厨房和客厅之间连轴转了。
准备晚饭,清洗衣物,擦拭地板……
她会把那个名为“家”的牢笼打理得一尘不染,然后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在恐惧与不安中,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归来。
可是今天,她没有。
放学的铃声早已在耳边消散,赫德学校那气派的校门也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苏透樱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她只是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幽魂,在海江市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色彩,空洞得吓人。
就这么走着,走着……
没有目的地,没有目标,更没有所谓的归属。
灰沉沉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压向了这座城市刚刚发展起来的璀璨天际线。
一栋栋高层居民楼的窗户里,次第亮起了温暖的橘色灯光。
如果视力足够好,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高楼的一二层里,有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其乐融融地享用着晚餐。
欢声笑语,饭菜飘香。
那是苏透樱只在梦里才敢奢望的,“普通”的幸福。
她麻木地收回视线,脚步一转,拐进了一处僻静的中心公园。
公园里的夜晚,像是浸泡在一片冷调的昏光里,与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间烟火,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道旁的枝叶在晚风中凝成一团团漆黑的墨,几张老旧的木质长椅,孤零零地摆在空旷的砖坪上,显得格外萧索。
这个时间点,整个公园里根本看不到半点人影。
只有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冰冷的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静得让普通人心中发慌,发闷。
少女就这么站在公园的标识牌旁边,一身剪裁得体的校服,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衬托得越发像一张脆弱的白纸。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大眼睛,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的光亮。
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情绪,深深地埋进了眼底。
她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了不远处那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上。
没有丝毫犹豫,苏透樱走了过去。
她直挺挺地仰躺在那冰凉的木质长椅上,任由坚硬的木板硌着自己单薄的脊背。
书包被她随意地推到长椅的顶端,充当了一个简陋的枕头。
深蓝色的百褶裙铺散开来,像是盛开在黑夜里的一朵颓靡的花。
她四肢平伸,摆出了一副全然放空,仿佛已经死去的姿态。
理智,在脑海里像个烦人的闹钟,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催促。
——该回去了。
——晚饭还没有做。
——如果那个男人提前回来,看到乱糟糟的厨房……
一想到那种可能,苏透樱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抗拒。
一声无声的叹息,沉沉地盘旋在胸口。
——真的……好不想回去啊。
心绪纷乱如麻。
她无意识地扯过一缕垂落在脸颊边的乌黑长发,抵在齿间,用贝齿轻轻地咬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抑住心底那无处安放的疲惫、恶心与深入骨髓的压抑。
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如同两把小小的蝶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无尽愁绪。
从远处望去,整片空旷寂寥的公园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娃娃,孤独地躺在长椅上,被那些高耸入云的冰冷楼宇和张牙舞爪的漆黑树影,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夜色,越积越厚。
灰蒙蒙的夜空,沉甸e甸地浮在交错的枝桠上方,看不到一颗星星,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如同她的人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苏透樱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变得僵硬、麻木。
她才终于勉强压下了心底那股强烈的抵触。
她对着自己,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轻不可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低低自语。
“好了……不早了……”
“回去吧,苏透樱。”
“小佳会担心的……”
万般不情愿,却终究找不到一个可以继续停留的理由。
她只能慢吞吞地坐起身,收拾好满心的沉闷与绝望,准备离开这片短暂容纳她喘息的公园。
浓重的暮色已经彻底铺满了街巷,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热闹的小吃摊,也已经早早地收摊了。
透樱将书包重新挎在肩上,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向回家的那条路。
因为刚刚在公园里待得太久,她选择了一条与日常上下学完全不同的、更加偏僻的近路。
周围的店铺大多都紧闭着大门,只有零星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晕。
就在这片昏暗之中,远处的一栋建筑,却显得格外显眼。
那栋建筑通体呈现出干净而肃穆的蓝白两色,楼顶上,一枚庄严的徽章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就算是在这种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要看到它,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心里,都会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没错。
那是一家街道派出所。
苏透樱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
她面无表情地从那栋象征着“正义”与“公平”的建筑前走过,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然而,就在她走过去十几米后,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猛地停了下来。
她有些犹豫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之前,在学校那个吵闹的体育馆里,家暴预防讲座上,那个讲师说过的话,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如果遭遇到家庭暴力问题,请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忍受,一定要尽快寻找他人的帮助,最好是像警方这样,国家所属的机关……”
想到这里,苏透樱握住书包背带的手,不由得死死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身后那栋在黑夜里依然亮着灯的建筑。
那里……真的可以救她吗?
她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往回走了两步。
但,也仅仅是两步而已。
她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进去吗?
然后呢?
要怎么说?
说自己被继父殴打?被侵犯?
那些人会相信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又在玩什么叛逆期的无聊把戏?
就像走廊上那两个女生说的一样……
——“被家暴的人,自己肯定也有问题吧?”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地罩住。
就在苏透樱站在路灯的阴影下,踌躇不前,天人交战的时候。
派出所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制服,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多岁,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徘徊的苏透樱。
“嗯?”
老警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精致的赫德学校校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哎……又是那群有钱人家的学生……”
他一边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少女,一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座城市发展得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繁华了。
但这些青少年的问题,也跟着越来越多。
尤其是这种非富即贵的私立高中生,打架斗殴、酗酒闹事、离家出走……简直是家常便饭。
虽然经济增长是好事,但有时候,他还是会怀念以前那个淳朴的小县城。
老警察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已经习惯性地扬起了声音。
“哎!那个同学!”
他朝着苏透樱的方向喊道。
“大晚上的别在外面瞎逛了,赶紧回家!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多危险啊!”
见苏透樱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没什么反应。
老警察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怎么了?跟家里吵架了?还是被你那群同伴给抛下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温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置喙的武断。
“先进来说一下情况吧,不管是迷路了还是怎么了,我们联系你家里人来接你。”
说着,老警察就拉开了派出所的玻璃门,对着还在阴影里踌躇的透樱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
“哎……?”
苏透樱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入了这间象征着公平与正义的建筑物。
里面和外面一样,是让人安心的蓝白色调。
灯火通明,驱散了外面的黑暗与寒冷。
“坐吧。”
老警察指了指一旁办事大厅窗口前的椅子,然后扭头对里间喊了一声。
“小周,给这姑娘倒杯热水。”
说完,他便坐到了窗口后面,拿起了纸和笔,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姓名,家庭住址,还有家里的联系电话,报一下。”
“……”
苏透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些盘踞在她心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血肉的秘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她任命般地,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将那个她无比痛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知了这名老警察。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警官端着一个纸杯走了过来。
“给你,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年轻警官将温热的纸杯轻轻地放在了苏透樱的面前。
他的声音很干净,很温和,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
他看到了少女那双通红的、强忍着泪水的眼睛,也看到了她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他没有像老警察那样,先入为主地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叛逆少女。
他弯下腰,甚至微微蹲下身,让自己能够平视着这个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女孩。
他用一种极其耐心、极其温柔的语气,轻声安抚着。
“别害怕哦,没事的。”
“我们已经联系你的家人了,他们一会儿就会来接你的。”
“安心吧……”
警官小哥哥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她那早已被层层枷锁封死的,情绪闸门的钥匙。
长久以来,所有被她死死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委屈、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缺口。
那道被她用尽全力维持的坚固堤坝,轰然决堤。
少女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浓密的睫毛上,迅速凝结起了一层晶莹的水汽。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了她紧紧攥着书包背带的手背上。
她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却又汹涌地。
她的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却又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浓重到极致的委屈与抗拒。
“……回家……”
“我不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