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寻星》于馨不忍

19、初鸣 距离

　　距离《渡岸》试镜还有两天。

　　傍晚暮色沉沉，灰蓝色的天光从落地窗漫进书房，将书桌边缘染出一层冷调。桌面上摊开厚厚的剧本打印稿，《渡岸》的封面上，铅字沉实厚重。一旁散落着白许莹进修课的预习清单，各色便签纸贴满页边，红蓝两色笔迹密密麻麻写满周旭的阅读批注。

　　周旭坐在黑色真皮办公椅上，小陈与老方分坐在书桌两侧的客椅，三个人围绕试镜邀约，已经僵持讨论了快四十分钟。空气里没有激烈争吵，却弥漫着一层沉甸甸的权衡。

　　小陈把手机搁在桌角，屏幕还停留在剧组发来的试镜确认邮件页面，眉头紧紧锁着。

　　“旭哥，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最好不要去参加这次试镜。”小陈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现在圈内的流言本来就压不住，到处都在传背后有资本在为你开路。《渡岸》最大投资方就是星曜集团，也就是孙逸晨的公司。只要你踏进试镜的那栋大楼，无论最后能不能拿到角色，外界都会无限放大这件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就算试镜发挥完美，拿下男主，大众第一反应不会是你演技过关，只会说星曜动用资源把角色送到你手上。万一试镜发挥失常，所有积攒下来的口碑会直接崩塌，所有人都会嘲讽你靠着资本混圈子，本身实力根本撑不起热度。里外都是陷阱。”

　　老方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神色审慎客观。听完小陈的话，他缓缓开口。

　　“小陈说的风险全部属实，我不否认。但我们也不能回避，《渡岸》是今年整个行业里屈指可数的优质正剧。导演是业内口碑极好的前辈，剧本打磨数年，人物层次极其丰富，正好契合白许莹老师给旭哥规划的实力派路线。错过这一次，未必还能遇见同等分量的本子。”

　　老方抬眼望向周旭：“我的意见是，可以去试镜，但是要把所有风险预案全部前置。试镜全程遵从剧组公开流程，申请留存完整试戏录像，每一步全部留证。公关团队做好全套应急方案，但不主动对外发声，只有当造谣大规模扩散的时候，再拿出素材作为后手。”

　　“可只要去了，就等于主动往舆论的枪口上撞。”小陈低声反驳。

　　“但演员不能因为投资方是谁，就直接放弃公平竞争的机会。”周旭终于开口，他手肘搭在书桌边缘，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声音沉静却清晰。

　　这两天，无数次，白许莹写下的那句批注总会浮现在他脑海——不必追赶一时热度，沉心沉淀，作品立身，方能走远。

　　他不想逃。

　　如果仅仅因为这部剧背后有孙逸晨的资本，就主动退缩，等同于默认外界那套“我只能依附资本”的揣测。他想要的，是凭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凭台上的表演，站到考官面前接受评判，而不是被流言吓得不战而退。

　　“风险我清楚。”周旭抬眸看向两个人，目光坚定，“我决定，参加周四的试镜。但有两点，必须严格执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和剧组对接，试镜所有流程完全按照标准来，不要求任何特殊优待，争取完整留存试戏视频素材，交由剧组妥善保管。以后如果需要用作佐证，必须经过导演与制片方许可，我们不可以私自流出片段。”

　　“第二，公关只做后手预案，绝不主动发布任何针对资本传闻的澄清声明。一旦我们主动去解释，就等于把星曜、把孙逸晨强行拉到公众视野，正中那些想看热闹的人的下怀。不到万不得已，不主动提及这层关联。”

　　说到这里，周旭语气又加重几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小陈，你转告所有对接的工作人员，无论试镜前后发生什么，不许以我的名义，通过任何渠道联系星曜集团，更不能去找孙逸晨道谢、求助、试探态度。我们走我们的路，不去打扰他。”

　　小陈嘴唇动了动，还想要再劝，对上周旭笃定的眼神，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明白了旭哥。”小陈叹了口气，“我今晚就和剧组对接确认试镜回执，同时让公关连夜打磨几套应急方案。”

　　老方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我会同步盯紧舆情监测组，一旦出现苗头性造谣，第一时间向我们同步。”

　　两个人收拾好文件，起身告辞。书房门合上，偌大空间只剩下周旭一个人。

　　暮色更深，房间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暖黄光圈笼罩住摊开的《渡岸》男主人物小传。男主沈泊，内河航运世家的后代，亲眼看着家族航运业在时代浪潮里起起落落，背负家族枷锁，一边妥协一边坚守，隐忍，执拗，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周旭拿起黑色水笔，俯下身，一行一行写下自己对人物的解读。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而他心里清楚，周四那场试镜，考验的早已不止是演技。

　　同日下午，星曜集团CBD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面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的楼宇与车流，高级灰调的办公室整洁肃穆，堆叠着厚厚的项目合约。孙逸晨刚刚结束一场长达两小时的高层会议，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尖还残留着钢笔墨水淡淡的凉意。

　　敲门声响起。

　　“进。”

　　助理沐舟推门走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项目同步简报，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放下。

　　“孙总，《渡岸》剧组刚刚传回消息，周旭的团队已经正式发送回执，确认参加周四的男主试镜。”

　　孙逸晨垂眸，目光落在简报上“周旭”那三个字，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的实木表面，一下，又一下。

　　沐舟神色带着几分忧虑，继续汇报。

　　“另外有两件事需要向您同步。一是圈内匿名论坛关于周旭和星曜绑定的流言越传越广，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不少业内人士已经私下在议论这件事。如果试镜现场周旭状态稍有偏差，所有舆论压力都会全部压到他身上。”

　　“还有，我们情报组收到消息，顾明远那边近期动作十分频繁，他一直在关注《渡岸》项目的选角进度，大概率打算借着这次试镜做文章，借机干扰我们正在推进的一轮融资。”

　　沐舟抬眼看向孙逸晨：“孙总，要不要我们提前做一些干预？比如私下和剧组沟通，保证试镜评判完全客观；或者提前安排团队对网络流言进行压制，规避一部分风险。”

　　孙逸晨微微摇头，眼底是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要向导演、制片递任何话，不干预试镜评判的每一个环节。这条路，必须由他自己走。只要我出手干预，无论结果好坏，他所有付出、所有表演，都会被外界全部归为资本给予的馈赠。那不是保护，是毁掉他好不容易挣来的认可。”

　　沐舟眉头微蹙：“可是放任流言发酵，顾明远会抓住机会大肆攻击。”

　　“底线风控可以做。”孙逸晨没有完全拒绝，“安排舆情监控小组，只处理已经触犯法规、恶意捏造事实的造谣账号，走平台投诉、法务留证流程。但是不许大规模控评，不许下场洗白周旭，不要干涉网友正常范围内的讨论。我们只掐掉恶意造谣的毒草，不去操纵大众的看法。”

　　“明白。”沐舟把指令记在记事本上。

　　孙逸晨目光望向电脑屏幕，页面上还停留在几个匿名论坛的截图，到处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他看了几秒，便移动鼠标把页面关掉。

　　“这件事，不要告诉温礼。”孙逸晨淡淡嘱咐，“他有自己私人的生活，不必把这些舆论琐事也一并压到他肩上。”

　　“好。”

　　沐舟确认没有其他工作，便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孙逸晨站到落地窗前，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他心里清清楚楚，周旭主动选择踏入这场困局。他心疼，却不能伸手把人拉出来。一旦伸手，便是越界。七年的距离，不是一腔心意就可以轻易抹平。

　　手机不停弹出各部门待审批的工作提醒，他收回纷乱的思绪，重新坐回办公桌，埋首处理堆积如山的商务文件。

　　周二夜晚，老城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木质隔断隔出独立小包间，暖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热气袅袅散开。距离试镜还有两天，温礼和周尧如约赴约，延续旧书市集之后松弛的相处节奏。

　　周尧握着手机随意滑动社交平台，指尖停留在圈内匿名论坛的一条爆料帖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转向温礼。

　　“你看，现在到处都在传，说小旭要去参加《渡岸》的男主试镜，不少人已经提前笃定角色已经内定给他。”

　　温礼握着玻璃杯，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轻轻抿了一口温水。

　　“圈子就是这样，流言跑的永远比事实快。”

　　周尧收回手机，手肘撑在桌边，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仔细想想，小旭现在真的进退两难。”周尧轻声分析，“去试镜，赢了，别人说资本给的机会；输了，所有人就会踩他实力配不上热度。就算发挥完美，也很难彻底洗去资本扶持的标签。不管怎么做，都有人会挑刺。”

　　温礼沉默片刻，眼底浮起一层矛盾。他身在星曜，清楚全部内情，清楚孙逸晨在幕后默默做的一切，也清楚顾明远已经布下陷阱。可他作为孙逸晨的下属，不能私自对外泄露半分内情，更不能私下插手整件事。

　　“很多时候人身处局中，就是会遇上这种怎么做都是错的处境。”温礼缓缓开口，语气淡淡，“就像当年我们两个人。那时候发生矛盾，无论我选择坚持工作，还是选择放下一切迁就你，总有一方会觉得被辜负。”

　　提起过往，包间里氛围柔和下来，没有苦涩的怨怼，只剩回望往事的释然。

　　周尧垂眸，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青菜。

　　“是啊，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太拧。心里明明在乎，却总要用争吵和赌气互相刺伤对方。”她抬眼看向温礼，眼底很平静，“就算现在，我们之间也不是所有隔阂都彻底消失了，心底依旧有旧伤口留下的印记。只是我愿意，慢慢试着磨合。不急于求一个恋人的名分，慢慢相处，比硬逼着自己回到从前更好。”

　　温礼看着对面的女生，心口一片柔软。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顿饭吃得舒缓松弛，两个人聊书籍，聊老城区新开的画展，聊生活里细碎的小事，避开沉重的娱乐圈风波。晚饭结束，夜色已经铺满街道。温礼坚持送周尧回到她居住的小区楼下。

　　单元楼门口路灯昏黄，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就送到这里吧。”周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温礼，“今天晚饭很开心。下周周末老城美术馆有一个摄影展，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有空。”温礼浅浅笑起来，“到时候我来接你。”

　　没有更进一步的邀约，没有暧昧的拉扯，简简单单一句约定。周尧挥挥手转身走进单元楼道。

　　温礼站在楼下，看着楼道灯光亮起，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位，手机立刻弹出沐舟发来的消息。

　　【沐舟：温助理，顾明远那边人员活动异常，请您近期多留意舆情动向，风波大概率很快就要爆发。】

　　屏幕的冷光映在温礼脸上。她指尖捏着手机，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心底清楚，真正的风浪，快要来了。

　　她发动汽车，车辆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周四上午，《渡岸》剧组试镜大楼。

　　走廊明亮开阔，墙壁是浅灰色哑光板材，走廊两侧摆着座椅，几位男演员安静坐着等候试镜，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绷感。工作人员脚步匆匆来回走动，低声沟通工作。

　　周旭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西装，没有过度打扮，神色平静，手里拿着卷好的角色脚本，安静坐在等候区靠窗边的位置。小陈陪在他身侧，保持低调，不多言语。

　　不一会儿，一道脚步声走近。

　　江屹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是圈内资历深厚的男演员，演过好几部口碑剧集，也是本次男主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江屹目光扫过等候区，视线落在周旭身上，脚步径直走过来，在他身旁空位坐下。

　　空气一瞬间微妙起来。周围几个等候的演员，纷纷不动声色往这边瞥过来。

　　江屹侧过头，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周旭，久仰。最近到处都能看见你的新闻，风头正盛啊。”

　　“江老师。”周旭微微颔首，礼貌回应，没有接下对方话里的试探。

　　江屹指尖轻轻敲打膝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边几个人都可以听见。

　　“说实在话，挺羡慕你的。一部戏爆红，还有人在背后铺路，连这种大制作项目都能拿到试镜机会。不像我们，一步一步熬很多年，每一个角色都要拼尽全力去争。”

　　这句话说出来，等候区顿时安静几分。旁边几个剧组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眼神，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隐隐传来。阴阳怪气的暗示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暗示周旭依靠背后资本，才拿到这次试镜资格。

　　小陈脸色微微一沉，想要开口反驳，被周旭伸手轻轻拦住。

　　周旭抬眼看向江屹，眼神不卑不亢，没有动怒，也不自我辩解。

　　“江老师，今天大家坐在这里，都是来参加试镜。能不能拿到角色，要看导演和剧组对表演的评判。空谈别的，没有意义。”周旭语气平稳，“最后结果交给专业判断就好。”

　　江屹没有料到周旭回应得如此冷静，噎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不再继续搭话，转头望向走廊前方，一副懒得再多聊的姿态。

　　很快，场务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叫号。

　　“周旭，轮到你了，请进试镜室。”

　　周旭站起身，握紧手里的脚本，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试镜室。

　　偌大的试镜室内，摄像机已经架好，导演、选角导演、编剧坐在长桌之后。灯光打在房间中央的表演区域。

　　导演是业内德高望重的陈导，头发有些花白，神色严肃客观，没有因为外界流言带上偏见，也没有额外优待。

　　“准备好了吗？我们先来试第二段，沈泊和父亲决裂的对手戏，没有搭戏演员，你单人完成情绪。”陈导开口。

　　“准备好了，陈导。”周旭点头。

　　摄像机红灯亮起。

　　一瞬间，周旭收起所有外界带来的纷扰，彻底沉入沈泊这个人物。

　　少年背负家族航运业的期待，想要革新老旧的经营模式，却遭到父亲强烈反对，两代人的理念剧烈碰撞。隐忍多年的委屈、不甘、痛心，全部层层叠叠涌上来。没有嘶吼式的爆发，眼眶泛红，肩膀微微发抖，克制之下翻涌的痛苦透过肢体与眼神完完全全释放出来。

　　试镜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他的表演。

　　一段结束，短暂停顿，立刻切换第二场戏份——沈泊在码头目送旧船拆解，时代洪流之下，看着属于父辈的时代彻底落幕，内心茫然又坚守。这一场更偏向内敛，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表演落幕，周旭微微垂眸，从角色里抽离出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陈导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抛出几个关于人物的问题：“你理解的沈泊，骨子里是妥协者还是反抗者？面对家族枷锁，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是什么？”

　　周旭条理清晰，缓缓讲出自己研读剧本之后对人物的全部理解，把人物的矛盾、挣扎一层层拆解开来。

　　几位考官互相低声交流几句。

　　陈导看向周旭：“你的完成度很不错。但是最终人选，我们需要综合对比全部候选人的试镜素材，三日内会统一通知结果。辛苦你了。”

　　“谢谢各位老师。”周旭微微鞠躬，转身走出试镜室。

　　走出试镜大楼，坐进等候的商务车后座。小陈刚把手机拿起来，脸色骤然一变。

　　“旭哥，出事了。网上爆了。”

　　城市另一处高级私密会所包间。

　　厚重遮光窗帘拉合大半，室内光线昏暗，桌面摆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面刷新着各大论坛、社交平台的实时数据。

　　顾明远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红酒，漫不经心晃动酒杯，红色酒液在杯壁缓缓流转。

　　他对面，舆情策划的手下低头看着平板上面飞速上涨的帖子热度，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顾总，时机刚好。周旭刚刚结束《渡岸》试镜，我们已经按照原定计划，放出第一批碎片化爆料。”手下将平板递过去，“全部使用隔离溯源的匿名小号，分散投放。内容都是圈内匿名聊天截图，还有伪装成剧组内部人员的匿名爆料。不直接点名孙逸晨，只暗示星曜资本想要力保周旭拿下男主。通篇都是‘圈内知情人士透露’‘听说资方倾向’，没有实锤证据，全部留给网友自行脑补。”

　　顾明远扫过屏幕上疯狂上涨的讨论楼层，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很好。不抛出实锤，就抓不住我们的把柄。”顾明远抿了一口红酒，“这只是第一波试探。观察星曜和周旭团队的反应。如果他们选择沉默隐忍，过两天，就继续加码，慢慢挖出来周旭和孙逸晨过去的旧渊源。”

　　手下点头：“一旦把那层旧关系摆上台面，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周旭‘新生代实力派’的人设直接崩塌。同时舆论压力会直接冲击星曜现在正在推进的融资项目，投资方会忌惮星曜卷入私人绯闻风波。一举两得。”

　　“盯紧后续走向。”顾明远放下酒杯，眼神沉冷，“不要操之过急，温水煮青蛙。”

　　“明白，我马上去跟进。”

　　手下收起平板，起身悄然离开包间。

　　密闭房间只剩下顾明远一人，窗外夜色渐起，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舆论战争，已经正式拉开序幕。

　　商务车平稳行驶在晚高峰的城市道路上，窗外车流拥堵，霓虹灯光断断续续划过车窗，在车厢内部明明灭灭。

　　小陈捧着手机，不停刷新各个社交平台。一条条新帖子疯狂冒出，相关话题词条热度飞速爬升。

　　#渡岸试镜 资本传闻
　　词条热度一路向上，大量匿名猜测充斥评论区。

　　“旭哥，公关组刚刚发来同步，现在网上到处都是猜测。有人直接笃定角色已经内定；也有少数人保持观望，说要等试镜结果。但是带节奏的帖子数量增长非常快。”小陈脸色凝重，“公关这边给了三套方案：第一，立刻发布工作室正式声明，否认资本内定传闻；第二，联系剧组放出一小段试镜片段，用实力回应质疑；第三，完全冷处理，不做任何回应。”

　　坐在一旁的老方也皱起眉头：“现在发声有利有弊。发声明，等于主动把这件事炒得更大；放出试镜片段，需要征得导演同意，而且就算放出片段，依旧会有人硬洗是资本安排好的表演。”

　　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

　　周旭靠在后座，微微闭着眼，刚刚试镜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耳边听着两个人的分析，脑海里不断回放试镜室的画面，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流言。

　　他睁开眼睛，目光望向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

　　“不发工作室声明。”周旭缓缓做出决定，“现在发声，正中对手圈套。我们不去主动争辩。如果后续剧组官宣选角，征得陈导同意之后，可以酌情公开一小部分试镜记录作为实力佐证。现阶段，全部冷处理，静观事态发展。”

　　“好。”小陈快速把指令同步给后方公关团队。

　　车子一路行驶，回到周旭居住的公寓。

　　推开家门，屋内安静冷清。卸下外套，周旭走到书房，台灯再次亮起。桌面上摊开《渡岸》完整剧本，还有今天试镜时自己手写的满满几页笔记。

　　纸上一字一句，写满他对沈泊这个人物的理解与共情。

　　他明明站在试镜现场，尽全力交出自己的表演。可外界的人，还没有看见表演，就已经先给他贴上资本的标签。

　　疲惫如山一样压下来。周旭坐到椅子上，指尖捏着钢笔，久久没有落笔。

　　午夜，星曜集团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城市大部分楼宇已经陷入沉睡，只有这一层总裁办公室还亮着白光。

　　林舟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连夜整理出来的舆情简报，放在孙逸晨面前的桌面上。页面打印着网络热门帖子截图，舆论发酵的态势一目了然。

　　“孙总，第一波匿名爆料已经全面扩散。”林舟低声汇报，“同时顾明远借着这一轮舆论风波，私下接触我们的合作投资方，散播星曜总裁私人感情干涉项目选角的流言，现在有两家意向融资方已经发来问询邮件，表达了顾虑。商业压力和舆论压力同时压过来。”

　　手机弹出温礼发来的工作消息。
　　【温礼：网上舆情持续扩散，对手在借机干扰融资。是否调□□控策略？】

　　孙逸晨低头看完消息，指尖在屏幕回复：【维持原有方案，法务持续留证，不公开下场回应。一旦星曜出面辟谣，就等于把我和周旭强行绑定，正是顾明远想要看见的局面。】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回桌面。

　　“继续只针对恶意造谣账号走法务投诉流程。不要下场控评，不要发布任何官方回应。”孙逸晨抬眼看向林舟，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融资那边，由我亲自对接沟通，解释项目与私人情感完全切割。”

　　“明白。”沐舟点点头，“孙总，已经很晚了，手头工作可以留到明天处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剩下几份文件看完我就走。”

　　林舟不再多劝，收拾好纸质材料，轻轻带上门离开办公室。

　　厚重办公室大门合上，偌大空间，只剩下孙逸晨孤身一人。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沉入深夜，万家灯火熄灭大半。

　　多重压力一层层叠加在他肩头。顾明远步步紧逼，融资项目遭遇掣肘；网络之上无数流言扑向周旭，看着周旭被卷入风波，他明明手握力量，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要他出手，周旭所有努力，就会被全盘抹杀为资本的馈赠。

　　七年埋藏心底的遗憾、惦念、无力，在寂静深夜全部翻涌上来。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室靠墙摆放的恒温酒柜。

　　场景八午夜醉酒，七年来第一通电话

　　酒柜玻璃门被打开。

　　孙逸晨平日极少饮酒，更不要说深夜独自醉酒。可今夜，理智的防线被层层叠叠的压力磨得摇摇欲坠。他取出一瓶威士忌，取下玻璃杯。

　　金属瓶盖旋开，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入杯。

　　一杯，接着一杯。

　　酒精缓缓侵入四肢百骸，平日里牢牢锁起来的克制、冷静，一点点被瓦解。清醒的时候，他无数次告诫自己，绝不打扰周旭的生活，只可以站在阴影之中守护。可此刻午夜空旷的办公室，四下无人，压抑多年的情绪挣脱枷锁。

　　他拿起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点开尘封已久的通讯录列表。

　　那一串号码，七年，从来没有删除，也从来没有按下拨号键。

　　周旭。

　　指尖悬停在数字之上，一遍一遍摩挲屏幕。脑海闪过无数碎片：少年时代相处的片段，离别那天的雨天，杀青盛典舞台上周旭明亮的模样，还有现在，他身陷漫天流言，进退维谷的处境。

　　酒意昏沉，理智被冲淡。

　　手指无意识按下拨号。

　　拨号界面跳出来，电话信号跨越整座沉睡的城市，铃声穿透黑夜，一路抵达周旭公寓的卧室。

　　此时已经临近凌晨一点。

　　周旭还没有入睡。他从书房回到卧室，台灯亮着，手里还拿着那份人物小传，脑子里乱糟糟，始终毫无睡意。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突兀地响起来。

　　屏幕跳动，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任何备注。

　　午夜的来电，来得猝不及防。

　　周旭心头微微一动，迟疑两秒，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安静的呼吸声，带着酒后微微沙哑的气息。隔着电波，那道声音太过熟悉，穿过七年漫长的时光，一瞬间撞进周旭的耳膜。

　　是孙逸晨。

　　周旭浑身一僵，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呼吸骤然顿住。

　　七年。整整七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私人讯息。

　　电话接通，可孙逸晨醉意朦胧，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千万句惦念、担忧，到了嘴边，却碎成几句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低语，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电流杂音之中。

　　“……周旭。”

　　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带着酒气，余下全部堵在胸口，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有太多担忧想要诉说，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周旭的指尖攥紧手机，心脏狂跳，嘴唇微微张开，正要开口发问。

　　就在这一刻，残存的一丝清醒猛地砸回孙逸晨的脑海。

　　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拨通了这个电话。一旦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就会彻底打乱周旭当下全部的处境，打破自己一直恪守的“不打扰”的底线。这通午夜醉酒打来的电话，本就不该存在。

　　不能继续。

　　不等周旭说出下一个字。

　　孙逸晨手指慌乱，直接按下挂断。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在听筒里面持续响起。

　　通话，就这样仓促戛然而止。

　　周旭握着手机僵坐在床上，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耳边还残留着那一声带着醉意的呼唤。那道声音，他不可能认错。

　　是孙逸晨。七年来，第一个打给他的电话，只说了两个字，就匆匆挂断。

　　另一边，星曜顶层办公室。

　　电话挂断之后，孙逸晨垂落手臂，手机从手中滑脱，重重磕在办公桌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铺天盖地的悔意席卷上来。

　　他违背了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明明说好远远观望，绝不闯入他的生活，醉酒的一瞬间，还是破了戒。

　　他没有回拨，没有发送短信去解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垂着眼，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烦躁与懊恼。

　　场景九 雾港夜潮，悬念收尾

　　卧室里，周旭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那一串陌生号码清清楚楚显示在屏幕之上。

　　指尖悬在回拨按钮上方，只要轻轻一点，就可以把电话打回去。

　　可是他的手指，迟迟落不下去。

　　拨通之后，他该说什么？质问为什么深夜打来？追问七年所有的沉默？还是询问那些幕后的守护？

　　他不知道。

　　那通电话来得太过突兀，带着醉酒的混沌，匆匆响起，又仓促结束。对方主动挂断，或许，本就没有打算好好交谈。

　　若是回拨过去，又会变成什么局面？把两个人重新拽进纠缠拉扯里？现在试镜结果悬而未决，网上风波汹涌，白许莹的演技课还在等着他，一大堆现实的重担压在肩头。

　　周旭缓缓收回手指，放下手机。

　　他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沉沉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