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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足印沉于熵海 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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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这座城市最没有新意的布景。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楼宇顶端,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把整座新城浸在一层朦胧的水汽之中。浮空车道上行驶的磁轨车拖着淡蓝色的尾光,穿过雨幕,在湿漉漉的幕墙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时至傍晚,城市的喧嚣并没有因为降雨而衰减,无数人造光源次第亮起,构筑出回响纪元一成不变的黄昏。
旧城区蜷缩在新城光鲜外壳的褶皱里。
这里没有光洁的合金楼宇,没有不间断运行的信息推送光幕,只剩下一排排老旧的低层建筑,街道狭窄,电线交错缠绕,像一团被人随手抛下的乱线。雨水顺着屋檐淌落,在青石板积起一汪汪浅浅的水洼。一条老巷的深处,一间连招牌都快要剥落殆尽的小店安静伫立,门面狭小,木门斑驳。
这是晏徊的铺子。
没有花哨的名字,路过的街坊只把这里当成一间修理旧物的作坊。
屋内光线偏暗,天花板悬着一盏老式白炽灯,灯光昏黄,微微摇晃。空气里混杂着木头、机油与潮湿雨水糅合而成的气息。靠墙的置物架密密麻麻摆满各式各样的老旧物件,停摆的机械怀表、裂纹蔓延的陶瓷摆件、失去信号的便携终端,它们大多已经被这个时代舍弃,失去录入《寰册》的有效身份,如同漂泊无依的游魂。
晏徊斜倚在一张磨损严重的藤椅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深卡其色长风衣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一只手搭在椅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块表面布满细密划痕的黄铜片,另一只手捏着一罐廉价的合成饮品,漫不经心送到唇边。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额前的发丝微微垂落,遮住一小半眉眼。
他看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对周遭万事都提不起兴致的倦怠。
可若是仔细看向他的眼睛,便能看见那层慵懒外壳之下,藏着一份异乎寻常的敏锐。
铺子的门铃是一截锈蚀的铜管,有人推门,气流穿过管腔,便会发出一阵沉闷、拉长的嗡鸣。
嗡——
声响打破室内的寂静。
晏徊缓缓抬起眼皮。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通勤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只是眼底掩不住深重的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仿佛许久没有安稳入睡。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站在门槛之外,迟疑了几秒,才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铺子,小心翼翼合上身后的木门,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隔去大半。
“请问……”女人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扫过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旧物,最终落回晏徊身上,“你是拾遗者?”
这句话并不是能够随意宣之于口的称谓。
在新城公开的信息档案之中,拾遗者属于早已注销的职业类目。普通人大多只听过零碎传闻,知道世上存在一类人,可以触碰到熵海的边缘,仅此而已。敢直接找上门,说出这个称呼,意味着她做过足够多的功课,也背负着足够沉重的执念。
晏徊放下手里的金属罐子,罐子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直起身子,坐得稍稍端正了一些,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看你要捞什么。先说清楚,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带回来,熵海里面,变数太多。”
女人的指尖死死攥着自己的包带,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开口。
“我的孩子。”
一句话落下,她的嗓音骤然带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在七年前夭折。之后,我申请了记忆缓和。统理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记忆缓和只是降低情绪痛苦,并不会抹除全部回忆。我信了。”
她的视线虚虚落向空气的某一处,瞳孔微微涣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望向一段再也触碰不到的时光。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碎的小事慢慢消失。我忘记了他习惯抓住我的哪一根手指入睡,忘记了他襁褓布料的花纹。我以为那只是时间太久,人的记忆自然会褪色。直到上个月,我回家翻找从前的储存芯片,所有有关他的影像、照片、录音,全部变成一片空白。”
她抬手捂住嘴,压抑着即将涌出的哭声,肩膀克制地轻轻颤抖。
“我的家人告诉我,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就连我丈夫,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怜悯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城市的公共档案,《寰册》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他存在过的痕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晏徊放在桌面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记忆的自然遗忘。是撤回。
当《寰册》的演算系统判定一段存在属于低熵噪声,便会启动撤回程序。与之相关的记录、物证,连带其他人脑海之中对应的记忆碎片,都会缓缓剥离,沉入熵海。现世之中,不会留下一点可供查证的痕迹。
有人按下了删除键。
“我还记得他的小脚。”女人垂下手臂,眼眶通红,语气近乎哀求,“医院留下过一枚婴儿足印,印在一张薄薄的卡片之上。那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可现在,就连那一张卡片,我都找不到了。我想把它找回来,不必所有人都记得他,只要我还记得,就够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屋外的雨持续敲打着屋檐。
晏徊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代价很高。潜入熵海会消耗精神,打捞之物如果执念过重,甚至会反噬打捞者。而且,一旦被统理局察觉,你我都会引来麻烦。”
“我什么都可以付出。”女人毫不犹豫。
她从手提包之中,取出一张面额不低的信用票据,轻轻推到木桌的另一边。票据之上的数字足够支付一次标准打捞行动的酬劳。
晏徊并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票据。
“我需要一件锚点。”
“锚点?”
“一件和目标紧紧绑定的物件,最好是她亲手触碰过。没有锚点,熵海无边无际,我没有办法精准定位。”
女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所有东西都随着撤回程序消失殆尽,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的东西。希望,在这一刻近乎破灭。她垂落的眼帘盛满了绝望,嘴唇翕动,许久,才低声说道:“那……我的记忆,可以当做锚点吗。”
晏徊抬眼看向她。
这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以生者残存的记忆碎片作为坐标,相当于将一缕意识悬置在熵海表层,稍有不慎,这一段记忆便会彻底消融,她将会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个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
“可以。但我必须提醒你,有可能,最后连你仅存的记忆,也一并消散。到那个时候,你不会再有任何痛苦,可你也再也记不起他。”
女人闭上双眼,睫毛不住颤动。数秒之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已然下定了决心。
“我愿意。”
约定敲定,女人留下自己的联络频段,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店。木门闭合,铜管门铃又一次发出沉闷悠长的声响。
雨势没有减弱的征兆。
晏徊独自留在店内,屋内只剩下白炽灯微弱的光晕。他站起身走到货架一旁,伸手取下靠放在角落的一件装备。一件内衬缠绕着细密导电丝的黑色手套,还有一枚用来稳定意识波动的旧式腕表。这是每一次下潜熵海,他必须备好的东西。
他走到店铺最深处,一块墙壁和其余地方格格不入。墙面并非砖石,而是一片晦暗、如同流动墨汁一样的薄膜。那是熵海在现世留下的一道微弱裂隙,也是他作为拾遗者,往返两个世界的门户。
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层薄膜。
一阵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全身,意识像是沉入不断旋转的深水。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老旧店铺的轮廓一层一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海面。
这就是熵海。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悬浮着无数被撤回的残片。废弃的楼房半截浮在虚空,泛黄的书页漫无目的地飘荡,一些模糊的人形虚影缓缓游过,那是曾经活生生的人,如今只剩下一缕残响。海面之下,深邃幽暗,没有人知道海底埋藏着多少被抹除的过往。
晏徊踩着浮起的建筑碎片,平稳地行走在熵海之中。女人残存的记忆如同一缕微弱的萤火,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四周不断响起细碎嘈杂的回响,孩童的啼哭,女人的低语,城市喧嚣的残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就在他距离目标越来越近的时候,空气之中,一道冷冽平稳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层层嘈杂。
“拾遗者,止步。”
晏徊脚步一顿,缓缓侧过头。
不远处一块断裂的合金板之上,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袖口绣着统理局仲裁科银色的徽记,手上戴着一副一丝不苟的黑色皮质手套。雨水不会落在熵海之中,可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黑发整齐,眉眼轮廓锋利,神情没有多余起伏,一双眼睛沉静,冰冷,如同精准运行的仪器。
裴敕,统理局第零处,首席仲裁员。
晏徊不是第一次遇见他。
每一次他试图打捞一些东西,这个男人总是会适时出现,判定打捞物为噪声,终止他的行动。
“裴敕。”晏徊的语气算不上友好,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戒备,“这一件,碍着你们什么了?仅仅只是一枚婴儿的足印。”
裴敕垂眸看向他,目光不带私人好恶,仅仅是执行规则时的冷静。
“记忆回响会带来精神震荡。”裴敕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为了多数人的精神稳定,有些过去,应当永远留在熵海。”
话音落下,他垂在身侧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了一下。
动作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像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一丝细微的紧绷。
两人之间隔着数米虚空,漂浮的尘埃缓缓流过他们中间。一边是执着于拾起遗失,一边是恪守规则予以封存。没有激烈的争执,空气之中却已经弥漫开无形的张力。
晏徊缓缓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他知道仲裁员的能力。裴敕可以冻结一段回响,一旦出手,那一枚足印残片,将会彻底沉入熵海更深的地方,再也无从寻找。
他可以退让。可这一次,他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能就此放手。
灰蒙蒙的熵海之中,那一缕萤火般的记忆光点,正在一点点变得黯淡。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