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榷》Nil壹

8、第八章 柿子鸡蛋教

　　学校安排了省级教师培训，地点在省城，林听要出差三天。

　　出发这天早上，他没着急收拾行李，反倒先把家里冰箱彻底整理了一遍。

　　整整一个上午，他洗菜、分装、贴标签，把所有能提前准备的食材全部收拾妥当。保鲜盒一排排码在冰箱冷藏层，每一个盖子上都贴着白色小便签，手写清楚菜名和保质期。速冻层塞了两盒包好的饺子、一袋手抓饼，都是沈确爱吃的口味。冷藏层整齐摆着牛奶、鸡蛋，还有一盒切好洗干净的混合水果，拿出来就能直接吃。

　　沈确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忍不住哭笑不得。

　　林听收拾完最后一盒青菜，合上冰箱门，转身拿过早就收拾好的小型行李箱，准备出门。

　　沈确送他到家门口，看着他手里只装了三天换洗衣物的小箱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调侃。
　　“你就出三天差，行李简简单单一个小箱子搞定，倒是在家给我囤了满满一冰箱三天的口粮，你是不是打心底觉得我根本不会做饭？”

　　林听低头拉好行李箱拉链，抬眼淡淡看他：“你会吗？”

　　沈确底气不足，硬着头皮逞强：“我学过煮粥的，不算完全废柴。”

　　“煮粥不算做饭。”林听语气毫无波澜，直击要害。

　　沈确被怼得没话说，小声嘟囔：“那我可以等你回来再做饭，你不在家我随便对付对付就行。”

　　林听伸手拎起行李箱，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叮嘱：“冰箱里都是洗好切好的菜，你随便下锅炒一下就行，不难。”

　　“我不会炒菜啊。”沈确摆烂式摆手。

　　“上次周末，我全程带着你做过番茄炒蛋。”林听提醒他。

　　“那不一样。”沈确立刻反驳，“那是你全程指导、手把手教的，全程靠你把控火候和调味，根本不能算我自己会做。”

　　林听换好鞋子，淡淡道：“你自己独立做一次，做完就算会了。”

　　说完，他揉了下沈确的头发，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板上滚出轻轻的声响，一路往前，直到拐弯彻底消失不见。

　　沈确站在敞开的门口，空空地盯了几秒走廊，才轻轻关上门。

　　一瞬间，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平时待惯的屋子，此刻空得让人不习惯。没有书房里翻文件的细微声响，没有厨房电器工作的低鸣，也没有人会在深夜催他早睡、叮嘱他别熬夜。

　　连空气里都少了点熟悉的温度。

　　家里的小猫慢悠悠走过来，蹲在门口，仰头安安静静看着沈确。

　　沈确低头看着小猫，没忍住轻声开口：“他出差了，要三天才回来。”

　　小猫轻轻喵了一声，扭头慢悠悠踱步离开，自顾自趴去沙发角落休息。

　　第一天晚上，沈确彻底懒得折腾。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食材，想想洗菜、切菜、开火、收拾灶台的一系列步骤，直接放弃。

　　翻出柜子里的泡面，烧开水泡上，安安稳稳坐在餐桌前。

　　第一口吃下去，味道不算差，就是最普通的泡面味道，填饱肚子完全没问题。

　　小猫闻到味道，跳上餐桌，凑近碗边闻了闻，转头就跳下去走了，半点兴趣都没有。

　　沈确看着它傲娇的样子，笑着吐槽：“连你也嫌弃泡面啊，看来是真的难吃。”

　　没人回应他，只有空荡荡的客厅陪着他。

　　吃完泡面，他自觉洗碗，冲洗干净后摆放在沥水架上。

　　抬头就看见水池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便条，是林听写的，就一个字：洗。

　　就是提醒他吃完东西要洗碗，不要堆在水池里。

　　这张便条贴在这里快一个月了，边角都已经微微卷起发白，沈确一直没舍得撕。平时看着不觉得，今天林听不在家，盯着这张小小的字条，莫名觉得心里软软的。

　　他擦干手，拿出手机，给林听发消息。

　　【我晚上吃了泡面。】

　　林听几乎是秒回：【冰箱里有菜。】

　　沈确委屈巴巴回复：【我不想炒菜，太麻烦了。】

　　两分钟后，林听发来一长串文字，条理清晰，步骤分明。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先倒油炒蛋，蛋定型盛出。再倒油炒番茄，出汁后倒回鸡蛋，加盐、少许糖，翻炒均匀出锅。就这几步。】

　　沈确盯着这段文字，越看越想笑，这哪里是做饭步骤，分明是严谨的实验报告，一丝不苟。

　　他乖乖回复：【好，我明天试着做一次。】

　　第二天晚上，沈确说到做到，真的准备挑战番茄炒蛋。

　　他打开冰箱，翻出林听提前洗好分装的番茄，保鲜盒上的标签清清楚楚写着：番茄，保质期三天。拿出来的时候，番茄表皮还带着新鲜的水珠，干干净净不用二次清洗。

　　他又从冰箱蛋托里拿了两个鸡蛋，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工。

　　第一步打鸡蛋。

　　他没掌握好力度，抬手太猛，蛋液直接溅出去大半，洒了满满一桌子。蛋壳也碎成好几片，细碎的壳渣全都掉进碗里。

　　沈确无奈，只能拿着筷子，耐着性子一点点把碎蛋壳夹出来，足足夹了五分钟，才勉强清理干净。

　　他对着碗自言自语：“打个鸡蛋怎么这么难啊。”

　　小猫蹲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坐着，全程围观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一动不动。

　　打完鸡蛋开始切番茄。

　　家里的菜刀有点钝，沈确用力往下切，用力过猛，番茄汁顺着案板溅得满桌都是。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参差不齐，大块、小块、薄片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他也顾不上美观，能吃就行。

　　开火、倒油。

　　没掌握好量，油倒多了，厚厚铺了一层锅底。

　　油温烧热，他把蛋液一股脑倒进去，滚烫的油瞬间滋滋作响，零星油点直接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

　　沈确下意识缩回手，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没放弃。

　　蛋液入锅熟得飞快，几秒钟就彻底凝固，他慌忙拿铲子翻炒，手法生疏，好好的整块炒蛋，直接被翻得稀碎，成了一锅碎蛋花。

　　他把炒好的碎蛋盛出来，锅里留底油，倒入切好的番茄。

　　番茄碰到热油，声响巨大，滋滋啦啦的动静吓得沈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蹲在门口的小猫。

　　“你别堵在门口行不行，耽误我做饭。”沈确无奈道。

　　小猫依旧不为所动，稳稳蹲在原地，继续围观。

　　沈确硬着头皮翻炒番茄，炒出满满一锅番茄汁，再把刚才炒碎的鸡蛋倒回锅里，随便翻拌几下，加盐、加糖，一气呵成。

　　关火出锅。

　　他尝了一口，眉头瞬间皱起来。

　　第一口偏咸，他赶紧补了点糖，甜味又盖过了咸味，甜得发腻。

　　整盘菜一言难尽。鸡蛋炒得太老、发硬，番茄没炒透、带着生酸味，调味乱七八糟，有的地方齁咸，有的地方齁甜，卖相更是没法看，烂糟糟一盘。

　　沈确看着自己的成品，默默端到餐桌上。

　　小猫凑到桌底下，抬头看着他。

　　沈确低头看着小猫，认命开口：“你也觉得很难吃对吧？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小猫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虽然味道很差，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做的，沈确没浪费，硬生生把半碗菜全部吃完。

　　吃完之后，看着乱糟糟的厨房，他彻底头疼了。

　　满桌番茄汁、灶台溅的油点、地上掉落的蛋壳碎渣，到处都是狼藉。

　　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擦桌子、擦灶台、拖地、清理油污，才把厨房彻底收拾干净。

　　收拾完，累得他腰酸背痛。

　　他拿出手机，给林听发消息：【我今天炒番茄炒蛋了。】

　　林听很快回复：【好吃吗？】

　　沈确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先打了一句“还行”，停顿两秒，又全部删掉，老老实实打字：【不太好吃。】

　　林听：【哪里不好？】

　　沈确老老实实复盘：【蛋炒老了，番茄发酸，调味也不对，忽咸忽甜。】

　　三分钟后，林听发来细致的纠错教程。

　　【蛋老了是火太大，蛋液倒进去五秒就翻，不要等全部定型。番茄酸是炒制时间不够，必须炒到完全出沙。调味少量多次加，先少放，尝过味道不够再补，一次性放多没法救。】

　　沈确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又好笑又温暖。

　　人在外地出差，还能远程耐心给他纠错、教他做饭，也就林听了。

　　他回复：【懂了，我明天再试一次，肯定能做好。】

　　林听回了：【好。】

　　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

　　平时这个点，家里安安静静的，林听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处理工作，他坐在旁边改作业，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平淡又安稳。

　　现在沙发空空荡荡，书房灯没开，整个屋子冷冷清清。

　　他低头继续改学生作业，改了三本，才发现常用的红笔不见了。

　　翻遍书桌、客厅、书包，最后在卧室枕头底下摸到。

　　他瞬间想起林听以前说过的话，你东西乱放，放哪我都能给你找到。

　　以前不觉得有多特别，现在林听不在家，没人记得他乱七八糟的物品摆放位置，连一支笔都要自己翻半天。

　　改完所有作业，十点四十。

　　往常这个时间，林听一定会准时开口，淡淡提醒他该睡觉了。

　　沈确握着手机，安静等了几秒，耳边安安静静，没有熟悉的叮嘱声。

　　没人催他早睡，没人管他熬夜，可他反而没了熬夜的心思。

　　他自己关灯，躺到宽大的双人床上。

　　床铺很宽，被子很大，只有他一个人。

　　他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左边挪挪、右边蹭蹭，最后干脆躺到床中间。

　　小猫跳上床，乖乖窝在他脚边。

　　沈确伸手摸着小猫柔软的脑袋，轻声开口：“你说他明天能回来吗？”

　　小猫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沈确笑了笑，低声让步：“后天回来也行，早点回来就好。”

　　房间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响。

　　以前睡觉，永远是林听等他睡着，再轻轻关灯。今天是他自己关灯，自己躺平，身边空空的，旁边的枕头凉凉的。

　　没有人在他翻身不安稳的时候，伸手轻轻搭在他后背安抚，也没有人在深夜轻声哄他睡觉。

　　他打开手机，看着和林听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的“好”。

　　他想多说点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纠结半天，最后也只发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好”。

　　第三天，沈确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番茄炒蛋做成功。

　　他把林听的远程教程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蛋液下锅五秒就翻、番茄炒到出沙、调味少量多次。

　　这次格外认真。

　　打鸡蛋控制力度，没有溅得满桌都是，也没有碎蛋壳掉进去。切番茄刻意放慢速度、斜着下刀，汁水没再乱溅，块头大小也均匀了很多。

　　开火、倒油，严格控制油量，不多不少。

　　蛋液倒进锅里，默数五秒，立刻下铲翻炒，鸡蛋完整成型，一点没碎，不老不嫩刚刚好。

　　盛出鸡蛋，单独炒番茄，耐着性子翻炒，比上次多炒了很久，直到番茄彻底变软、满满出沙，酸味散得干干净净。

　　最后倒回鸡蛋，翻炒混合。加盐只放了半勺，尝一口味道偏淡，再一点点补盐，糖也少量添加。

　　反复尝味，调整到刚好的口感。

　　出锅装盘。

　　卖相看着规整很多，鸡蛋嫩黄完整，番茄红亮多汁，看着就好吃。

　　沈确看着成品，开心小声开口：“终于做好了，好吃。”

　　小猫抬头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我是不是进步超大，比昨天好吃太多了。”沈确对着小猫炫耀。

　　这一盘，他踏踏实实吃了大半碗。

　　味道算不上惊艳，和林听做的没法比，但对比昨天的黑暗料理，已经是天差地别。

　　吃完依旧自觉收拾碗筷、清理厨房。

　　这次操作熟练，全程有条不紊，厨房没怎么脏乱，十分钟就彻底收拾完毕。

　　收拾妥当，他立刻给林听发消息：【我做成了，这次很好吃，成功了。】

　　没过多久，林听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酒店的桌面，一张白色便条纸上，手写一个端正利落的字：棒。

　　是林听独有的笔锋，力道干净，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确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忍不住发消息：【你还真写了一个字。】

　　【你不是说回来之后每天写一个字吗？】

　　【我本来是说你回家再写的。】

　　林听回复：【说好每天写，就要每天写。】

　　沈确指尖停在屏幕上，心里又软又满。

　　他想了很多话，想问他累不累、培训顺不顺利、什么时候到家，最后全部删掉，敲出一句话。

　　【我想你了。】

　　这句话他很少说。

　　两个人日常相处温柔又默契，细碎的陪伴早就填满了生活，他一直觉得爱意不用挂在嘴边。可林听不在身边的这两天，他才明白，有些想念，不说出来，对方未必能完全感知。

　　发送成功。

　　沈确盯着屏幕，安安静静等回复。

　　两分钟后，林听的消息弹出来：【我也是。】

　　十秒后，又补了一条：【后天下午回来。】

　　沈确看着那三个字，心口软软发胀。

　　林听向来惜字如金，平时回复大多是单字，好、嗯、行。可想念的时候，他会认认真真打出“我也是”，直白又郑重。

　　【你几点到高铁站？】沈确问。

　　【下午三点高铁，六点到站。】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确很坚持：【我去接你。】

　　林听无奈：【你不会迟到？】

　　【我提前下班，绝对不迟到。】沈确笃定回复。

　　【你提前走，班里学生怎么办？】

　　【我早就调好课了，明天最后一节没课，不用留校。】

　　屏幕对面安静了几秒。

　　林听发来一句：【你特意为了接我调课？】

　　沈确笑着打字：【你以前为了陪我、帮我处理琐事，调过无数次课，我就调一次，怎么就不行了？】

　　这次，林听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