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讨厌 我因此更讨 ...
-
我第一次见到希斯克利夫,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父亲去利物浦办事,一去就是三天。
凯瑟琳每天趴在窗台上数日子。
欣德利则一遍遍擦拭他那把不成调的小提琴,那是父亲答应从城里给他带回来的新琴之前,他唯一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我坐在壁炉旁的矮凳上读一本小说。
恩肖太太——我们的母亲——靠在长沙发上闭目养神,脸上写满了被三个孩子吵了一整天的疲惫。
显然,我们三个都不是很让人省心的孩子。
从白天等到了晚上,天空下起了雨。
我对于父亲的担忧压过了对于礼物的渴望。
门开了。
父亲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的眼睛亮着,像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站在父亲身后,又瘦又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皮肤是某种说不清的深色,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翅膀,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领口处露出肮脏的衬衫,脚上是一双快要散架的靴子。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像呼啸山庄后面那片荒原上结了冰的水洼,冷而空洞。他站在那里,没有好奇地打量四周,没有因为陌生环境而缩手缩脚,甚至没有看我父亲一眼。
他安静的站着,像一块被随意丢在路边的石头。
“孩子们,”父亲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激动,“过来。”
凯瑟琳第一个冲了过去。她比我大几分钟,所以做什么事情永远比我快一步。她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爸爸!我的马鞭呢?”她伸手去拽父亲的衣袖,“你说过的,画着银扣子的那根!”
欣德利也慢吞吞地走过来。他的眼神掠过那个陌生男孩,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小提琴呢?”他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按在那孩子的肩上,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家的一员。”他说。
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出来,在空气中明灭一瞬便熄了。
“什么?”欣德利先开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耳,“爸爸,你在说什么?他——”
“他是从利物浦来的,”父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他就住在这里。”
凯瑟琳愣住了,嘴微微张着,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个黑眼睛的男孩。她的手指还攥着父亲的衣角,像是忘了松开。
我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那个男孩身上,再移到母亲。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那个孩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恩肖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含着怒火,“你最好解释清楚。”
但父亲没有解释。
他牵着那个男孩的手——那个脏兮兮的、来历不明的、被利物浦的阴沟水泡过的男孩——往楼上走去。
“奈丽!”他回头喊了一声,“给他收拾一间房。烧些热水,找一身干净衣服。”
奈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欣德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好几次东西,他是个高傲又自私的人,不能够忍受跟一个不知来历的杂种称兄道弟。
凯瑟琳则完全相反。她在走廊里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念叨:“他怎么会有黑皮肤?”“他会不会说英语?”“他看起来好瘦啊,像一只被踩过的猫。”
凯瑟琳对一切陌生和危险的事物都有一种近乎鲁莽的好奇。
我对此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唯一对他的不满也是因为他的到来,让我们这个本来还能维持表面平静,甚至有时还能有难得温馨时刻的小家,变得躁动起来。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晚饭时,那个男孩没有出现。
“罗丝,”她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是父亲的私生子?”
“别胡说。”我低声回了一句,把她的手从我的裙摆上拨开。
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显然不是一个饭桌上可以聊起来的话题。
“可是爸爸说他是从利物浦来的。利物浦是不是很远?他为什么不认识爸爸?为什么——”
“凯瑟琳。”我看了她一眼。
她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凯瑟琳了解我——当我说“凯瑟琳”而不是“凯茜”的时候,最好闭嘴。
母亲又开始头痛了,父亲做什么让她不满的事情,她虽然明面上接受,但是接下来就会头疼,我有时候分不清她是真的头疼还是一种向父亲抗争的方式。
我热了一杯牛奶牛奶放在了她卧室的床头柜旁。
她亲切的叫我对我表示感谢。
是的,我是这个家里跟她关系最亲近的孩子。
虽然我跟凯瑟琳是异卵双胞胎,她甚至比我大几分钟,却生性顽劣冲动,像荒原上的一阵狂风,想往哪儿刮就往哪儿刮,谁也拦不住。
而欣德利,作为家中长子,本该稳重,却暴躁易怒,骄纵任性,父亲越是管教,他越是桀骜不驯。
只有我,似乎天生就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母亲大概也是因此才格外偏爱我。
半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谨慎,像是有人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走。
我翻了个身,看向凯瑟琳的床——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歪在一边。
是的12岁之前我们还睡在一起,因为凯瑟琳说她怕黑,怕夜晚从荒原上吹过来的风声,呜咽着像某种活物的嚎叫。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外衣。
走廊尽头有一盏油灯亮着,昏暗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顺着光走过去,在楼梯平台的拐角处,我看见了凯瑟琳。
她蹲在楼梯栏杆后面,探着身子往下面看。我走近了,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看见奈丽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灯光照亮了她严肃的脸。
那个男孩——希斯克利夫——坐在楼梯平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口,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他的脸半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你就待在这儿吧,”奈丽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故意的冷淡,“明天天一亮,你自己出去。你听见了吗?这家里没人要你。”
男孩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奈丽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提着灯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油灯的光也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楼梯平台重新沉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男孩脚边铺开一小片银白。
“凯茜。”我轻声说。
凯瑟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才放松下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就是来看看。”她说,“你也没睡。”
“回去。”我说。
“你不觉得他可怜吗?”凯瑟琳低声问,眼睛还望着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奈丽说让他明天出去。这么冷的天,他能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凯瑟琳说“可怜”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轻飘飘的东西。
她不是真的在乎那个男孩会不会冻死在荒原上,她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趣,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家庭斗争,她已经忘记了正是因为这个男孩导致的她丢失了她的鞭子。
我看了那个男孩一眼。他依然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我们说话。
也许他确实没有听见。也许他太冷了、太累了、太饿了,以至于整个世界都跟他隔了一层。
“回去睡觉,”我握住凯瑟琳的手腕,把她往房间的方向拉,“明天再说。”
凯瑟琳不太情愿地跟我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最后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回到床上后,凯瑟琳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合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暴怒的吼声惊醒。
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像荒原上的闷雷一样滚过整栋房子。
“奈丽·丁恩!你给我过来!”
我披上衣服跑下楼,凯瑟琳紧跟在我身后。客厅里,父亲站在壁炉前,脸色铁青。奈丽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绞着围裙,肩膀微微发抖。
“是你把他丢在楼梯平台上的?”父亲的声音在发抖,那种颤抖比吼叫更可怕,“一个孩子——一个冻得半死、饿得半死的孩子——你把他丢在楼梯平台上,让他自己滚出去?”
“先生,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父亲上前一步,“你以为我会感谢你?把一个我亲自带回来的孩子像野狗一样撵出去?奈丽,你在这个家做了多少年了?你就是这么照顾孩子的?”
“恩肖先生,”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披着睡袍,面容疲惫而冷淡,“你闹够了没有?为了一个外面的野孩子——”
“住口。”父亲转向她。就两个字。我从没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和母亲说话。
母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她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父亲重新看向奈丽。“你走吧,”他说,“收拾你的东西,今天就走。”
奈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先生,我——”
“爸爸。”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奈丽照顾我们很多年了。”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让从小照顾我们的女仆离开。
“奈丽,”他终于说,“你留下来。但是——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亏待这个孩子……”
“不会的,先生,”奈丽急忙说,“绝对不会了,先生。”
父亲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楼梯,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一只粗糙的大手落在我的头顶。
“罗莎琳德,”他说,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好好跟他相处,你会发现他是一个你值得信赖的兄弟的。”
我感到困惑,为什么父亲会对他产生异常的信任与喜爱。
难道他是父亲的私生子吗?但从外表来看,他跟父亲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而且我也不差兄弟,高傲不容置疑的欣德利和顽皮精力充沛的凯瑟琳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
奈丽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谢谢你,罗莎小姐。”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奈丽虽然勤劳没有什么坏心眼,但是向来是一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女佣,希望她会因此而吸取教训。
几天后,父亲为他举行了洗礼,正式赐名“希斯克利夫”。
那是我早夭兄弟的名字。我甚至还抱过他。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还带着奶香的婴儿,在父亲的怀里停止了呼吸。母亲哭了整整一个月。
而现在,这个名字被给予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从利物浦的阴沟里捡来的、黑眼睛黑头发的、来历不明的男孩。
我因此更讨厌希斯克利夫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